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7日清晨,湖北洪山监狱的大门第一次为76岁的牟其中敞开。值班干警递过手续时轻声提醒:“出来吧,自由了。”老人抬头答了一句:“远未到终点,我还要继续追风。”这一幕被同监区的服刑人员反复提起,仿佛宣告一段尚未画句号的传奇。要理解他何以屡败屡战,还得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1979年,牟其中结束了第一次八个月的关押,当时他三十九岁。那段“思想解放”的噪音刚刚传入大巴山,他却抢先抛出激进政论《中国向何处去》,结果被扣上“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帽子。出来后,他摸索到商品流通的缝隙,用一张“包换卡”在万县开出一家中德商店——这招今日看来不过是延长退换货期限,在当年却极新鲜。顾客一边抱怨“这小伙子太会忽悠”,一边把钱仍塞到柜台。生意滚起来,他尝到第一口甜头。
1983年,他跑到重庆低价收进一批铜钟,又用火车托运直达上海。那趟车厢里装的不是几十件,而是整整一车皮。到了上海滩,每只钟售价翻了五倍,净利足够在家乡买下半条街。偏偏好运与风险同在,地方有关部门给他贴上“投机倒把”标签,第二次牢狱之灾由此降临。十个月之后,人放了,名声却更响。“坐过班房”的故事被他自己说成“负面品牌”,投融资时反倒成了另类背书。
1988年,南德经济集团注册。注册资本只写了几百万,宣传册却敢标“一期计划投资一百亿”,把胸口拍得山响。有人疑惑数据不对,他笑着反问:“胆子小能成事?”彼时外向型经济刚起步,外汇短缺,空子挤一挤就能通往财富自由。1989年,中苏边境满洲里火车站上演了一幕罕见调度:上千节车皮载着锅、碗、瓷砖、羽绒服一路北上,换回四架图—154客机。报纸惊呼“以货易机,创汇神话”,他则暗自估算下一笔更大的单子。
“放卫星”“炸喜马拉雅”“搬空三峡人”——那些听上去天方夜谭的口号是牟其中保持媒体热度的武器。可玩大了,总有人看不下去。1996年开始,关于“首骗”的传闻从湖北金融圈冒出。1997年9月,《大陆首骗牟其中》登上杂志首页,把矛头指向一连串“信用证”。逻辑并不复杂:湖北轻工出面申请信用证,提供的进口合同、提单全是牟其中幕后一手炮制。银行按单付款,7500万美元落到南德账上,实物却根本没入境。对外贸单据流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一操作走的是监管空档,但法律底线终究踩不得。
1999年底,武汉市检察院把案卷移交法院。2000年5月,判决书给出“无期徒刑”,3年后减为18年。第三次入狱,最久,也最沉闷。狱友回忆,他清晨五点就起,跑圈、俯卧撑,随后阅读《资本论》《美国公司法》交替进行。有人问他图啥,他淡淡一句:“下一次机会,总要有人先看见。”听上去依旧锋芒毕露,却夹杂无奈。
值得一提的是,牟其中在服刑期间持续给外界投递手稿,几十万字文稿最终只刊出寥寥数篇,但他了解外部变化的渠道从未中断。智能手机兴起、电商狂飙、资本市场轮番扩张,他都在小本子上做标记。有人因此推测,假释之后他会立刻重启南德。结果,现实比传闻要平静。2017年初,他住在北京一处朋友提供的四合院,见媒体只谈读书体悟,偶尔引用希罗多德:“命运若把人抛上云端,也可能在下一秒把他摔得粉碎。”
法律层面,他已支付全部罚金,南德主体资格尚存但早成空壳;社会层面,银行授信、地方支持、合作伙伴,对一名年过古稀的前“首骗”不可能再青眼相加。资金链、信用、项目储备三大件全部归零,所谓“东山再起”绝非换个名字就能成。更现实的问题是身体。76岁出狱,看似精神矍铄,实则心脏和关节都有老伤。商场竞争赶时间,创业者往往熬夜拼体力,这一点年龄骗不了人。
有意思的是,他仍然坚持每天写计划书。一份流传出的《再造南德纲要》显示,他设想利用区位优势在中缅边境建设“澜沧江经济特区”,核心是以“大宗物资互换”解决中国西南和印度洋出海口的物流难题。听上去隐约有当年“货换飞机”的影子,却少了当年国际贸易仍存缝隙的环境。如今金融监管更加严格,外汇结算、海关申报全程电子留痕,再复制九十年代的老路几无可能。
试想一下,如果他早生十年,或许真能像胡雪岩那样成就更大商业帝国;可若晚生十年,互联网大潮汹涌,他未必赶得上技术浪尖。时代给出的窗口与个人禀赋之间,总有误差。牟其中曾自比“孤舟逆水”,三次沉没,三次再起,但现在的水流已换方向。创业需要的不仅是胆量和远见,更要恪守规则。踏空一次,可能是运气;连栽三回,那便是思路有误。
很多人喜欢把他与褚时健相比:一个走出监门后改种橙子,最终在新赛道收获歉疚与尊敬;另一个则依旧谈千亿蓝图,却迟迟未见实质落地。两条道路谁更高明,旁观者自有判断。84岁的年纪,留给牟其中的时间确实不多,南德旧部不少已各奔前程。即使偶有聚首,也难撑起昔日那支“贸易敢死队”。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商业史,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先行者的光与影。牟其中不缺想象力,也不乏冲劲,缺的是与市场规则和制度演变同步升级的敬畏。如今再谈“东山再起”,更像是一句诗意口号。财富、荣耀、桀骜与挫败交织,终究落点在如何与时代相处。或许,对牟其中而言,真正的续篇不在于重建哪家集团,而是能否在晚年静下心来,写完那部他反复规划的《企业文明论》,把跌宕半生的得失留给后来者评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