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的第一次崩溃，是看着暗恋的同事向闺蜜求婚。
第二次崩溃，是发现他们分手后我竟然松了口气。
但真正改变我的，是第三次——我负责的项目面临崩盘，全组人都在等我决定。
“你能行。”新来的总监只说了三个字。
01
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却觉得心里揣着一团火。
“嫣嫣，快点！要开始了！”苏雨拽着我的胳膊往人群里挤，她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在广场地砖上踩出清脆的急响。我踉跄跟上，手里的热奶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手套上，瞬间就凉了。
市中心世纪广场已经人山人海。巨大的倒计时屏幕悬在半空，数字跳动着：23:47。还有十三分钟，这一年就要翻过去了。
“你看我妆花没花？”苏雨突然转头问我，眼睛里映着四周斑斓的灯光。她今天特意去做了头发，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配上那件白色毛呢大衣，确实好看得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完美。”我吸了口奶茶，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这么冷的天，你穿这点不冷吗？”
“美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苏雨眨眨眼，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又检查了一遍口红，“而且今晚说不定会有奇遇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奇遇。我心里也藏着对奇遇的期待，只是我的期待有具体的名字——陆辰。
陆辰是我们公司技术部的项目经理，比我早两年入职。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的年终总结会上，他站在台上讲解项目成果，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PPT翻页的光影掠过他的侧脸，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可惜半年过去，我和他的交集仅限于电梯里的点头微笑，茶水间偶遇时的“早上好”。他是公司里公认的潜力股，长相端正，能力出众，据说家境也不错。而我，只是个市场部普通专员，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想什么呢？”苏雨用手肘碰碰我。
“没。”我摇摇头，把空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是在想，明年能不能涨工资。”
“俗气！”苏雨笑骂，然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最近听说陆辰他们部门明年要扩编，说不定有机会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机会？”
“内部调岗啊。”苏雨眨眨眼，“你不是一直对项目协调感兴趣吗？要是能调去技术部，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脸一热：“胡说什么呢。”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苏雨揽住我的肩膀，“每次陆辰一出现，你眼神都不对了。喜欢就主动点，这年头好男人都是抢手货。”
我沉默着。主动？拿什么主动呢？苏雨这样的女孩当然可以自信地说“主动点”，她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在公司里人缘极好。而我，连在部门会议上发言都要提前准备三天台词。
倒计时屏幕突然亮起炫目的光芒：23:55。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往前涌。我和苏雨被挤到喷泉池附近，这里视野不错，正好能看见整片夜空。
“要许愿吗？”苏雨兴奋地问。
“当然。”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其实我不太信这些。生日蜡烛、流星雨、跨年烟花——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上，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但今晚，我愿意信一次。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与此同时，第一束烟花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成金色的瀑布，照亮了千万张仰起的脸。
“快许愿！”苏雨在我耳边喊。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在第二束烟花绽放的瞬间，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希望新的一年，我能成为陆辰的女朋友。
直白，羞耻，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当是被跨年的气氛冲昏头脑吧，就当是给压抑了半年的自己一个出口。
烟花一束接一束，红的、蓝的、紫的，把夜空涂成流动的画卷。我许完愿，睁开眼，心里空落落的，又胀鼓鼓的，像刚完成一件大事。
然后我转过身，准备叫苏雨去旁边拍照。
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陆辰。
他站在十米开外的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竟然捧着一束花——红玫瑰，在灯光下艳得刺眼。
我的呼吸停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还拿着花？
陆辰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然后定格。他笑了，那个我在公司见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心跳加速的笑容。他迈步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许愿这么快就灵验了？不可能，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科学定律或玄学规则。但他就这么走过来了，一步一步，穿过喧闹的人群，眼睛看着我这边。
不，是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围巾，手指冰凉。苏雨在哪？我想找她，但眼睛移不开陆辰的身影。他越走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他停在了我面前。
我的心跳声大得压过了所有的欢呼和音乐。陆辰张了张嘴，我等着他说话，等着那个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成真。
然后他侧身，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僵在原地。
“小雨。”我听见陆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得不可思议，“找了你半天。”
我缓缓转身，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陆辰单膝跪下了。在广场冰冷的地面上，在漫天烟花和千万陌生人的注视下，他举起了那束红玫瑰，仰头看着苏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做我女朋友，好吗？”
时间静止了。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浪漫戏码喝彩。
苏雨捂着嘴，眼睛瞬间就湿了。她看看花，看看陆辰，然后用力点头，扑进陆辰怀里。
陆辰站起来抱住她，两人在烟花下旋转，像偶像剧的结局画面。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才许愿时握紧的双手手套，羊毛混纺的材质，此刻摸起来粗糙极了。脸上有点凉，我抬手一摸，是眼泪。
奇怪，我为什么要哭？
“呜呜，太浪漫了！”旁边一个女孩靠在她男朋友肩上抽泣，“我也要这样的表白！”
我这才意识到，我也泪眼汪汪的。真丢人。
苏雨从陆辰怀里探出头，脸上全是幸福的红晕：“嫣嫣！你看到了吗！”
我挤出笑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恭喜。”
陆辰这才注意到我，礼貌地点头：“林嫣？你也在这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苏雨拉着陆辰的手，兴奋地说：“嫣嫣是我最好的朋友！刚才我们还一起许愿呢！对了嫣嫣，你许了什么愿？”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聚焦到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看着陆辰温柔揽着苏雨肩膀的手，看着苏雨眼中未褪的泪光，看着那束在寒风中依然娇艳的红玫瑰。
“我许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希望新的一年，工作顺利，家人健康。”
“就这么简单？”苏雨笑，“你也太务实了！”
烟花还在放，夜空明灭不定。陆辰低头对苏雨说了句什么，苏雨娇笑着捶他肩膀。他们转身融入庆祝的人群，走了几步，苏雨回头冲我挥手：“嫣嫣，我们先走啦！明天联系！”
我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广场上的狂欢还在继续，情侣相拥，朋友举杯，陌生人互相祝福。我站在喷泉边，看着水柱在彩色灯光中起伏，突然觉得特别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嫣嫣，跨年快乐！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我打字回复：“新年快乐，妈妈。我这就回去。”
按下发送键时，又一束烟花炸开，这次是银白色的，像满天碎钻洒下来。我抬头看着，直到最后一颗光点熄灭在夜色里。
愿望实现了，我想。只是实现的方式有点幽默。
还没恋爱，就先失恋了。这大概能入选我人生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时刻前三名。
我拉紧围巾，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背后广场上的欢笑声渐行渐远，新年的钟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走到广场边缘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倒计时屏幕已经暗下去了，烟花表演也接近尾声，只有零星几朵还在绽放。人们开始散去，留下一地彩纸和空饮料瓶。
我的跨年愿望，和那些烟花一样，绚烂过一瞬，然后消失在夜空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也好。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新年新开始，不是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群的新年祝福刷屏。我划拉着屏幕，突然看到陆辰在群里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期待明年与各位继续并肩作战。”
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黄山日出，我曾经觉得这品味真不错。
现在看着，只觉得那轮太阳太刺眼。
我关掉屏幕，走进地铁站。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广播里柔和的提示音。站台上人不少，都是结束庆祝要回家的人。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子冻得发红，眼睛也还肿着。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列车进站的风压掀起我的衣角。门开，我随着人流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手机在手心震了第三次。这次是苏雨发来的照片——她和陆辰在江边的自拍，两人脸颊贴在一起，身后是城市的夜景灯光。
“嫣嫣，谢谢你今天陪我！”文字后面跟着三个爱心表情。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复：“要幸福哦。”
发完这句，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年新计划，我该列一列了。
列车在隧道中疾驰，轻微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
许愿这种东西，果然不能太具体。我默默想着，下次还是许“世界和平”吧。
至少那个愿望破灭的时候，不会只让我一个人难过。
元旦三天假期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唰一下就过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季度报告发呆。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太足，烘得人昏昏欲睡。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冬日灰白，让人提不起精神。
“林嫣，早啊。”邻座的陈姐端着咖啡晃过来，“元旦去哪儿玩了？”
“就在家待着。”我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报告，“您呢？”
“带孩子去了趟迪士尼，人山人海，累死我了。”陈姐嘴上抱怨，眼角却是笑纹，“不过孩子高兴就值了。”
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些羡慕。至少陈姐的跨年夜，没有许下一个自取其辱的愿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部门主管王经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走在前面的那个，正是陆辰。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还是习惯性地挽到手肘。一个多星期没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陌生男人，年纪稍长，戴着金边眼镜，气质沉稳。
“大家注意一下。”王经理拍了两下手，“技术部的陆经理大家都认识吧？这位是新来的项目总监，顾言顾总。两位过来，是有个重要通知。”
办公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我也愣住了——顾言？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项目总监这个职位，之前一直是空缺的。
顾言向前半步，微微颔首：“各位早上好。节后第一天就来打扰，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瞬间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公司决定启动‘智慧社区’新项目，由技术部牵头，市场部、运营部协同推进。”陆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办公室，“今天是立项启动会，十点半在第一会议室。市场部需要抽调一人全职加入项目组，担任协调员。”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协调员的具体职责和要求，稍后会发邮件。”陆辰继续说，“这个位置很重要，需要有跨部门沟通能力和项目管理基础。有兴趣的同事可以会后再详细沟通。”
他们又说了几句关于项目前景的话，然后离开了办公室。门一关，议论声立刻炸开。
“智慧社区？这项目之前不是讨论过，说时机不成熟吗？”
“陆经理亲自抓，看来公司很重视啊。”
“协调员要全职进项目组？那不是要脱离部门编制了？”
我听着周围的讨论，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协调员。项目组。和陆辰共事。
“林嫣，”王经理走到我工位旁，“这个协调员的位置，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抬头：“我？”
“你之前不是旁听过项目管理的培训课吗？还交了一份不错的结业报告。”王经理推了推眼镜，“而且你做事细致，适合这种需要多方协调的工作。”
“可是我经验不足……”
“谁都有第一次。”王经理笑了笑，“十点半的会你跟我一起去，先了解一下项目情况。”
她说完就回自己办公室了。我坐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去项目组，意味着至少未来半年要和陆辰频繁接触。每天开会、讨论、汇报，也许还要一起加班。这原本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如果跨年夜那天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雨的消息：“嫣嫣，陆辰说今天去你们部门了？你见到他了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自从跨年那天后，我和苏雨只联系过一次，她兴奋地讲了一个小时和陆辰的约会细节，我则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付。
“见到了。”我最终回复，“有新项目启动。”
“我听说了！智慧社区对吧？”苏雨秒回，“陆辰这几天都在忙这个。对了，你们部门是不是要派人进项目组？”
“可能吧。”
“你可以申请啊！”苏雨发了个兴奋的表情，“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陆辰说项目组会有独立的办公区，就在他们技术部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告诉她我可能真的要申请？然后每天看着她挽着陆辰的手臂出现在我面前？
十点半，我拿着笔记本走进第一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技术部、市场部、运营部的人都到了，陆辰和顾言坐在主位，正在低声交谈。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陆辰抬头扫视会议室，目光经过我时停顿了半秒，然后礼貌性地点头示意。
我也点头回应，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了。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顾言开口，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辰详细介绍了“智慧社区”项目的背景、目标和实施计划。我一边记笔记，一边暗暗惊讶——这个项目的规模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是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
“项目协调员需要全程跟进，”陆辰在最后说，“负责各部门之间的信息同步、进度跟踪和问题协调。这个岗位很关键，也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有兴趣的同事可以散会后单独找我或者顾总聊。”
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点，等走到门口时，会议室里只剩陆辰和顾言还在说话。
“林嫣。”陆辰突然叫住我。
我转身：“陆经理。”
“王经理跟我提过你，”他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说你对项目管理有兴趣，之前还受过培训。”
“是的，不过都是理论，没什么实践经验。”
“理论是基础。”陆辰顿了顿，“这个协调员的位置，你想试试吗？”
我愣住了。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以为至少需要我主动申请，再经过几轮筛选。
“我……”我犹豫了。理智告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无论对职业发展还是能力提升。但情感上，我觉得自己像个准备踏入雷区的傻瓜。
“你不用马上决定。”陆辰看了眼手表，“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这个岗位确实压力会比较大，需要慎重考虑。”
“好的，谢谢陆经理。”
我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市场部走。午休时间快到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我一个人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了进来。
“抱歉。”苏雨侧身挤进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亮，“嫣嫣！正找你呢！”
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香味的味道飘出来：“给你带了楼下新开那家店的沙拉，顺便一起吃午饭？”
我看着她的笑脸，那句“我吃过了”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好啊。”我说。
我们去了公司顶楼的天台花园。冬天这里人少，几把遮阳伞下零星坐着几个抽烟的同事。我和苏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她把沙拉递给我。
“怎么样，上午的会？”苏雨打开自己的那份，“陆辰说你们部门可能派你进项目组？”
“他跟你说了？”
“随口提了一句。”苏雨用叉子戳着碗里的鸡胸肉，“他说你挺合适的，做事认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吃沙拉。
“其实……”苏雨突然放下叉子，“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跟陆辰说，让他别选你。”
我抬起头：“介意什么？”
“就……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苏雨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之前对陆辰有好感，虽然你从来没明说，但我又不傻。”
天台的风有点大，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盯着沙拉碗里的生菜叶，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而且工作是工作，我不会公私不分。”
“真的？”苏雨盯着我的眼睛。
“真的。”我迎上她的目光，“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
苏雨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好！其实你进项目组挺好的，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吃饭，周末还能约着逛街。陆辰一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的，我正愁没人陪我呢。”
我笑了笑，继续吃沙拉。鸡胸肉煮得太老，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对了，”苏雨突然想起什么，“你跟新来的顾总监说话了吗？听说他可厉害了，是公司高薪从竞争对手那儿挖来的。”
“上午开会见了一面，没说上话。”
“陆辰说他特别严格，但能力超强。”苏雨压低声音，“你可小心点，别被他抓到把柄。”
“我会注意的。”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们收拾餐盒下楼，在电梯口分开——苏雨在八楼行政部，我在七楼市场部。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看到了陆辰发的项目协调员岗位说明书。附件里详细列出了职责要求、能力标准和考核指标。我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这个岗位需要的能力，我大多只停留在理论上。沟通协调、进度控制、风险预警——这些词我都懂，但真要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林嫣，”王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来一下。”
我跟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想好了吗？”王经理直接问，“要不要去项目组？”
“我担心自己做不好。”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王经理坐回椅子，“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做得好，后续晋升、调薪都有优势。做得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去，部门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会有人接手你现在的活。”王经理说，“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我想起跨年夜许愿时的自己，想起看到陆辰走向苏雨时的心碎，想起刚才天台上苏雨小心翼翼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上午开会时陆辰讲解项目的样子，想起他提到智慧社区可以改善多少人的生活时眼里的光，想起岗位说明书上那些我还没掌握但渴望学习的技能。
“我去。”我说。
王经理笑了：“好。那我跟陆经理回复了。明天你就去项目组报到，办公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这么快？”
“项目不等人。”王经理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加油，别给市场部丢脸。”
走出经理办公室时，我觉得脚步有点虚浮。回到工位，我给陆辰发了封邮件，正式表达加入项目组的意愿。不到五分钟，回复就来了：“收到。欢迎加入。明早九点，技术部A区项目办公室见。”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列明天需要准备的东西：项目相关资料、笔记本、会议记录模板、各部门联络人名单……
工作一项项列出来，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填满。至少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至少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指引。
这比许愿实在多了。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大楼。寒风扑面而来，我拉紧围巾，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问我今晚回不回家吃饭。我回复说加班，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发送完，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商场的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画面切换时，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我的影子——穿着职业套装，拎着电脑包，表情平静。
红灯转绿，我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项目组办公室在技术部A区，一整面落地玻璃墙，里面摆着六张工位，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和甘特图。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了。顾言站在白板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马克笔，正在修改时间节点。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工作。
“林嫣是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最里面的工位站起来，“我是李薇，技术部的，负责后端开发。陆经理说今天有新同事过来，让我先带你熟悉环境。”
“你好。”我走过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薇爽快地笑了笑，指了指靠窗的工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装好了，账号密码贴在显示器侧面。那边是资料柜，项目相关文件都在里面。茶水间在出门右转走到头，咖啡机最近坏了，要喝咖啡得去三楼。”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一边听一边记，努力跟上节奏。
“陆经理呢？”我问。
“开晨会去了，应该快回来了。”李薇看了眼手表，“对了，十点有项目组内部例会，顾总主持。你得准备一下上周的工作简报——虽然你刚来，但按规矩每个成员都要汇报。”
我心里一紧：“我还没开始工作……”
“知道，所以随便说点就行，学习计划什么的。”李薇眨眨眼，“顾总看着严肃，其实挺讲道理的。”
我点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开机，登录系统，邮箱里已经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都是项目相关的资料和通知。我点开最上面一封，是陆辰发的项目整体进度表，密密麻麻的任务栏看得人眼花。
刚看了几行，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陆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部的同事。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嫣，来了。”他走过来，“李薇跟你介绍过了？”
“嗯，都清楚了。”
“好。”陆辰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最近的桌上，“十点的例会，你要参加。不用紧张，主要是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他说完就去跟顾言讨论白板上的内容了。我收回目光，继续看邮件。
十点整，所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加上我一共八个人：陆辰、顾言、李薇和另外三个技术部的同事、一个运营部的男生，还有我。
“开始吧。”顾言开口，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从陆经理开始，按顺时针顺序，每人五分钟。”
陆辰汇报了技术方案的最新进展，提到几个技术难点，顾言偶尔插话问细节。然后是李薇，她讲的是数据库设计问题。一圈轮下来，最后才到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我打开笔记本，其实上面只写了几行字：“1.熟悉项目资料；2.了解各部门职责；3.建立沟通机制。”这听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到有点可笑。
“我这周的主要工作是熟悉项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已经初步阅读了项目规划文档，整理了各部门联络人名单。下一步计划是建立双周进度汇报模板，优化会议纪要流程，以及——”
“会议纪要不需要优化。”顾言突然打断我，“现在的模板是公司标准格式，所有项目通用。”
我脸上一热：“我的意思是，可以在标准模板基础上增加项目特有字段，比如技术难点跟踪、风险预警标识……”
“可以。”顾言点头，“但这属于格式调整，不是流程优化。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另外，我注意到目前的沟通主要依赖邮件和即时通讯工具，建议设立固定的跨部门协调会时间，提高信息同步效率。”
“频率？”顾言问。
“每周一次，时长控制在一小时内。”
“太频繁。”陆辰开口了，“技术部开发任务重，每周抽一小时开会不现实。两周一次。”
我看向顾言，等他表态。
“折中，”顾言说，“十天一次。林嫣，你负责拟定会议议程，提前两天发出来。”
“好的。”
“还有吗？”
“暂时这些。”
顾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散会。林嫣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顾言。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审视地看着我。
“第一次参加项目会议，感觉怎么样？”
“节奏很快。”我实话实说。
“习惯就好。”顾言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项目协调员这个岗位，表面上是传声筒、记录员，实际上你要做的是预判问题、疏通堵点、推动进度。明白吗？”
“明白。”
“光明白不够。”顾言转身看我，“陆经理推荐你的时候，说你做事细致，有责任心。但我需要的不只是这些。我需要你能在问题出现之前发现问题，在冲突发生之前化解冲突。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会努力。”最后我说。
顾言看了我几秒，点点头：“下周的协调会，你主持。会议议程明天发我审核。”
他拿起笔记本走了出去。我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草拟协调会议程。部门职责梳理、进度同步机制、问题反馈渠道……一项项列出来，又一项项删掉重写。
午饭时间，李薇过来敲我桌面：“一起去食堂？”
“你们先去吧，”我说，“我把这个弄完。”
“别太拼了，第一天呢。”李薇笑着说，“顾总就那样，对谁都严格，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安慰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事情做好才行。
等办公室人都走光了，我才保存文档，起身去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窗口前没什么人。我随便打了两个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介意吗？”陆辰端着餐盘问。
“不介意。”我说。
他坐下，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刚好填补了尴尬的空白。
“苏雨说你这周没跟她一起吃饭。”陆辰突然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项目刚上手，有点忙。”
“她挺想你的。”陆辰顿了顿，“你们……没什么矛盾吧？”
我看着餐盘里的青椒：“没有。就是各忙各的。”
“那就好。”陆辰似乎松了口气，“她朋友不多，很重视和你的友谊。”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点点头。
“项目这边，”陆辰换了话题，“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顾总要求是高，但他看人很准，既然同意你进项目组，说明他认可你的潜力。”
“我会努力的。”
“对了，”陆辰想起什么，“明晚技术部聚餐，庆祝第一阶段开发完成。项目组的人都去，你也一起来吧。”
我想推辞，但陆辰接着说：“算是团队建设，顾总也去。”
“好。”我只能答应。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继续修改会议议程。下午顾言开完会回来，我把初版发给他。半小时后，回复来了：“可以。按这个执行。”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埋进项目资料里。技术文档、需求说明书、合同条款、进度计划——一页页看，一页页记。遇到不懂的技术术语就查资料，实在不明白就问李薇。她性格直爽，有问必答，帮了我不少忙。
周四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和顾言。他还在看一份厚厚的报告，眉头微皱。
我收拾好东西，轻声说：“顾总，我先走了。”
“嗯。”他没抬头。
走出大楼，寒风刺骨。我裹紧大衣，朝地铁站走去。刚走几步，一辆车停在我旁边。
车窗降下，是陆辰。
“这么晚才走？”他问，“上车吧，送你一段。”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
“这个点地铁人也少，不安全。”陆辰推开车门，“上来吧，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里暖气很足，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是苏雨喜欢的那款。
“住哪儿？”陆辰发动车子。
我报了地址。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项目资料看得怎么样了？”陆辰问。
“差不多了，就是有些技术细节还需要再消化。”
“慢慢来，不用急。”陆辰打了把方向盘，“顾总下周要出差，去深圳见客户。我不在的时候，项目组的事你可以多请教李薇。”
“你要去哪？”
“北京，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陆辰看了眼后视镜，“三天左右。”
我们又沉默了。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游轮亮着灯，像浮动的星空。
“苏雨最近……”陆辰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看向他。
“她跟你提过我们的事吗？”陆辰问，声音有点涩。
“提过一些。”我谨慎地说，“她说你们很好。”
陆辰苦笑了一下：“是吗。”
我没接话。这不是我该参与的话题。
“我们其实……有些问题。”陆辰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她希望我多陪她，但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出差。为这个吵过几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她是个好女孩，”陆辰继续说，“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太一样。”
车子停在了我家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
“林嫣。”陆辰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苏雨问起……”他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什么。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下车关上门。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冷风中，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抱怨？倾诉？还是某种试探？
不，别多想。我告诉自己。他是你闺蜜的男朋友，是你项目的负责人。仅此而已。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疲惫才真正涌上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顾言说的话：“我需要你能在问题出现之前发现问题。”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是陆辰和苏雨的关系出现了裂缝，而这个裂缝可能会影响项目组的工作氛围？还是我自己的心态，需要时刻警惕不要越界？
我想不出答案，只觉得头疼。
手机亮了，是苏雨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我回复。
“陆辰说今天送你回家了？谢谢啦！他最近老加班，我都见不到他，还是你好，能天天跟他一起工作。”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我回：“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然后关掉了手机。
协调会定在周二上午十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检查投影设备、调试麦克风、摆放资料。议程已经发到每个人邮箱，我也打印了几份备用。顾言要求的“项目特有字段”我加在了会议纪要模板里：技术难点跟踪、风险预警、决策待办项，每项后面都留了空白列。
九点五十，各部门的人陆续进来。技术部来了三个人，运营部两个，市场部王经理亲自到场——我知道她是来给我撑场面的。
“放轻松。”王经理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第一次主持，能顺利开完就是成功。”
我点点头，手心却在冒汗。
十点整，顾言准时推门进来。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我左手边的主位坐下：“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到投影屏前：“各位上午好。今天是智慧社区项目第一次跨部门协调会，我是项目协调员林嫣。会议预计一小时，议程已经发给大家，主要是同步当前进度、明确下阶段任务、沟通需要协调的问题。”
我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PPT一页页翻过去，项目整体进度、各部门任务分解、关键时间节点……这些我准备了整整三天，几乎能背下来。
“技术部目前的主要难点是用户行为数据分析模块，”我切换到下一页，“原定的算法在处理大规模实时数据时效率不够，需要优化。这个问题已经标记为高风险，建议在本周内确定解决方案。”
技术部的负责人举手：“我们已经在测试新的算法模型，初步效果不错，但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需要哪些数据？从哪个部门获取？什么时候能提供？”我问。
“运营部的用户画像数据，最好是最近三个月的。这周内能拿到的话，下周可以完成验证。”
我看向运营部。运营部的同事立刻回应：“数据可以给，但涉及用户隐私，需要法务部审批流程。”
“审批预计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在白板上记下：“那么最乐观的情况下，下周三能拿到数据。技术部拿到数据后验证需要三天，也就是下周六。比原计划推迟四天。”我看向顾言，“这个延迟会影响项目整体进度吗？”
顾言翻着手中的进度表：“如果只是四天，可以通过压缩后续测试时间追回来。但前提是算法验证必须一次通过。”
“明白。”我转向技术部，“所以新算法验证的通过率预估多少？”
“八成以上。”
“不够。”顾言说，“九成五。否则风险太大。”
技术部负责人皱眉：“顾总，算法验证这种事没有绝对……”
“那就做到有绝对。”顾言打断他，“林嫣，这个事项你单独跟进，每天向我汇报进度。”
“好的。”我在笔记本上重点标注。
会议继续。一个接一个议题：UI设计稿评审延期、服务器采购流程卡在财务部、测试环境搭建遇到权限问题……每个问题我都要求明确责任人、解决时限、潜在风险。
过程中有几次争执。技术部和运营部对某个功能优先级看法不同，差点吵起来。我按议程控制时间，把争议点记下来，建议会后小范围讨论。
“可以。”顾言同意，“但明天之前必须有结论。”
一小时后，所有议程进行完毕。我做了简短总结：“感谢各位。会议纪要两小时内发出，待办事项会标注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王经理经过时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顾言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开口：“第一次主持，表现不错。”
我松了口气：“谢谢顾总。”
“但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他站起身，“第一，技术部和运营部吵架的时候，你应该更早介入，而不是等他们吵起来。第二，财务部的问题，你只记录了现状，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建议。作为协调员，你不能只是个记录仪，要主动推动解决。”
我认真记下：“明白了。”
“不过整体合格。”顾言难得地给了句肯定，“继续保持。”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会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回到办公室，李薇凑过来：“听说上午的会很顺利？技术部老张回来说，新来的协调员挺厉害啊，问题抓得特准。”
“真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老张那人眼高于顶，很少夸人的。”李薇笑着说，“看来顾总没看错你。”
我笑了笑，打开邮箱开始整理会议纪要。两小时，这是我自己定的deadline，必须做到。
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是苏雨。
“嫣嫣，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我看了眼日程表，下午要跟进算法验证的事，晚上还得准备顾言出差要的材料。
“可能得加班，要不改天？”
“就今天嘛。”苏雨声音里带着撒娇，“陆辰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好无聊。而且我生日快到了，想找你商量怎么过。”
我这才想起，下周确实是苏雨生日。
“那……七点？地点你定。”
“好！就公司楼下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听说可好吃了！”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手头的工作又多了一件——得给苏雨准备生日礼物。
下午的工作比想象中顺利。技术部拿到了部分测试数据，新算法初步验证通过率达到了92%。运营部也答应加快法务审批流程。我把进展整理成简报发给顾言，很快收到回复：“收到。保持。”
简洁得一如既往。
六点半，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已暗，办公室只剩我和李薇还在加班。
“还不走？”李薇探头问。
“马上。你呢？”
“等个编译结果，大概还要半小时。”她伸了个懒腰，“对了，听说周五有庆功宴？项目第一阶段完成？”
“对，陆经理组织的。”
李薇眨眨眼：“那你可得来啊，听说顾总也答应去了。他平时最讨厌这种聚餐，能请动他不容易。”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怵。团建聚餐，意味着要面对陆辰，还有可能见到苏雨——如果她来的话。
日料店里，苏雨已经点好了菜。看见我进来，她兴奋地招手：“这里！”
我坐下，脱下大衣：“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苏雨给我倒茶，“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项目很忙吧？”
“还好，刚开始比较紧张，习惯了就好。”
“陆辰说你们项目进展挺顺利的。”苏雨托着腮，“他还夸你呢，说没想到你工作能力这么强。”
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对啊。”苏雨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生日他可能回不来，说项目关键时刻走不开。气死我了，一年就一次生日……”
她抱怨了一通，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对了，”苏雨突然压低声音，“你跟顾总熟吗？”
“不算熟，就是工作汇报。”
“听说他特别厉害，才三十岁就当上总监了，还是单身。”苏雨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近水楼台啊。”
我哭笑不得：“别瞎说，人家是我上司。”
“上司怎么了？办公室恋情多浪漫。”苏雨说着，眼神暗了暗，“不过也是，上下级确实麻烦。像我和陆辰，虽然他不在我们部门，但公司里人多眼杂，总得注意影响。”
菜上来了，我们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吃着吃着，苏雨又开始讲她和陆辰最近的矛盾：约会总被工作打断，消息经常半天不回，答应的事总因为临时有事取消。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苏雨戳着盘子里的寿司，“他工作那么忙，我还老烦他。”
“感情需要双方经营，”我说，“你有你的需求，他有他的工作，找到平衡点就好。”
“你说得轻松。”苏雨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生日会你一定要来啊，我订了KTV大包间，多叫点人热闹热闹。”
“好，一定到。”
吃完饭，苏雨抢着结了账。走出餐厅时，她突然抱住我：“嫣嫣，有你真好。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对吧？”
我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背：“当然。”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到项目群里陆辰发了几张北京会场的照片，配文：“行业最新趋势，收获很大。”
下面一群人点赞。我也点了，然后退出微信。
周五晚上的庆功宴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项目组八个人，加上顾言，正好一桌。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李薇旁边给我留了位置，对面就是陆辰和顾言。陆辰正在跟顾言讨论什么，看见我，点头示意。
菜上齐后，陆辰举杯：“第一阶段顺利完成，辛苦各位了。特别是林嫣，刚来就赶上最忙的时候，表现超出预期。”
大家都看向我。我脸一热，举起果汁：“应该的。”
“别喝果汁啊，今天得喝酒。”技术部一个男生起哄。
“她不会喝就算了。”陆辰解围。
顾言忽然开口：“成年人，该喝的场合还是要喝一点。”他示意服务员，“给她倒半杯红酒。”
我不好再推辞。酒倒上后，顾言举杯：“我敬林嫣一杯。第一次项目协调会，你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太重了，我赶紧站起来：“顾总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谦虚是好事，但也要肯定自己的成绩。”顾言和我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我只能跟着喝完。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回甘。
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聊工作外的趣事，吐槽客户，分享行业八卦。顾言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切中要害。
陆辰坐在我对面，偶尔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看手机。我知道他在回苏雨消息——苏雨下午还跟我抱怨，说庆功宴为什么不能带家属。
九点多，聚餐接近尾声。几个男生提议去唱歌，顾言说有事要先走。陆辰也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林嫣，你住哪儿？我送你吧。”陆辰起身时问。
“不用了，我地铁直达。”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李薇插话，“陆经理送你吧，顺路的事。”
我还想推辞，顾言忽然说：“我正好要去城西办事，顺路带你。”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顾言拿起外套，看向我：“走吗？”
“……好。”我拿起包，“大家明天见。”
走出餐馆，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顾言的车停在路边，是辆黑色的SUV，很低调。
上车后，他开了暖气：“地址。”
我报出小区名。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
“今天表现不错。”顾言忽然说。
“谢谢顾总。”
“不是客套。”他打着方向盘，“第一次主持会议，能把控到那个程度，不容易。陆辰推荐你的时候，我还担心经验不足，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你之前说想优化会议流程，”顾言继续说，“有什么具体想法可以写个方案，下周发我。”
“好。”
车开到跨江大桥时，顾言忽然问：“你和陆辰很熟？”
我心里一紧：“同事关系，加上他女朋友是我闺蜜。”
“苏雨？”
“您认识？”
“听陆辰提过。”顾言看了眼后视镜，“办公室恋情，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到了。”车停在我小区门口。
“谢谢顾总。”我解开安全带。
“林嫣。”顾言叫住我。
我回头。车内灯没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
“这个项目做下来，你的职业路径会完全不一样。”他说，“好好把握。”
我郑重点头：“我会的。”
下车，看着车子驶远，我在冷风中站了很久。顾言最后那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期许。
回到家，手机上有苏雨的消息：“庆功宴结束了？陆辰回去了吗？他都没回我消息。”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公司提前进入年终状态。
智慧社区项目第二阶段正式启动，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这得益于第一阶段的高效推进。顾言在项目总结会上特别提到了协调工作的优化，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的工位从靠窗的位置移到了白板旁边，离顾言的办公室更近了。李薇说这是“重点培养对象”的待遇，我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做我的事。
苏雨的生日会在平安夜那天。她果然订了KTV大包间，叫了十几个人，行政部的同事差不多都来了。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苏雨被众人围在中间，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生日帽。
“嫣嫣！”她看见我，挤过来抱住我，“你怎么才来！”
“加班，不好意思。”我把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谢谢！”苏雨开心地接过，拉着我到沙发坐下，“陆辰说他尽量赶回来，但现在还没到，气死我了。”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陆辰下午的飞机，按理说应该到了。
九点多，陆辰终于出现了。他手里提着蛋糕，风尘仆仆的样子。苏雨冲过去，半是撒娇半是埋怨：“你怎么才来！”
“飞机晚点。”陆辰把蛋糕放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切蛋糕、唱生日歌、玩游戏。包厢里气氛热烈，我却有点格格不入。陆辰坐在苏雨旁边，偶尔配合地笑笑，但明显心不在焉。
十一点多，我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碰到了陆辰。
“要走了？”他问。
“嗯，明天还要加班。”
“我送你吧。”
“不用，你陪苏雨。”
陆辰沉默了一下：“我和苏雨……分手了。”
我愣住了。
“就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她受不了我总是忙工作，我也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长痛不如短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祝福？都不合适。
“其实早就该分了。”陆辰苦笑，“只是我一直拖着，觉得还能平衡。但这次出差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勉强不来。”
走廊里音乐声隐隐传来，是包厢里有人在唱情歌，跑调得厉害。
“别告诉苏雨我跟你说了这些。”陆辰说，“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点点头。
回到包厢，苏雨还在唱歌，笑得很大声，但眼角有泪光。我坐了一会儿，悄悄离开了。
走出KTV，平安夜的街道格外热闹。情侣们手挽手走过，商店橱窗里圣诞树闪闪发光。我拉紧围巾，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震了，是顾言发的邮件：“项目二期规划草案已发，明早九点前反馈意见。”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回复：“收到，今晚看完发您。”
回到家，泡了杯咖啡，打开电脑。项目二期规划有五十多页，我逐字逐句地看，在有问题的地方标注。凌晨两点，我把整理好的意见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顾言回复：“这么晚还没睡？”
“马上睡。顾总也还没休息？”
“刚看完你的反馈，有几个点想跟你讨论，不过明天再说吧。早点休息。”
“好的，晚安。”
关上电脑，我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永不熄灭，平安夜的喧嚣渐渐沉寂。
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公司发布了年度优秀员工名单。我的名字在列——理由是“在智慧社区项目中表现突出，协调能力卓越”。
王经理比我还高兴：“市场部好久没人评上年度优秀了，你这可是给咱们部长脸了！”
奖金、证书、还有和总经理的合影。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有点恍惚——半年前，我还是个在电梯里遇到陆辰都不敢抬头说话的普通职员。
合影结束，顾言走过来：“恭喜。”
“谢谢顾总。”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顿了顿，“年后有个去总部培训的名额，我推荐了你。三个月，跟全球各分公司的优秀员工一起学习。”
我睁大眼睛：“我？”
“怎么，没信心？”
“不是……只是没想到……”
“好好准备。”顾言看了眼手表，“对了，今晚公司年会，你知道吧？”
“知道。”
“嗯。”他点点头，走了。
年会在一家五星酒店宴会厅。我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市场部的同事招呼我过去坐，刚落座，就看见苏雨挽着行政部一个男生的胳膊走进来。
我们目光相遇，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王经理凑过来小声说：“听说她和陆辰分了？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不清楚。”我低头喝水。
年会流程千篇一律：领导致辞、颁奖、表演、抽奖。我中了三等奖，一个空气净化器。上台领奖时，瞥见台下陆辰一个人坐在角落，慢慢喝着酒。
晚宴开始后，我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冬夜的冷空气让人清醒，远处的城市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河。
“躲这里干嘛？”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顾言。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透透气。”我说。
他递给我一杯：“敬你，年度优秀员工。”
我接过，和他碰杯：“应该我敬您，谢谢您的指导。”
“我没指导什么，是你自己争气。”顾言靠在栏杆上，“培训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去。”我说，“机会难得，不想错过。”
“好。”顾言喝了一口酒，“总部在纽约，三个月不算短，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前说，公司会尽量安排。”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城市的夜景。宴会厅里的音乐隐隐传来，是舒缓的爵士乐。
“林嫣。”顾言忽然开口。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他转过身，面对着我，“你刚来项目组的时候，我其实不太看好。经验不足，性格看起来也太温和，怕你撑不住。”
我握紧酒杯。
“但你用行动证明我错了。”顾言说，“你学习能力很强，抗压能力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你有种不服输的劲头——表面温和，骨子里要强。”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所以，”顾言顿了顿，“如果培训回来后，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担任独立项目的负责人。”
我愣住了。
“当然，这是后话。”顾言笑了笑，“先好好培训，把本事学到手。”
“我会的。”我郑重地说。
宴会厅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
顾言看了眼手表：“要跨年了。”
我们走回宴会厅边缘，隔着玻璃门看里面的人群聚集在大屏幕前。三、二、一——
“新年快乐！”
彩带飞舞，气球升空，香槟开启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拥抱、祝福、欢笑。
“新年快乐，林嫣。”顾言说。
“新年快乐，顾总。”
就在这时，陆辰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酒意，眼睛却很清醒。
“林嫣，能单独说几句吗？”
我看了一眼顾言，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宴会厅。
露台上只剩我和陆辰。远处的江面上，跨年烟花开始绽放，一束束升空，炸开，照亮夜空。
“我申请调去深圳分公司了。”陆辰说，“年后就过去。”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换个环境。”陆辰看着烟花，“我和苏雨的事，让我想了很多。也许我确实不适合谈恋爱，至少现阶段不适合。深圳那边有新项目，我想专注做点事。”
“那……祝你顺利。”
“谢谢。”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说。林嫣，你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努力，善良。如果不是先遇到苏雨，也许……”
“陆经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陆辰苦笑：“也是。那……最后能抱一下吗？就当告别。”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他张开手臂，很轻地抱了我一下，很快放开。
“保重。”他说。
“你也是。”
陆辰转身离开了。我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今年的烟花和去年一样绚烂，但看烟花的人，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他走了？”顾言的声音传来。
我回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大衣。
“嗯。”我接过，“谢谢。”
“冷，披上吧。”顾言很自然地把大衣披在我肩上。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我们并肩看着烟花。最后一束是金色的，在夜空中绽开成巨大的花球，然后化作千万点星光缓缓坠落。
“去年跨年，你在哪儿？”顾言忽然问。
“市中心广场，和朋友一起。”
“许愿了吗？”
我笑了：“许了，不过没实现。”
“今年呢？”
我看着最后一颗光点熄灭在夜空，转过头，对上顾言的目光：“今年的愿望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顾言也笑了：“这个愿望，你已经实现了。”
宴会厅里传来音乐，年会进入舞会环节。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人们在跳舞、欢笑、庆祝新年的到来。
“要进去吗？”顾言问。
“再待一会儿吧。”我说，“这里的视野比较好。”
顾言点点头，我们继续站在露台上。寒风吹过，但我并不觉得冷。肩上的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干净清冽。
城市灯火如海，新年的第一天悄然降临。所有的遗憾、心碎、迷茫都留在了旧年，而前方，有新的路等待开启。
“培训回来后，”顾言忽然说，“除了项目负责人的事，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他微笑，“现在，先享受新年。”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