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冬,旧金山艺术博览会上,一群华语记者围在展台前。主角不是画家,而是拿着签名笔的白先勇。有人开口:“白先生,现在您拿着美国护照,我们到底该把您归在哪一栏?”他抬头,笑意温和,只留下一句话:“中国人。”一句话,留下的余韵比任何官方措辞都厚重。

往前推到1937年11月22日,南宁街头炮声初起。那天,白家新添一个哭声洪亮的男婴。父亲白崇禧那时正在前线忙着布置台儿庄会战的桂系部队防务,家人干脆把孩子转移到桂林的亲戚处,躲开日机轰炸。江边的雨巷、漓江的雾气,是他模糊而短暂的童年底色。

桂林保不住。1944年,日军“豫湘桂战役”直插桂林,城破那晚只剩火光。六岁的白先勇被母亲用棉被团团裹住塞进卡车,车头挂着一盏风灯,一家人昼夜兼程赶往重庆。战火中的颠簸,让他第一次领会“失根”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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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山城也只是中转站。抗战胜利后,白家又辗转南京、上海、汉口、香港。行李总打着再出发的结,城与城之间是轮船汽笛和闷热车厢。可以稳稳抓住的只有书本。他对人说起少年岁月,总提一句:“世界在换车皮,我在换书单。”巴金福克纳、普鲁斯特,一路陪读。

1949年12月,跟随败退的国民政府大军落脚台北,父亲成了“桂系遗老”。台北城北的公馆路上一栋旧军眷宿舍,成了白先勇正式的落脚点。往后多年,他将土黄色石子墙写进小说,在《岁月如歌》中称它“漂泊者的第一间正式卧室”。

大学读的是外文系,却天天泡在图书馆中文部。1959年,白先勇和王文兴、欧阳子创办《现代文学》杂志,“现代派”“意识流”等新潮词汇第一次在岛内文坛发酵。文学,一下子成了他和父亲最远也最近的对话:一边是军人尚武的家学,一边是纸上烟火。

1963年,他登上驶往旧金山的客轮,目标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彼时的爱荷华号称“小说家的西点军校”,白先勇在那儿完成《寂寞的十七岁》,也把英文写作手稿夾在中文日记里,练成双语思维。美国给予他出版渠道,却没有替他拔掉文化里的“中国根系”。

1973年,洛杉矶郊外圣玛利诺,他买下一处坡地房子,自称“隐谷”。常客会发现屋前种着一棵高大的粉色佛茶树——木兰的一种,三月满树绽放,花径如碗。白先勇每日清晨端着陶盆浇水,嘴里念着桂林方言的花名,邻居都说这是个“拥有亚洲记忆的园丁”。

除了养花,他还迷上做菜。桂北酸辣、闽粤清香,加上加州的牛油果、青柠,久而久之,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一本“隐谷菜单”。烹调之外,就是埋头长篇《孽子》。这部小说写同性议题,也写台北城的斑驳墙脚。1977年脱稿,港台一石激起千层浪,父亲叹息却并未出声,家族的矜持和创作的锋利就这么留在字里行间。

父亲去世那年是1966年,未等见到这部长篇。白先勇代父扫墓时曾轻声说:“爸,我改当写字的人了。”那时候,母亲见证了对话的尴尬沉默。家国理想与个人情感在一座墓碑前和解,也在他笔下持续发酵。

八十年代初,两岸气氛微妙松动。1983年底,北京中国作协向他发出邀请。白先勇思忖良久,隔年动身回访故土。一下飞机,他就去王府井买了《人民文学》,翻到最后一页反复摩挲,仿佛再次确认:这里才是母语的源头。正是在那趟行程里,媒体记者向他抛出“国籍难题”。“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他抿着茶,不再加任何限定词。把答案说简单,是他一贯的“白式幽默”。

需要说明的是,他并非拒绝美国身份。美国给予他创作自由,也给他良好的医疗和出版环境。可在他看来,那只是一张通行证,而非归属感本身。“我的语言、我的记忆全在汉字里。”他说过这样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像在石头上拓印。

进入新世纪,白先勇投身昆曲复兴。2004年,他将《牡丹亭》青春版带进北京、上海、苏州,再到香港、北美,奔走巡演近三百场。幕后喊“卡”时,他举着扩音器提醒演员:“折子戏里每一个转身都欠着六百年风尘。”一位青年演员感慨:“白老师比我们还像剧团人。”留下的车票、手写笔记,堆满他在台北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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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好奇,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白先勇在一次对话中回应:“昆曲的皱折,是我们文化的皱折,不救它,就等于让记忆断线。”语速很慢,却难掩急切。有人说这像是另一个层面的“认国籍”——以文化认同作为根本,护照只是行政编号。

近十年,他的健康大不如前,仍保持读报习惯。《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每周都摆在茶几。遇到国内新书出版、昆曲青年竞演,他会在视频那端点头示意:“好,这就够了。”没人再追问那句老话,答案早已写在三十二个字里:“魂牵故土,身在何方,都不妨碍做中国人。”

回望他的人生轨迹,广西的桂花香、台北的湿风、加州的桔子味,层层叠叠,却始终扣着一条暗线:逆旅途中,不肯割舍的文化归属。正是这条线,让那句简短的“我是中国人”显得格外有分量,也让提问者失去继续刨根问底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