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前一晚自山海关回府,身心俱疲,却在廊下听见丫鬟窃语,才晓得赵一荻病得不轻。心急如焚的他立刻唤来郎中,并催着下人备车送去诊治。没想到,赵一荻固执拒绝,当场拂袖离去。火气上涌的张学良追到回廊,言辞严厉,惊得满园静默。赵一荻终究含泪搬往协和医院,留下一地落花也留下一身委屈。

半天后,于凤至乘夜车自天津返归。她一路上惦念着府里的动静,刚踏进正院,便被迎面而来的沉闷气息压得心里一沉。侍女含糊几句“二少帅同二小姐吵了”,剩下的话却不敢多说。于凤至取下手套,眉心微蹙,吩咐备轿,径直赶往协和。

电灯映得病房惨白。赵一荻身披浅灰色披肩,背部敷着药膏,见了“于大姐”先是勉强一笑,随即嘴角垮了下来。“小妹,你呀,又闯祸了。”于凤至一句带笑的嗔怪,化开房内紧张空气。两人交谈许久,赵一荻才低声吐露那晚委屈:既怕郎中生面,又不愿在众目睽睽下揭衣露背。她说到激动处,甚至把枕边的绣帕捻得起褶。

于凤至知道,张学良火气背后另有隐忧。辽东局势正紧,东北军上下谣言四起,只要主心骨有半点差池就可能掀浪。赵一荻若真因延误医治落下病根,不只是家事,更会牵动军心。遗憾的是,这番苦衷张学良没有讲出口。

翌晨六点,于凤至带着一盒黄绸包好的细齿绿玉梳,再度赴医院。她先把赵一荻乱发轻轻理顺,这才语气放缓: “小妹,你的自尊咱明白,可汉卿也是急坏了。”赵一荻沉默片刻,终点头。两人轻声商量回府细节,避免外人围观。临行前,于凤至吩咐护士别张扬,悄悄走侧门。

张府后花园,一株老银杏下,张学良踱步已久。远远见夫人扶着赵一荻缓步入门,他抬脚又放下。脚步凌乱,终究迎了上去。短暂对视后,于凤至轻敲折扇,话锋直白——“汉卿,对一荻发大火,是你的不对。”张学良愣住,只挤出一句:“我怕她拖病成疾。”嗓音低得几不可闻。

这番提醒像一盆冷水。张学良沉思良久,随即吩咐下人撤去花厅屏风,命厨下熬燕窝,再请专科女医师入府。赵一荻见状眼眶湿润,却仍别过脸不肯示软。气氛僵硬,反倒让屋外麻雀叫得格外清晰。

午后,北平的热浪裹着远处击球声传来。长廊另一端,沈醉等参谋递来电报,催张学良回奉天处理军务。临行前,他将府内大小交托于凤至,特意嘱咐“记得看住一荻别再逞强”。一句话带着歉疚,也透出无奈。马达轰鸣,不到半刻,汽车扬尘而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接下来数日,于凤至亲自监督换药,安排花匠每日剪枝送入病房,借芬芳散去药味。有意思的是,她还悄悄让琴师在隔院抚《春江花月夜》,说是分散赵一荻注意力,免得胡思乱想。赵一荻靠在竹躺椅,听到熟悉弦声,嘴角终于掠过极轻的弧度。

十月初,赵一荻背部脓肿已排净结痂,精神大好。那天清晨,她换上浅蓝旗袍,挽起发髻,独自走向网球场。绿茵上露水未干,她却执意挥拍练习。球声啪击回荡,像在宣示重获自由的愉悦。于凤至远远看着,露出宽慰神情,但仍怕她体力不支,命人将姜汤放在场边。

午间,张学良自锦州飞电报抵府,仅寥寥数语,“府事想念,望大姐保重,盼小妹康复”。用词克制,却掩不住牵挂。赵一荻捧信读了三遍,方将其折好塞入书中,她没说话,只让丫鬟收拾行李:“备车,去车站。”一句吩咐,像是给自己也给张学良的答复。

七日后,山海关车站月台,张学良迎上赵一荻,两人相对无言。列车汽笛拉长,风掀动衣襟。站在几步之外的于凤至并未走近,只抬手掩住额前发丝。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足够——夹在情与理之间,替两人将浓烈的爱意与脆弱的自尊系牢,不致骤然崩断。

天下家事,本无定法。一次争执因为彼此在乎,也因为彼此骄矜。幸运的是,31年的这个夏末,没有演成悲剧,反倒让三个人对亲情与爱情的尺度有了新的拿捏。顺承王府白墙黛瓦之间,秋叶簌簌落下,掩去往昔喧闹,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