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初,上海法租界还未全部收归,弄堂里茶馆却早早坐满了听书的老客。说书人一句“李士群死得不明不白”,立刻把几只蒲扇停在半空,众人屏气——那条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76号秘闻,又被翻了出来。
可故事真正的转折,其实要追溯到六年前。1943年9月,南京天气闷得厉害,雨水像是黏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来。李士群捂着腹部蜷在家中卧榻,他的贴身勤务听见他嘶哑地嘟囔:“算计了半辈子,最后叫日本人下黑手,我活该。”当晚,叶吉卿守在床前,才真正意识到丈夫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消息传开,坊间议论沸腾。老百姓骂“活该”,汪伪政府内部却跟锅盖被掀翻一样乱。李士群是汪精卫手里的尖刀,但刀断了,人情账得有人收。9月13日凌晨,叶吉卿带着两名心腹叩开汪宅大门,她不哭不闹,直接甩出四条要求:第一,举行国葬;第二,政府代表必须到苏州祭奠;第三,汪精卫赠一件能彰显身份的殉葬礼;第四,墓碑题字要出自汪精卫本人。
汪精卫坐在藤椅上听完,只淡淡一句:“前三件好说,国葬办不了。”他说得轻巧,叶吉卿却一下站了起来,“为什么?”汪精卫抬头看她,“国葬得上伪中央委员会会议,牵连太大,我保不住。”短短一句,已是最后承诺。对话至此戛然而止,屋里鸦雀无声。
叶吉卿并非善茬。她回到苏州,按约定收下汪精卫的“安慰金”五万元和一方刻有“忠贞报国”的寿山石,随后忙着丧事。灵堂内外花圈成山,汪伪政府的头面人物都来了,唯独没有“国葬”二字,灵堂门口竖的是“公祭”。她心里明白,丈夫已被连名字都刻意缩写,免得触怒东京。
这段荒诞的权力游戏若只见于1943年,尚且只是宫闱秘事。可再往前推,李士群是如何走到今日的?1905年,他生于浙江遂昌,少年丧父,靠母亲典当嫁妆才得以读书。1925年考进上海大学,幸而遇见富家千金叶吉卿。男才女貌,一穷一富,两人靠着“为革命献身”的热血成为校内佳话。那时的校园里,他们常在图书馆边廊低声讨论《共产党宣言》,兴奋得两眼放光。
然而战火与选择总是同时降临。1927年“四一二”后,白色恐怖席卷上海。李士群先是奉命去苏联学习,归来后化身通讯社记者暗中传递情报。1932年,因一次疏忽被中统逮捕。酷刑面前,他一句“我招”便将同志名册全盘托出。自此,他的人生开始沿着背叛的斜坡滑落。
出狱后,他为中统卖命,可眼里只有更大的权力。1937年南京沦陷,他又把身家性命押在日本人身上。川岛芳子慧眼识才,让他组起了“76号特工总部”。枪械、军饷、权势,悉数到位。李士群如鱼得水,短短三年杀人三千余,声名狼藉,却权势熏天。
江湖传闻,李士群与日本宪兵司令晴气庆胤称兄道弟。可战争的算盘拨得太快,1943年初,晴气被调回本土,新任司令柴山兼四郎对“旧人”寒眼以待。国民党军统戴笠恨李士群入骨,见缝插针,授意周佛海挑拨日方。几封密电、一番试探,便把“借刀杀人”的局布好。
9月6日晚,冈村少佐设宴。李士群疑心重,几度推辞。冈村硬声挟礼数压阵,“不来就是不给面子。”李士群只得应约。酒过三巡,牛肉饼分两次端上,凑了四叠。表面顺了日本人“单数为吉”的讲究,暗地里却别有玄机。李士群只吃了三成,自觉稳妥,哪知“阿米巴原虫”正从胃里悄悄扩散。
两天后,他腹痛如绞,排泻不止。苏州医院束手无策。9月13日拂晓,一个曾号令风生水起的巨贾,断气于幽暗病房。死亡原因被日本宪兵部归为“急性痢疾”。南京街头的黄包车夫当晚就把这条消息叫卖成了“天道轮回”。
叶吉卿不信。她拉着李士群的老部下四处奔走,想要一个说法。可在南京宪兵司令部,她反被推上审讯席。日方给出的结论是:“夫人通奸行刺。”理由荒唐,却足够搪塞。76号旧部一个个作壁上观,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签字那一刻,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发不出声音。
抗战结束后,南京特务头目纷纷东窜西逃。叶吉卿无处可去,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收监。1949年后,她被押往青海一所老旧监牢。高原风大日烈,她从昔日明艳佳人,衰萎成影。1950年代中期,因肺病无药医治,在囚舍角落合眼长眠,终年仅四十余岁。
回看这段轨迹,曾经的书生与名媛,因理想相识,又因私利折腰。李士群临终前的“被日本人算计”固然可作警句,但真正要命的,是他早把良知典当。至于叶吉卿的四点请求,汪精卫之所以只许三条,本非怜悯,只不过是政治算计下的权衡。国葬意味着官方盖章的荣誉,那一纸文件,东京不乐意,他更不敢签。
风声已过,旧案尘封。那几块拆下的墓碑石如今不知埋在何处。茶馆里有人感慨:“人心若坏,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无人应声,只剩檀木桌上一圈水渍,映着半空摇曳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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