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铃
“医生不能只靠论文给人看病，也不能只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给人看病，医生更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3月6日，全国人大代表于金明告诉经济观察报。
于金明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省肿瘤医院（下称“山肿”）院长，他认为，如果一家医院有大量医生把主要精力放在科研论文上，但是不会看病，那这家医院的整体水平就会下降，误诊误治的情况会越来越多，从而失去老百姓的信任。
2026年两会，于金明准备了三份建议，分别是重视医学人才临床技能培养、扩大肿瘤精准筛查覆盖面、进一步优化高端医疗资源配置。
以下是经济观察报和于金明的对话：
医生不能只靠论文给人看病
经济观察报：你为什么要提出重视医学人才临床技能培养？
于金明：当前，部分医学生培养模式仍然是“重科研论文、轻临床技能”，不少学生将大量精力投入论文与实验，忽视临床实操、医患沟通及诊疗思维的锤炼，往往是本科生实习阶段备战考研、硕士生临床培训时间做科研、博士生侧重基础研究、博士毕业博士后培训仍然投入科研，导致医学生缺乏必备的临床技能。
经济观察报：针对这些问题，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于金明：我建议加强医学生临床技能系统化培养，优化医学教育培养模式，打破基础与临床脱节的壁垒，依托附属医院、临床教学基地，开展标准化临床实训，提升医学生临床实践能力；完善医学人才评价考核体系，大幅提高临床诊疗能力、医患沟通能力、临床教学成效等核心临床指标的评价权重，将临床工作实绩作为人才晋升、职称评定、绩效分配的核心依据，树立以临床为本、以患者为中心的人才评价导向，真正培养会看病、能治病的好医生，更好守护群众健康。
经济观察报：在你看来，好医生的标准是什么？
于金明：医生不能只靠论文给人看病，也不能只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给人看病，医生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我想，最好的医生应该是战略科学家，他底下有一个团队集成攻关，去解决大问题。第二等的医生应该是医生科学家，一手临床，一手科研，两件事都做好是最好的。不过，要做到这样，医生就不能一天只工作8小时了，可能要工作16小时或者更长时间，临床工作不受影响，科研论文见缝插针去做。
经济观察报：这样一来，医生是不是太累了？
于金明：医生这个活就是累的，医生是最累的工种。我们老一辈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也有折中的办法，就是让医生去做临床研究，不一定要去实验室做基础研究。临床研究可以和医生的临床工作比较好地结合起来，围着临床做研究，用在研的药物、设备做试验，这也是科研。
经济观察报：如何定义和考核“会看病、能治病”这个临床核心能力？
于金明：加强考核机制建设，让患者和医院对医生做双评价。比如，医生看了多少病人、疗效怎么样、结果怎么样、投诉的情况等，都可以作为评价的指标。
经济观察报：现在，山肿在科研和临床方面的导向是什么？
于金明：我们也不是不重视科研，过去十几年来，山肿获得过4项国家科技进步奖。2025年，山肿的国自然项目比前一年多了70%，SCI论文同比增长57%。但是，对医生来说，更重要的是要会看病，要为病人解决临床问题，这是金标准，也是我们医院的导向。山肿获得过山东省委、省政府的集体一等功，在每年山东省属公立医院考核排名里也总是名列第一。如果医生不会看病，怎么能拿到这些荣誉呢？
我自己一直是一星期看三天门诊，我当院士15年了，我的门诊量一直是全院最高的，而且我的门诊量是第二名的2—3倍。
经济观察报：目前，有关部门有针对这个问题做出过政策调整吗？
于金明：为了纠正“重科研、轻临床”的倾向，国家已经开始调整导向了。最典型的例子是，近几年，“长江学者奖励计划”开始面向临床医学领域评选。山东省内职称晋升考核方式也逐渐在调整。
不过，近年来，虽然国家高度重视医学人才临床能力建设，逐步推动医学人才评价导向从重科研向重临床转变，但在实际落实中仍然有差距。
肿瘤早筛有很多好处
经济观察报：你为什么要建议扩大肿瘤精准筛查覆盖面？
于金明：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快和环境污染、个人不健康生活方式等因素的持续影响，癌症已成为导致我国居民预期寿命受损、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主要疾病，防治形势十分严峻。世界卫生组织指出，40%的癌症是可以预防的，40%的癌症是可以治愈的，20%可通过治疗延长生命。预防是国际社会公认的肿瘤最有效的防治策略，但肿瘤的致病因素多、特异性弱，发病机制尚未完全明确，因此，肿瘤的“防”重点应在二级预防，即通过筛查和早诊早治，实现关口前移。
美国和日韩等发达国家癌症患者的5年生存率在65%以上，而中国仅为43.7%。除瘤谱构成不同外，发达国家癌症5年生存率高，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筛查。
经济观察报：现在很多老百姓缺乏主动做肿瘤筛查的意识，如何提高他们做肿瘤筛查的意愿呢？
于金明：最重要的就是做好科学普及，告诉普通人和保险公司做肿瘤早筛的好处。
我经常和人讲一个例子：我年轻时去美国，前三年没查过体。有一天，保险公司有工作人员来找我，要求我在新年之前必须查体。我说我太忙了，对方说，如果我不查体，要么就给我涨保费，要么就把我从医保中踢出去。我说，我的车子三年没出问题，车保费用会变低，医保费用怎么反而涨呢？我很困惑，就去咨询我的秘书，我问她，那个工作人员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秘书说：“他不是关心你，他是关心他口袋里的钱。”
秘书和我讲了她自己的经历，在我去美国前一年，她体检时发现得了早期乳腺癌，直接切除了，没有放疗，也不需要其他任何治疗，不仅自己花的钱很少，还给保险公司省了很多钱。听完她的故事，我豁然开朗。
肿瘤早筛有很多好处。第一，肿瘤早期治疗效果非常好；第二，省钱，早期直接手术切除，晚期需要做手术、放疗、化疗、免疫治疗、靶向治疗等各种治疗，很多时候花几十万元也治不好；第三，患者少受罪。有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经济观察报：关于谁来为肿瘤筛查买单，你的建议是什么？
于金明：近几十年来，在中央转移支付资金的支持下，中国以公共卫生项目的形式，组织开展了针对肺癌、乳腺癌、肝癌和上消化道癌等高发癌症的筛查与早诊早治工作，项目开展较早的地区已出现发病率、死亡率双下降趋势，取得了良好社会效益。
但是，中国癌症筛查存在居民依从性差、技术不规范和过度依赖财政资金等问题，工作可持续性较差。我建议从国家层面逐渐扩大肿瘤精准筛查的覆盖范围，实行多元化的支付体系，以政府投入为主、基本医保和商保互为补充、个人适当承担，通过这种方式，鼓励引导群众积极体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经济观察报：有一种现象是，老百姓比较愿意为治疗花钱，但很多人不太愿意为预防花钱。
于金明：是啊，这是最大的问题。东西方文化差异很大，这不仅体现在预防意识的差异上，还体现在许多其他地方。比如，中国医生常常不得不撒谎，病人得了肺癌，很多家属逼着我们告诉病人他得的是肺炎。在美国，医生是不能欺骗病人的，欺骗病人是违法的，因为病人有知情权。
谨慎布局质子、重离子中心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你要提出进一步优化高端医疗资源配置？
于金明：近年来，全球主要发达国家均在部署质子、重离子治疗系统，我国亦在近些年持续加大该类高端医疗设备的配置力度。自2019年以来，我国累计有59家医疗机构获批配置证，其中43家获批配置质子，16家获批配置重离子；有8家民营单位获批。这既体现了国家对人民生命健康的高度重视，也标志着对质子、重离子放射治疗肿瘤技术临床价值的高度认可。
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质子、重离子治疗系统与传统放疗技术存在本质差异，不仅单台设备资金投入高达数亿元、建设周期平均长达5—8年，而且中心每年运营经费高达5000万元（多室系统），需要每年收治1000多名患者，运营10年以上，才有可能收回投资成本。同时，质子、重离子项目也对临床医师、放疗物理师和技师等核心团队人员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需经过长期系统培养、具有丰富临床经验后方能胜任。
当前，部分地区在配置该类设备时，存在盲目跟风，未充分考量本地肿瘤发病情况、人才储备及技术承接能力的现象，存在设备闲置、高昂的运行成本无法承担，进而造成宝贵医疗资源被浪费的风险。部分单位，包括民营单位，每年诊治的放疗患者不足2000例，其中仅有约十分之一的患者会使用质子、重离子治疗系统，难以支撑高昂的运营费用，更别说收回投资成本。
经济观察报：针对这一问题，你的具体建议是什么？
于金明：我建议进一步优化高端医疗资源规划配置布局，建立更科学的配置评估机制，结合各地肿瘤流行病学数据、现有放疗资源基础、专业人才梯队建设水平及群众实际就医需求，科学调控配置总量和区域分布，确保每套设备都能高效利用，切实提升医疗服务的质量和可及性，避免质子、重离子中心因人才匮乏、病源不足而长期闲置。
经济观察报：对于那些已经获批但运营不佳的高端设备中心，有什么补救办法？
于金明：没有办法，设备已经买了，亏钱是自己的事情。
（作者 张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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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铃
大健康新闻部记者 关注健康领域大公司、大医生、重要事件、人物。邮箱：zhangling@ee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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