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白得刺眼。

那条银行入账短信,叶星睿反复看了三遍。

八十八万。

数字后面的零,像一串虚幻的泡泡。

他靠在椅背上,长久加班带来的耳鸣嗡嗡作响。

还没等这虚幻的踏实感落进心里,母亲的电话就追来了。

周末务必回家吃饭。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愁,和欲言又止的暗示。

“你舅舅家……最近怕是又难了。”

叶星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这笔钱,或许能堵上一些窟窿。

或许,也能让他喘口气,挺直一次腰杆。

他做了一个决定。

请全家人,去城里最贵的那家“澜亭阁”吃顿饭。

消息在家族群里激起小小水花。

回应各异。

他想象着那顿即将到来的饭,心里有些沉,也有些飘。

直到那天,穿着挺括制服的服务员,将那张精致的账单轻轻放在他面前。

薄薄的纸,却重得他拿不起来。

一百零八万。

他猛地抬头。

服务员垂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能听清:“您表弟在隔壁包厢开同学会,就连小学同学都叫来了。”

叶星睿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那瞬间都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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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叶星睿从堆叠的代码文档里抬起头,眼睛干涩。

他划开屏幕。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880,000.00元,余额……”

手指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年终奖。

比他预想中,多了整整三十万。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撞了几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深深陷进工学椅。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剩零星的灯光和流动的车河。

连续一个多月的熬夜、调试、应对各种突发需求带来的疲惫,此刻才汹涌地漫上来。

可那串数字,又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在血液里微微发热。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是真的。

不是做梦。

桌上台灯的光晕,在那串数字上温柔地铺开。

他想起去年这时,卡里多出的二十八万,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探问,舅舅家表弟想合伙做点小生意缺启动资金。

他转过去十万。

想起前年,父亲体检查出点小问题,住院调理,自费项目不少。

想起大前年,妹妹晓萱大学毕业,他想送台好点的笔记本电脑,最后只选了台中等的。

钱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家庭的沙地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他吸了口气,接通。

“星睿啊,还没下班?”母亲沈淑芬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抹不开的倦意。

“快了,妈。”

“这个周末,你一定得回来吃饭。”不是商量,是叮嘱。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细微的叹息。“你舅舅……上午来电话了。俊杰那孩子,唉,跟人合伙好像又亏了。你舅妈急得直掉眼泪。”

叶星睿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可家里就你……你爸那点退休金,也就够我们两个老的糊口。你叔叔家今年……”

她没说完,但叶星睿懂。

叔叔叶永富家堂弟买了新车,过年时开回来,很是风光了一阵。

父亲叶永强嘴上不说,但蹲在门口抽烟的时间明显长了。

“妈,”叶星睿打断她,声音有些干,“周末我回去。有点事,想和大家说。”

“什么事?”母亲立刻问。

“回去再说吧。”他顿了顿,“你让爸也别太操心。”

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那八十八万的数字,还在短信里亮着。

却好像没那么烫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一个穿着普通格子衬衫、脸色疲惫的男人。

三十二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气几分。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他忽然想,或许这次,可以不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02

何美琪把一碟清炒菜心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家外卖锅气还行。”

他们坐在叶星睿租住的公寓小餐桌边。

房间整洁,但没什么装饰,透着临时栖息的意味。

美琪是他同事,不同部门,交往了小半年。

她理性,独立,见过他加班到深夜的样子,也听他简略提过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

“看你心情好像不错,”美琪看着他,“项目上线顺利?”

叶星睿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几下。

“年终奖到了。”

“哦?多少?”美琪随口问,给自己盛汤。

叶星睿报出数字。

美琪盛汤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他,笑了:“可以啊叶工,今年你们部门战绩辉煌。”

笑容里是真挚的为他高兴。

但叶星睿看得出,那高兴底下,也有一丝别的。

是了解他家境后的那点了然。

“我……”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个有些郑重的姿势。

“我想用这笔钱,请我全家吃顿饭。”

美琪点点头:“应该的。去哪里吃?我来帮你订位,我知道几家本帮菜不错,人均两三百,环境也好。”

叶星睿摇摇头。

“我想去‘澜亭阁’。”

美琪舀汤的动作彻底停了。

“‘澜亭阁’?”她确认了一遍,“市中心那家?人均至少三四千起,还不算酒水。”

“我知道。”

“星睿,”美琪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家里人多,去那里吃一顿,加上酒水,奖金恐怕要去掉一小半。你不是说,舅舅家那边……”

“就是因为总想着这些,”叶星睿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才一直觉得累。”

他看向美琪,眼神里有种美琪没太见过的光,微弱,但执拗。

“就一次。我就想让我爸,我妈,我妹,坐下来,在一个明明白白贵的地方,吃一顿安生饭。不用听谁炫耀,也不用惦记谁又要开口。”

“就想……证明一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美琪看了他很久,慢慢喝了一口汤。

“好。”她说,“我支持你。需要我陪你吗?”

“这次……先不用。”叶星睿说,“家里人多,场面可能……下次,单独请你。”

美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饭后,叶星睿送美琪到地铁站。

折返时,他给父亲叶永强打了个电话。

父亲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正播着抗日剧。

“爸。”

“嗯。你妈说你周末回来?”

“对。爸,周末晚上,我在‘澜亭阁’订了桌,全家一起吃饭。叔叔婶婶,舅舅舅妈,俊杰,晓萱,都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电视剧里炮火连天的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哑:“澜亭阁?那地方……很贵吧?”

“我发了年终奖,爸。”叶星睿说,“还行,请得起。”

父亲又沉默了。

叶星睿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皱着眉,抿着唇,心里盘算着这顿饭要花掉儿子多少辛苦钱,又或许,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儿子这份“大手笔”隐约满足的触动。

“你叔叔……”父亲终于开口,话题却转了,“上礼拜你堂弟开车拉他出去兜风,回来说那车坐着是稳当。烧油也厉害。”

叶星睿没接这个话茬。

“那就这么说定了,爸。我晚点把地址和时间发群里。”

“……行吧。”父亲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破费。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

夜风有些凉。

叶星睿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户。

那点因为巨额奖金和即将到来的“盛宴”而生出的、轻飘飘的热气,在父亲那声叹息里,慢慢沉淀下来。

变成一种更具体、更沉重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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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年终奖陆续到账,茶水间、吸烟区、格子间压低声音的交谈里,“数字”是唯一的关键词。

叶星睿的部门今年业绩突出,他的数额虽然没公开,但大概范围似乎已在小圈子里流传。

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内容,羡慕的,探究的,也有复杂的。

上午开完项目复盘会,部门总监老陈叫住他。

“星睿,来一下。”

进了总监办公室,老陈关上门,示意他坐。

“奖金看到了吧?公司对你们组今年的贡献,是充分肯定的。”老陈递过一支烟,叶星睿摆手谢绝。

“接下来,‘深海’项目要正式启动了。这是公司明年最重要的战略布局之一。”

叶星睿心跳快了一拍。

“深海”项目他早有耳闻,资源倾斜力度极大,负责人位置含金量很高。

“集团和事业部都很重视,”老陈吐了口烟圈,“负责人人选,会在你和刘国源之间定。”

刘国源。

另一个技术部的骨干,资历与他相仿,负责方向不同,但一直是隐形的竞争对手。

“国源那边,今年成绩也很亮眼。”老陈的话说得圆滑,“最终看上面评估。你这段时间,稳住手头的事,‘深海’的前期方案,再打磨打磨。”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叶星睿觉得掌心有点潮。

他回到工位,打开“深海”项目的预研文档。

密密麻麻的逻辑图,技术难点分析,风险评估。

这是他熬了许多夜,一点点梳理出来的。

如果他能负责这个项目……

不仅仅是职级和收入的跃升,更是一种明确的认可。

证明他这些年的埋头苦干,不只是螺丝钉。

证明他叶星睿,可以。

“叶工,”旁边工位的同事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刘工那边,这几天跑老总办公室挺勤的。”

叶星睿看着屏幕,“嗯”了一声。

“而且,”小张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他拉了个外面的团队,好像跟‘深海’的某个外围模块有关,动作很快。你可得多留神。”

“知道了,谢谢。”

小张讪讪地坐回去了。

叶星睿盯着屏幕,文档上的字有些浮动。

他想起上周,好像在某次跨部门会议后,偶然看到刘国源在楼梯间打电话。

语气是罕见的轻松甚至热络。

“放心,老弟,我心里有数……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帮衬啊……”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声“老弟”,似乎有点耳熟。

像谁呢?

一时又想不起。

手机震动,家族群里跳出消息。

是母亲发的,提醒大家周末聚餐的时间地点。

婶婶贾丽萍很快回复:“收到!一定准时到,好久没见星睿了,听说今年出息大啦!”

舅舅萧德武发了个憨笑的表情。

表弟萧俊杰则发了个“OK”的手势,没多说。

叶星睿关掉群聊。

那些关于项目、关于竞争的隐隐不安,被即将到来的家庭聚餐的另一种紧张感覆盖了。

他需要集中精力,应付周末那场硬仗。

证明给他最亲,也最让他疲惫的人们看。

他点开“澜亭阁”的预订页面,再次确认了那个能坐十五人的大包厢。

“澜亭宴”套餐,配餐酒水升级。

手指在确认支付上停顿片刻。

按了下去。

04

“澜亭阁”的门头并不张扬。

深灰色的石墙,两扇厚重的仿古铜门,门口只挂着一盏晕黄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隶书的“澜”字。

叶星睿特意提早到了半小时。

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藏青色,结婚时定做的,如今腰身有些紧了。

妹妹叶晓萱跟他一起来的。

晓萱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柔顺,但眼神更清亮些。

“哥,这地方……”晓萱打量着静谧的走廊,轻声说,“真气派。”

走廊两侧是仿苏州园林的镂空窗格,隐约可见里面独立的包厢和私密的小天井。

服务员穿着剪裁合身的旗袍,笑容标准,引他们去预订的“听雨”包厢。

包厢很大,正中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可自动旋转。

餐具是细腻的白瓷,镶着淡金色的边。

窗外竟真有一角缩微的竹景,沿着人造的薄薄水帘。

“爸他们快到了吧?”晓萱有些拘谨地坐下。

“嗯,路上堵。”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

叔叔叶永富和婶婶贾丽萍率先走了进来。

叶永富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贾丽萍则是一身崭新的绛紫色旗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腕上是醒目的金镯子。

“星睿!哎哟,这地方选得好,有格调!”贾丽萍声音响亮,眼睛迅速扫过包厢的每个细节。

“叔叔,婶婶。”叶星睿起身。

“晓萱也来了,越来越漂亮了!”贾丽萍拉着晓萱的手,目光却瞟向叶星睿,“星睿今年真是发达了,请客都请到这种地方。我们家那个,买辆车就嘚瑟得不行,让他请客啊,顶多就是海鲜大排档!”

叶永富呵呵笑着,拍了拍叶星睿的肩膀:“出息了,大哥大嫂有福气。”

父亲叶永强和母亲沈淑芬随后进来。

父亲穿着平时不舍得穿的深灰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但脸色有些绷着。

母亲则换上了那件她认为最体面的暗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爸,妈。”叶星睿迎上去。

叶永强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和弟弟叶永富对上,互相点了点头,气氛有些微妙的客套。

“这包厢真大。”沈淑芬小声说,带着不安。

人陆续到齐。

舅舅萧德武和舅妈最后进来,表弟萧俊杰跟在一旁。

萧俊杰穿着一身明显崭新的潮牌,头发用发胶抓出造型,脖子上挂着条闪亮的银链子。

“舅舅,舅妈。”叶星睿招呼。

“星睿啊,破费了,破费了。”萧德武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舅妈只是点点头,脸色有些灰暗。

“表哥!”萧俊杰咧开嘴笑,走过来,很随意地揽了一下叶星睿的肩膀,“可以啊!‘澜亭阁’!我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

他身上有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隐约的烟味。

叶星睿笑了笑:“大家坐吧。”

落座时又有一番推让。

最终叶永强和萧德武坐了主宾位,叶星睿坐在主位,正对门口。

萧俊杰挨着叶星睿坐下,眼睛不停地四处看,拿出手机对着包厢和窗外的竹景拍了几张。

“爸,你看这环境,发朋友圈绝对有面子。”他对着手机说。

萧德武含糊地应了一声。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精致小巧,摆盘宛如艺术品。

贾丽萍每上一道菜就要点评几句,或是用手机拍照。

“这醉蟹,一看就是顶级太湖蟹!”

“哎哟,这水晶肴肉,刀工了得!”

叶永富端着酒杯,对叶永强说:“大哥,星睿这孩子,踏实,能干。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浮躁。”

叶永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萧俊杰吃了几口,就有点坐不住。

“这包厢有点闷,我出去抽根烟。”他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晃了出去。

叶星睿注意到,他出去时,手机一直在手里,屏幕亮着。

凉菜上完,开始上热菜。

萧俊杰还没回来。

服务员来斟酒,是叶星睿事先点好的白酒和红酒。

贾丽萍举杯:“来,咱们一起敬星睿一杯!庆祝他事业高升,年终大奖!”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叶星睿喝下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亲人。

父亲脸色缓和了些。

母亲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妹妹冲他悄悄笑了笑。

叔叔婶婶笑容满面。

舅舅舅妈表情复杂。

表弟的座位空着。

这就是他的全家。

这顿他花了巨大代价换来的“体面”饭,终于开始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却莫名地,越绷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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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热菜一道道上来。

葱烧海参,黄焖鱼翅,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

菜名奢华,分量却遵循着高档餐厅的“精致”准则,每人几筷子,转盘转一圈,便见了底。

贾丽萍的拍照和点评持续进行。

“这鱼翅胶质多浓,一看就是上等货。”

“星睿,这一桌,得不少钱吧?”她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最关心的地方,眼睛盯着叶星睿。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连叶永富都放下了筷子,看过来。

叶永强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沈淑芬低下头,夹了一根青菜。

叶星睿感到脸上有些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道:“还好,公司发了奖金,偶尔一次。”

“奖金肯定不少!”贾丽萍不肯放过,“听说你们互联网公司,年终奖顶普通人干好几年。有……这个数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翻。

暗示二十万,或者更多。

萧德武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浑浊的光。

叶星睿不想具体回答。

他笑了笑,拿起公筷给贾丽萍夹了一块鱼肉:“婶婶,尝尝这个,凉了腥。”

贾丽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

“星睿是稳当人,不爱显摆。”叶永富打了个圆场,语气却有点飘,“钱赚得多是本事,怎么花是自由。来,大哥,我敬你一杯,养了个好儿子!”

叶永强这次举杯快了些,两个杯子轻轻一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萧俊杰就在这时回来了。

他身上除了烟味,还带进来一股更浓的香水味,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兴奋。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大剌剌地坐下,拿起自己的酒杯,发现是空的。

“服务员,酒!”他扬手喊了一声。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无声地过来,为他斟满白酒。

萧俊杰端起杯子,直接转向叶星睿。

“表哥!我单独敬你一杯!”他声音比刚才出去前高了八度,“从小我就佩服你,读书好,工作好,现在赚钱更好!是我们这一辈的榜样!”

这话说得漂亮,可从他嘴里出来,配合着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叶星睿端起杯:“俊杰,你也好好找个事做。”

“放心!”萧俊杰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哈着气,“我最近跟几个朋友,搞点项目,有眉目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请表哥你多指点!”

他又自己倒满一杯。

“这第二杯,敬叔叔婶婶,爸妈,大伯大妈!感谢你们养育之恩!”

又是一杯下肚。

两杯急酒,他脸上红光更盛。

“这‘澜亭阁’的酒,就是不一样!”他咂咂嘴,拿起筷子,却不去夹那精致的菜肴,反而对服务员招手,“美女,有烧烤吗?那种大串的羊肉串?再来几扎冰啤酒!这白酒喝着不过瘾!”

萧德武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俊杰!像什么样子!”

“爸,你不懂!”萧俊杰挥挥手,“这种地方,就得混着喝才痛快!表哥请客,又不用你掏钱!”

叶星睿皱了皱眉:“俊杰,这里没烧烤。喝酒慢点。”

“好好好,听表哥的。”萧俊杰笑嘻嘻地,果然收敛了些,但眼睛还是亮得异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老家。

叶永强和萧德武喝了几杯,话渐渐多起来。

“……当年老房子拆迁,那点补偿款,”叶永强声音有些闷,“说好了兄弟俩平分,最后……”

萧德武脸色涨红:“姐夫,那事过去多少年了!当时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妈病着,急需用钱……”

“急需用钱,就能少算我两万?”叶永强声音提高了。

沈淑芬在桌下拉他袖子。

叶永富和贾丽萍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吃菜。

叶晓萱担忧地看着父亲和舅舅。

叶星睿感到一阵头疼。

旧账,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被翻出。

“爸,舅舅,喝酒。”他举杯打断。

萧德武看了叶永强一眼,闷头把酒喝了。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只有萧俊杰,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又接了个电话。

“喂?到了?……行行行,等着,我马上过来!……嗨,我表哥在‘澜亭阁’请客,我过来招呼一下你们!”

他挂了电话,对叶星睿说:“表哥,我几个朋友正好在附近,听说我在这儿,非要过来敬杯酒。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不等叶星睿回答,他抓起桌上那包中华烟,又晃了出去。

这次,他步子有点急。

叶星睿看着他那身崭新潮牌消失在包厢门口。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清晰。

舅舅萧德武讪讪地,试图重新找话题:“星睿,你们公司……还招人不?俊杰他……”

叶星睿还没回答,他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不常联系的名字。

内容很短:“叶工,方便电话吗?有点急事,关于‘深海’项目前期数据的。”

06

叶星睿盯着那条微信,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刘国源?

关于“深海”项目的数据?

现在?

他抬眼,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僵。父亲和舅舅各自闷头喝酒,母亲和舅妈小声说着什么,叔叔婶婶则在品尝一道新上的甜品。

妹妹晓萱担忧地看着他。

“我出去接个电话。”叶星睿低声说,起身离席。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远处隐隐的丝竹声。

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天井旁,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叶工。”刘国源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嘈杂,似乎在某个饭局上。

“刘工,什么事?”叶星睿开门见山。

“哦,是这样,”刘国源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深海’项目不是马上要启动了吗?我今天和事业部王总聊了聊,他提到前期技术验证里,有个性能基准数据,和你上次提交的报告里有点出入。不大,但王总比较仔细,让我问问你。”

叶星睿心一沉。

那个性能数据他反复测算过,应该没问题。

“哪方面的出入?具体数据是多少?”他问。

“电话里说不清,是一些原始测试日志的对比。”刘国源说得轻描淡写,“可能只是统计口径问题。你看明天上班,方便的话我们把日志对一下?”

“……好。”叶星睿应下。

“那就明天见。哦对了,”刘国源像是忽然想起,“听说你今天在‘澜亭阁’宴请家人?恭喜啊,今年收获不小。”

叶星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谢谢。”

“不打扰你团聚了,明天聊。”

电话挂断。

叶星睿站在天井边,看着那潺潺的人造溪流。

刘国源怎么知道他在“澜亭阁”?

公司里传的?

还是……

他想起萧俊杰出去时那通电话,“我表哥在‘澜亭阁’请客”。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个转角时,瞥见不远处另一个包厢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震耳的音乐声、笑闹声、划拳声。

门缝里晃过萧俊杰那件闪亮的潮牌外套,他正举着酒杯,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

叶星睿脚步顿了一下。

那包厢门口的服务员似乎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去。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回到“听雨”包厢。

菜已上得差不多了,宴席接近尾声。

桌上杯盘狼藉,酒也喝了不少。

叶永强和萧德武都不再说话,脸色泛红。

贾丽萍正在用纸巾小心地擦拭她珍珠项链上可能溅到的油星。

沈淑芬和舅妈在低声商量打包的事情。

“哥,没事吧?”晓萱小声问。

叶星睿摇摇头,坐下。

他看了一眼萧俊杰依旧空着的位置。

“俊杰还没回来?”他问。

“说是朋友敬酒,一会儿就回。”舅妈小声说,脸上带着歉然。

叶星睿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桌上剩余的菜肴,那精致的摆盘此刻看来有些讽刺。

这顿饭,吃掉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

他招手叫来一直守候在包厢角落的服务员。

“结账。”

服务员点点头,悄声退出去。

桌上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叶星睿。

贾丽萍擦项链的动作停了。

叶永富坐直了身体。

叶永强放下筷子,嘴唇抿着。

沈淑芬抬起头,眼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人造水帘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服务员还没回来。

萧俊杰也没回来。

叶星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终于,包厢门被推开。

还是那位穿旗袍的服务员,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真皮夹子,走到叶星睿身边。

她微微躬身,双手将夹子递过来。

“先生,您的账单。”

声音轻柔,标准。

叶星睿接过。

触手是细腻的皮革质感。

他打开夹子。

里面是一张打印工整的账单。

目光直接落到最下方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那个数字,清晰无比,却又扭曲晃动着。

人民币:1,080,000.00元。

不是八万八。

不是十八万。

是一百零八万。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足足五秒。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服务员。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不是搞错了?”

服务员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稍稍凑近了一点,用只有叶星睿能听到的音量,语速略快地说:“先生,账单核实过,没有错误。”

“您表弟萧先生,在隔壁‘观云’包厢开同学会。”

“连小学同学都叫来了,一共三十七位。”

“点的都是最贵的酒水和招牌菜,还加了很多单。”

“签单时,他说记在您这间包厢的账上。”

“经理确认过,是您预订并预留了信用卡信息的包厢。”

叶星睿拿着账单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皮夹子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表弟。

同学会。

隔壁包厢。

他的视线,越过服务员,投向那扇紧闭的包厢门。

门外走廊的尽头,隐约还有音乐和笑闹声传来。

桌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煞白的脸上。

父亲叶永强站了起来。

“星睿,怎么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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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永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星睿没回答。

他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账单,此刻重逾千斤。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轰鸣,撞碎了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证明”,所有的疲惫和那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隔壁包厢的音乐声、笑闹声,隔着门缝,变得无比刺耳。

萧俊杰。

三十七个人。

最贵的酒水和菜。

记在他的账上。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沸腾的血液烧成灼热的怒意。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响声。

“星睿?”母亲沈淑芬惊慌地喊了一声。

叶星睿没看她。

他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包厢门口。

“哥!”叶晓萱也站了起来。

叶星睿拉开门,走廊里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正是从斜对面那间“观云”包厢传出的。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古木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差点掀翻他的耳膜。

巨大的包厢里,灯光昏暗暧昧,彩球旋转。

原本宽敞的空间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大多年轻,衣着光鲜或怪异。

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空酒瓶、残羹冷炙、果壳。

地上滚落着更多酒瓶。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酒气、香水味、烟味、食物的油腻味。

萧俊杰站在主位,脸红得像猪肝,手里举着一个麦克风,正嘶吼着跑调的流行歌。

他旁边围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年轻人,拍手叫好。

更多的人在划拳,大笑,搂抱,拍照。

桌上摆着叶星睿在“听雨”包厢菜单上见过的、最贵的那些酒。

洋酒,茅台,年份红酒。

还有“澜亭阁”一些需要提前预订的昂贵招牌菜,分量远超“听雨”包厢的精致版本,大盘大碗,很多动了几筷子就被弃置一旁。

叶星睿的出现,让门口附近的几个人愣了一下。

音乐声太大,很多人还没注意到他。

萧俊杰吼完最后一句,把麦克风扔给旁边的人,抓起桌上一个酒杯。

“来来来!兄弟们,姐妹们!今天敞开了喝!敞开了吃!”

他舌头打结,但声音亢奋。

“全场消费,由我表哥——叶公子买单!”

他胳膊一挥,指向门口,正好看见脸色铁青的叶星睿。

萧俊杰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哟!说曹操曹操到!我表哥来了!”

他踉跄着拨开人群,朝叶星睿走来,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包厢里的音乐被人调低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好奇的,看热闹的,醉眼迷离的。

叶星睿站在原地,看着走近的萧俊杰。

那身崭新的潮牌,此刻沾满了油渍和酒水。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来来来,正好,给我同学们敬杯酒!”萧俊杰把酒杯往叶星睿手里塞。

叶星睿没接。

酒杯掉在地上,碎裂,酒液溅湿了两人的裤脚。

“萧俊杰。”叶星睿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你解释一下。”

“解释?解释什么?”萧俊杰似乎真醉了,又或者借着酒劲装傻,“我请老同学们聚聚啊!表哥你不是发了大财吗?请全家也是请,顺带请请我同学怎么了?给我长长脸嘛!”

他拍了拍叶星睿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这么多年,不就想在家人面前显摆一次吗?”

萧俊杰凑近,酒气喷在叶星睿脸上,声音压低,却带着清晰的讥讽。

“我帮你一把啊!”

“让他们看看,我表哥多牛逼!多有钱!一百万吃顿饭,眼睛都不眨!”

“你看,你爸,你叔,你舅,现在不都看着呢吗?”

叶星睿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

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萧俊杰那张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