老婆新婚夜不让碰,我心冷上了高原,一年后她抱着孩子来探亲

第一章 我叫林远山,是个修路的

我叫林远山,今年三十二了,在川藏线上修路。

干我们这行的,说好听点叫筑路工人,说难听点就是卖力气的。常年待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工地上,缺氧、暴晒、风雪、泥石流,啥都经历过。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黑得跟藏民的牦牛似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

可我愿意。

不,不是愿意,是躲。

躲什么呢?躲一个人。一个女人。我新婚的老婆。

这事说起来,得从我结婚那天晚上说起。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四,小年。老家鲁西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我娶了邻村的苏婉。苏婉这名字听着秀气,人也长得秀气,白白净净的,大眼睛,长头发,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相亲的时候,我一眼就相中她了。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那种安静。那种安静让我觉得,她心里有事,可她不往外说。我是个闷葫芦,她也是个闷葫芦,闷葫芦配闷葫芦,兴许能过到一块儿去。

彩礼掏空了我攒了三年的积蓄,八万八。酒席摆了二十桌,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肩膀说,远山,你小子有福气,娶这么俊的媳妇。我咧嘴笑着,敬酒敬得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闹洞房的散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坐在床沿的苏婉。

红烛光里,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穿着大红嫁衣,头上还戴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头饰,一动不动的,跟个泥塑的似的。

我心里头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二十好几的人了,头一回娶媳妇,头一回要跟女人那个。我搓了搓手,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没动。

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她缩了一下。

那一下,缩得很快,可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碰到之前,就往回缩了,好像我是块烧红的烙铁。

我愣了一下。

“苏婉?”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

我又伸手,这回不是握,是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她身子一僵,绷得紧紧的,跟块石头似的。

“你咋了?”我问,“是不是累了?”

还是不说话。

就那样坐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抖,不是冷的,外头有炉子,屋里挺暖和。那是啥抖?害怕?紧张?还是别的啥?

我心里头那点激动,慢慢凉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咱就不那个。咱说说话也行。”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啥?我说不上来。有点害怕,有点愧疚,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远山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啥?

“你说啥?”我追问。

她不吭声了。

不管我再怎么问,她就是不说。就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一肚子话想问,一肚子火想发,可看着她那样,又发不出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坐下了。

“算了,”我说,“你不想说就不说。睡吧。”

我脱了外套,在床的另一边躺下,背对着她。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

她也一宿没动,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

外头的风呜呜地吹,窗户纸被刮得哗啦哗啦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跟冰似的。我睁着眼,看着那月光慢慢变淡,看着窗户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心里头的火,慢慢变成了凉。

不是生气,是凉。那种凉,从心口往外渗,渗到四肢百骸,浑身都是冷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是那样。躲着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追问。我也没话可说。

第四天,正月初八,工地上打电话来,说开春要开工,让我提前上去。我跟家里说了一声,收拾行李就走了。

临走那天,她站在院子里,还是低着头。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转身,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这一走,就是一年。

第二章 高原上的日子,苦,可也清净

从老家到川藏线工地,得走四天。

先坐火车到成都,再换长途汽车往西走,翻过二郎山,穿过康定,一路往上,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光秃秃的山,从光秃秃的山变成白茫茫的雪。

到了工地上,海拔四千三。

氧气只有山下的一半,走路快了都喘。刚来的那几天,头疼欲裂,晚上睡不着觉,鼻子干得流血。工友们都笑话我,说林远山你个怂包,过几天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个礼拜,慢慢适应了。

我们这活儿,是在悬崖峭壁上修路。炸药炸开山体,挖掘机清走碎石,我们再用钢筋水泥把路基一点点浇筑起来。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雪太大没法干,其他时候都在工地上耗着。

住的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吃的是大锅饭,白菜土豆粉条,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没有女人,没有娱乐,唯一的消遣就是收工以后凑一块儿喝酒,喝高了就吹牛,吹完了倒头就睡。

有时候,我会想起苏婉。

想起新婚夜她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那句“我对不起你”,想起她发抖的肩膀。想得多了,心里头就堵得慌。堵得慌的时候,我就去外头站着,看那些山。

高原上的山,跟老家的不一样。

老家的山是土山,圆润,温和,长满了树。这儿的山是石山,尖峭,凌厉,光秃秃的。夏天的时候,山尖上还挂着雪,白得刺眼。冬天就更别提了,到处白茫茫一片,天地一色,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站在那儿,风呼呼地吹,把脸吹得生疼。可看着那些山,心里头的堵,慢慢就散了。

这天地这么大,我这点儿事,算个啥?

有工友问我,远山,你咋不回去看看?媳妇不想啊?

我说,想啥想,挣钱要紧。

他们嘿嘿笑着,说,你小子,别是媳妇跟人跑了吧?

我也笑,不接话。

可心里头,那根刺,一直都在。

第三章 腊月二十三,她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天气特别好,雪停了,风也小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满山的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正在工棚里修工具,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林远山!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这地方,这季节,谁会来找我?

走出去一看,整个人钉在那儿了。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冻得通红,鼻子尖红得发亮,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

是苏婉。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鼓鼓囊囊的,裹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

她看着我,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飘在身后。

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咋来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襁褓,又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远山哥,”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这是……这是我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儿子?

那她来干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

小家伙睡得正香,脸红扑扑的,小嘴嘟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做梦。

“多大了?”我听见自己问。

“三个多月了。”她说,“九月里生的。”

九月。

我心里算了算日子。我正月走的,她九月生。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眼眶红红的。

“远山哥,”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没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结婚前,我就怀孕了。”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人……是我在镇上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他说会娶我,我就信了。后来他跑了,我找不到他。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没办法……”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相亲的时候,我娘逼着我来的。她说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你,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说了,你连见都不见我。”

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凿着。

“新婚夜那晚,我不是不想让你碰。我是……我不知道该咋面对你。我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却要嫁给你做媳妇。我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觉得骗了你。”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老家,把石头生下来。那个人……我后来去找过他,他早就娶了别人,根本不认这个孩子。我娘帮我带孩子,可我娘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我不知道该咋办……”

她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眼泪流了一脸。

“远山哥,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没脸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这一年我天天睡不着,想着这事儿不能一直瞒着你。你该知道。你知道了,恨我也好,骂我也好,都行。”

她说完,就站在那儿,等着。

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开口。

“那男的现在在哪?”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跑了。”

“不管孩子?”

她摇头。

我又沉默了。

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睡得那么香,那么安稳,啥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娘经历了啥,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这一出生,就带着多大的麻烦。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我爸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那些年受的苦,我现在还记得。吃不饱,穿不暖,被人笑话是没爹的孩子。

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头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原谅苏婉。这事没那么容易原谅。

是那个孩子。他啥也没做错。

我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孩子留下。你走。”

苏婉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远山哥……”

“孩子留下,”我说,“我送回老家给我娘带。农村教育和医疗都不行,孩子跟着我娘,好歹能有口饭吃。你……你爱去哪去哪。”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又流下来。

“远山哥,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不是你男人,以后也不可能做你男人。但孩子没罪。他跟着你,能活成啥样?你一个人,能把他拉扯大?我不忍心。”

她站在那儿,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板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进来吧,外头冷。住一晚,明天走。”

第四章 那晚,她睡在地上

那晚,苏婉带着石头,在板房里住下了。

我没让她们上床。我在床边地上铺了层褥子,让她和孩子睡地上。我自己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

石头半夜醒了,哇哇地哭。苏婉赶紧起来喂奶,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那歌不知道是啥调调,软软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那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下山。

走到山下,等那辆拉货的卡车。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车来了,司机探出头来打招呼。苏婉把石头递给我,让我抱着。她上了车,坐在驾驶室里,隔着窗户看着我。

我把石头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抱着,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远山哥,”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吭声。

她又说:“孩子……孩子叫石头。你要是……要是哪天想看他,就去我娘那儿。我娘在,她知道。”

我还是没吭声。

车发动了,慢慢往前开。

她抱着孩子,隔着窗户,一直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风刮起来,冷得刺骨。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第五章 两个月后,我回了趟老家

两个月后,开春了,雪化了,路通了。

我跟工头请了假,下山回老家。

不是为了苏婉。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句话我在高原上反复想了两个月——“孩子跟着你,能活成啥样?你一个人,能把他拉扯大?”

我想起我娘一个人拉扯我的那些年。吃不饱是常事,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着。我不想那个孩子也过那样的日子。

回到村里,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苏婉她娘那儿。

她娘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破破烂烂的。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娘正抱着石头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她娘愣住了。

“远山?你……你咋来了?”

我没吭声,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孩子。

石头比两个月前大了点,小脸蛋还是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他看着我,也不认生,还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软的,热的。

“苏婉呢?”我问。

她娘低下头,半天才说:“走了。把石头扔下,就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挣钱寄回来。两个多月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愣了一下。

跑了?

把孩子扔下,自己跑了?

我看着石头,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这孩子……”她娘说着,眼眶红了,“我一个老婆子,能养他几年?我这身子骨,说不定哪天就……远山,苏婉对不起你,可这孩子……”

“我带走。”我说。

她娘愣住了。

“这孩子,我带走。”我又说了一遍,“我娘在老家,一个人。让她帮着带。农村教育和医疗都不行,孩子跟着我娘,好歹能有口饭吃。”

她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弯下腰,把石头抱起来。

他小小的,软软的,趴在我怀里,也不哭,就睁着那俩黑眼睛看着我。

我抱着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娘在后头喊:“远山!你……你不恨她?”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恨有啥用?孩子没罪。”

说完,我抱着石头,走了。

第六章 我娘看见石头,啥也没问

把石头带回老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抱着个孩子进门,她愣住了。

“远山?这……这是谁家孩子?”

“苏婉的。”我说。

我娘看着我,等下文。

我没多说,就把石头放到她怀里。

“她跑了。孩子没人管。您帮带着吧。”

我娘抱着石头,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石头也看着她,俩人对视了一会儿,石头忽然咧嘴笑了。

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我娘没再问啥。把石头抱进屋,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些年攒下的旧衣裳、旧尿布。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炕上,听着隔壁我娘哄石头睡觉的声音,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高原了。

走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石头被我娘抱在怀里。他还在睡,小脸埋在襁褓里,啥也不知道。

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七章 我偶尔回去,慢慢就放不下了

那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石头已经会爬了,满地乱爬,见啥抓啥。我娘在后头追着,累得直喘气。

看见我进门,石头停下来,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盯了我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石头黏上我了。我走到哪儿,他爬到哪儿。我抱着他,他就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我把他放下,他就啊啊叫着,伸着小手要我抱。

走的那天,我娘抱着他送我到门口。他看见我走远,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我站住了。

回头看他。

他在我娘怀里使劲挣扎,伸着手,朝着我的方向,哭得满脸都是泪。

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可那一路上,那哭声一直在耳朵里转。

第二年春天,我又回去了一趟。

石头会走了。摇摇晃晃的,跟个小鸭子似的。看见我进门,他愣愣地看了几秒,然后撒开两条小短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爸爸!”

我愣住了。

我娘在旁边说:“我教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没爹。”

我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应。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哎。”我说。

他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天我带他去镇上,买了个小拨浪鼓。他拿着,摇得咚咚响,高兴得满院子跑。

晚上他非要跟我睡,挤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睡得很香。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乎乎的房顶,想了很久。

这孩子,不是我的。

可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已经放不下了。

那一年,我回去了三趟。夏天一趟,秋天一趟,过年一趟。

每次回去,他都长大一点。会跑了,会跳了,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每次看见我,他都扑过来,喊着“爸爸爸爸”,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有一回,我带他去镇上医院打预防针。他疼得哇哇哭,趴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打完针,我带他去小卖部买了个棒棒糖。他吃着糖,眼睛还红着,可已经笑起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孩子要是病了,要是需要看医生,在村里卫生所能行吗?那地方就一个赤脚医生,啥设备都没有。发烧了就给打一针退烧的,咳嗽了就给拿点药片子。万一有啥大病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后来又有一回,他夜里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娘急得不行,抱着他往卫生所跑。我正好在家,也跟着去了。卫生所黑灯瞎火的,喊了半天才把医生喊起来。医生看了看,给打了一针退烧的,说天亮还不好就去县医院。

那一夜我抱着他,一夜没睡。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着“爸爸”。我听着,心里头像被啥揪着。

天亮烧退了。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八章 我决定,把他留在身边

那年开春,我没再回高原。

我去找工头,说不干了。工头愣了,说干得好好的,咋不干了?我说家里有事,得回去。

他没多问,结了工钱,让我走了。

回到老家,我娘看见我拎着行李进门,愣住了。

“不干了?”

“不干了。”我说,“回来找个近处的活儿。”

我娘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在院子里玩土的石头,啥也没说。

后来我在县城找了个活儿,给建筑队打工,离家近,能天天回来。

每天早上我骑着摩托车去县城,晚上回来。石头天天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的摩托车就扑过来,喊着“爸爸爸爸”。我把他抱起来,放在摩托车前头,慢慢骑进院子。他高兴得咯咯笑,小手抓着车把,好像自己在骑车似的。

晚上我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学得慢,教十遍八遍才能记住一个。可他不烦,我也不烦。他记不住的时候就挠头,那小模样看着就让人想笑。

有时候夜里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小脸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睡得可香。

我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心里头那些年的疙瘩,好像慢慢就散了。

不是原谅苏婉。

是石头。

这孩子,啥也没做错。他来到这世上,带着那么多麻烦,可他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男人叫“爸爸”,会抱着他,会给他买糖,会教他写字。

那他就是我儿子。

第九章 后来,石头慢慢长大了

石头六岁那年,开始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我送他去学校。他背着新书包,神气得很,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到了学校门口,他忽然停住了,仰着脸看着我。

“爸爸,别人都有妈妈,我咋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你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等以后,她会回来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那她会给我买糖吗?”

我说:“会的。”

他满意了,转身跑进学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十岁那年,有一回他放学回来,问我:“爸爸,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又愣住了。

他说:“同学说的。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是你捡来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揪了一下。

“你同学懂个屁。”我说,“你就是我亲生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他笑了,跑开去玩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想起那年雪地里,苏婉抱着他站在那儿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才三个月,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脸冻得通红。

一晃,十年了。

十二岁那年,他考上了县城的初中。成绩出来那天,他跑回来报信,高兴得脸都红了。

“爸爸!我考上了!全班第三!”

我那天正在修房顶,听见他喊,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晚上我买了肉,包了饺子,又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他吃着饺子,忽然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带你去北京玩。”

我说:“去北京干啥?”

他说:“去看天安门啊!你不是说没去过吗?”

我笑了。

“行,等你长大了,带我去。”

他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那年雪地里,我让他留下,让他娘走。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不忍心让孩子受苦。

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我放不下的,不止是孩子。

是我自己。

第十章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石头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成都的大学,一本。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拿着跑回来,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爸爸!爸爸!我考上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他喊,手里的斧头差点砸脚上。

他跑过来,把通知书递给我,手都在抖。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知道,这是好事。

“好,”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我娘也叫过来,一家三口吃了顿饭。石头一直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爸爸,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说:“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她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问过这个问题了。

“在,”我说,“应该还在。”

他低下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爸爸,不管她在不在,你都是我爸。唯一的爸。”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吃饭。”我说。

他笑了,低头扒饭。

去上学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已经比我高了,站在那儿,背着大包,拎着行李箱。

“爸爸,我走了。”他说。

我说:“嗯。”

他抱了我一下。那一下抱得很紧。

然后他转身,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开了,他隔着窗户冲我摆手。

我也摆手。

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我想起那年雪地里,他那么小,裹在襁褓里,小脸冻得通红。

现在他长大了,要去上大学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第十一章 苏婉回来过一次

石头大二那年,苏婉回来过一次。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出去一看,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瘦,黑,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也白了半边。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苏婉。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远山哥,”她说,“我……我回来看看石头。”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知道我没脸来。可我……我就是想看看他。”

我说:“他在成都上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哦。”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远山哥,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养大。”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我当年……对不起你。我没脸求你原谅。我就是……”

“行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

“孩子大了,”我说,“你有啥话,自己跟他说去。他在成都××大学,××专业。你自己去找。”

她看着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进屋了。

后来她有没有去找石头,我不知道。石头没跟我提过。我也没问。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第十二章 去年过年,石头回来了

去年过年,石头回来了。

他现在在成都工作,当程序员,听说挣得不少。过年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给我买的衣裳,给我娘买的保健品,还有给村里小孩买的零食。

年夜饭是我娘做的,一桌子菜。我们仨围坐着,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石头忽然说:“爸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啥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交了个女朋友。成都本地的姑娘。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啊。”

他看着我,说:“爸爸,到时候,你得来。”

我说:“那肯定。”

他又说:“婚礼上,我想让你坐主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跟我女朋友说过。我说我从小没妈,是我爸把我养大的。她爸她妈都理解。”

我心里头有点热,可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爸爸,你就是我爸。亲爸。”

我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可咽下去,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我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想起他第一次喊我爸爸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摩托车前头,咯咯笑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拿着通知书跑回来的样子。

想着想着,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嗖嗖的,砰砰的,把夜空照亮。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屋去了。

石头已经睡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睡着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躺回自己床上。

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一夜,睡得特别踏实。

第十三章 后记

这就是我的故事。

没啥曲折离奇的,就是一个普通男人,过了半辈子普通日子。

那年新婚夜的事,现在想起来,已经没那么难受了。那时候的心凉,那时候的委屈,早就被后来的那些暖,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苏婉有她的苦,我有我的路。她不欠我的,我也不欠她的。

那个孩子——石头,现在是我儿子。不是我生的,可是我养的。二十多年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有时候我问他,你想不想找你亲妈?他说,不想。你就是我爸。

我说,那万一你亲妈来找你呢?

他说,来了也是客。你是家。

我听着,心里头啥滋味都有。

去年他结婚,我去成都参加了婚礼。他媳妇是个好姑娘,长得秀气,说话和气,见了我喊爸,喊得挺亲。

婚礼上,他让我坐主位。敬酒的时候,他对着我,喊了一声“爸”,眼眶红红的。

我点点头,啥也没说。

怕一开口,眼泪就下来。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年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带东西,给我买这买那,让我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嘴上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可心里头,美得很。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年的事。

想起新婚夜那盏红烛,想起高原上那些白茫茫的雪山,想起雪地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想着想着,又会想起石头。

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喊我爸爸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跑回来报信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笑了。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