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俊贤捏着那张酒店消费单,指关节绷得发白。

薄薄的纸张此刻重若千钧。

总额后面的零,他反复数了三遍。

不对。

预定时反复核对过的菜单价格,乘以一,不该是这个数字。

他的手有些抖,把单子凑近了些。

消费明细一栏,密密麻麻。

相同标准的宴席,“数量”后面赫然写着一个刺眼的“4”。

四桌?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包间门。

门内,是他今晚宴请的三位同事,笑声隐约传来。

门外走廊空荡,唯有水晶灯投下冰冷的光。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只订了一桌。

那另外的三桌,是什么?

钱从哪来?

手机在裤袋里沉默着,像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知道,有些东西,今晚恐怕绕不过去了。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门后那片看似融洽的喧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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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只剩下薛俊贤这一盏。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份项目报告上。

手指在鼠标上滑动,逐字逐句地审核。

不能出错。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十几年了,一直这样。

四十岁,项目部副经理,听起来还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副”字像道门槛,卡了他好些年了。

家里的开销,女儿的学费,老房子时不时要修的这里那里,都指望着他这份收入。

妻子冬梅在超市收银,一天站下来腰都直不起来,钱却不多。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深深吸了口气,点击了发送。

邮件滑出去的瞬间,仿佛卸下一点重担。

几乎是同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

标题关于项目部人事任命的通知。

薛俊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目光快速扫过前面那些格式化的语句,直接跳到关键部分。

“……任命薛俊贤同志为项目部经理……”

经理。

前面没有“副”字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股热流从心底慢慢涌上来,有点酸,有点胀。

多年的谨慎、加班、默默承受,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小的注脚。

但紧接着,另一股凉意也攀了上来。

经理意味着责任更重,也意味着……

他几乎立刻想到,按照公司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升职了,是要“表示表示”的。

请客吃饭,少不了。

这笔开销,冬梅那里……他仿佛已经看到妻子听到要请客时,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和拿起计算器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薛俊贤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升职的喜悦和现实的重量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02

第二天上午,薛俊贤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他提前到了办公室,擦桌子,泡茶,打开文件。

但消息似乎比他的动作更快。

茶水间里,程萍正压着声音,眉眼间全是“独家情报”的兴奋。

“……听说了吗?项目部,定了!”

几个女同事围着她,低声议论。

薛俊贤拿着杯子走进去,议论声稍停,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薛经理!早啊!”程萍第一个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恭喜恭喜!我就说嘛,这位置非你莫属!”

薛俊贤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程姐,别这么叫,还没……”

“什么还没,邮件都发了!”陈松平不知何时也端着咖啡晃了进来,一手熟稔地拍在薛俊贤肩膀上,力道不轻,“俊贤,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这必须得庆祝!大的!”

陈松平是市场部主管,比薛俊贤小两岁,但为人活络,关系网撒得广。

平时两人常一起吃午饭,陈松平总是哥长哥短,说薛俊贤踏实,跟他搭档放心。

“对,必须庆祝!”程萍附和,眼睛亮晶晶的,“薛经理,这回可不能小气,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薛俊贤嘴拙,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只能赔笑:“一定,一定……看大家时间。”

“我看就这两天,趁热打铁!”陈松平抿了口咖啡,环顾一下茶水间,“正好也给项目部新经理造造势嘛。地方我来想,保证有面子又不让你太破费,谁让咱们关系好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薛俊贤心里那点犹豫被冲淡了些。

也许,是该庆祝一下。

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时刻呢?

一直沉默着接水的李永利这时关掉水龙头,看了薛俊贤一眼。

李永利五十岁了,是财务部的老员工,也是薛俊贤刚进公司时的带教老师。

为人正派,话不多。

他拿着杯子从薛俊贤身边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

薛俊贤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李永利略显佝偻的背影走出茶水间,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被簇拥的暖意,悄悄凉了一截。

陈松平还在和程萍讨论着哪里菜品有特色,哪里环境够气派。

薛俊贤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突然觉得嘴里的茶有点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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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饭菜已经摆在桌上。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妻子卢冬梅正拿着记账本,对着超市带回来的优惠券勾勾画画。

“回来了?”卢冬梅抬头看他一眼,“今天挺晚。”

“嗯,有点事。”薛俊贤洗了手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屈指可数。

他清了清嗓子:“冬梅,有个事跟你说。”

“说。”卢冬梅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划着。

“我今天……升职了。项目部经理。”

笔尖停住了。

卢冬梅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愣了几秒,随即漾开实实在在的笑意:“真的?批下来了?”

“嗯,邮件通知了。”

“好事啊!”卢冬梅放下笔,脸上的疲惫被惊喜冲淡不少,“总算没白熬。这下工资能涨点吧?”

“应该……能涨一些。”薛俊贤说得不太确定。

“一些是多少?”卢冬梅追问,但很快摆摆手,“算了,涨总比不涨强。女儿下学期课外班的钱正愁呢。对了,”她想起什么,“你们公司那些人精,这消息肯定传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薛俊贤知道她问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按规矩,得请客吃顿饭。”

卢冬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重新拿起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点:“请谁?整个项目部?那得几桌?”

“不……不用那么多。”薛俊贤连忙说,“就请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意思到了就行。”

“关系好?”卢冬梅看着他,“你说说,哪几个?”

“陈松平,程萍,还有李永利老师。就他们三个。”

卢冬梅想了想:“陈松平?那个市场部嘴巴很甜的那个?程萍倒还行,李老师是老实人。三个……倒是不多。”她盘算着,“就算去个差不多的饭店,一桌下来,连酒水,怎么也得一千五往上。还不能太寒酸,不然你这新经理没面子。”

一千五。

薛俊贤听到这个数字,胃部微微发紧。

冬梅一个月站下来,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要不……选个便宜点的地方?”他试探着问。

“便宜?”卢冬梅挑眉,“便宜的地方怎么拿得出手?陈松平那张嘴,你信不信转头就能说新经理抠门?请都请了,就别落话柄。这钱……该花。”

她说得果断,但薛俊贤看见她翻账本时,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知道家里紧,”薛俊贤声音干涩,“这钱……从我奖金里出。”

“奖金什么时候发还不一定呢。”卢冬梅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先用着吧,卡里还有几千块应急的。就当……投资了。以后工资涨了,慢慢补回来。”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盛饭。

背影挺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韧劲。

薛俊贤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那点升职带来的轻盈感,彻底被现实的绳索绑紧了。

04

隔天上班,薛俊贤总觉得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

恭喜的话听了不少,真诚的、客套的、带着探究的。

陈松平中午又拉着他一起吃饭,席间说了好几个备选的饭店,都挺上档次。

薛俊贤听着那些菜名和预估的人均消费,只能含糊应着。

他还没下定决心。

下午,他抽空走到财务部那边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拨通了李永利的电话。

“李老师,是我,俊贤。”

“嗯。”李永利的声音一贯平稳。

“我……我升职的事,您知道了。想请您吃个便饭,还有陈松平和程萍,就咱们几个。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俊贤,”李永利的声音压低了,“吃饭是小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搞太大。”

薛俊贤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我知道,就小范围聚聚。”

“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李永利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接着打给程萍。

程萍接得很快,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薛经理请客,我肯定到呀!随叫随到!”

最后是陈松平。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俊贤!正想找你呢!”陈松平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是不是定时间了?我跟你说,我又看了个地方,新开的,海鲜特别新鲜,环境也好,包厢够大……”

薛俊贤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松平,就咱们四个,我定了‘悦来轩’,后天晚上,你看行吗?”

“悦来轩?”陈松平顿了顿,似乎在想这个地方的档次,“哦……那儿啊,也行,家常菜做得不错。就咱们四个?”

“嗯,人少,清静,说话方便。”

“好!听你的!”陈松平笑声传来,格外响亮,“一定捧场!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给你庆祝!”

挂了电话,薛俊贤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松了口气。

悦来轩是他仔细挑过的,菜品口碑可以,价格适中,一桌一千二左右,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围内。

他握了握拳,就这样吧。

告诉冬梅时,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看了看余额。

那眼神,薛俊贤不敢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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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悦来轩酒店在一条不算特别繁华的街上,门脸不大,但装修得干净雅致。

薛俊贤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他找到前台,报上预订信息。

“薛先生是吗?您预订的是‘听雨轩’包间,一桌,标准按您电话里确认的菜单。”前台服务员熟练地操作着电脑。

“对,是一桌。”薛俊贤特意重复了一遍。

“好的,这是菜单明细和预估价格,您再过目确认一下。酒水需要现在点吗?”

薛俊贤接过打印单,目光扫过那些菜名和后面的价格。

清蒸鲈鱼,八十八。

白灼基围虾,一百二十八。

红烧肘子,九十八……

一个个数字加起来,最后停在了一千一百八十元。

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酒水……等会儿人来了再看吧。”他谨慎地说。

“好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进去吗?还是先在这里等?”

“我先去包间看看。”

服务员引着他穿过大厅,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推开尽头一扇门。

“听雨轩”不大,刚好放一张十人大圆桌,墙上挂着水墨画,灯光柔和。

看起来不错。

薛俊贤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冬梅下午发来短信,只问了时间和地点,没多说别的。

女儿知道他要请客庆祝,还开心地说爸爸真厉害。

他点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这些年,他和冬梅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点攒下这点家底。

请一次客,就要啄掉不小的一块。

走廊外传来其他包间的喧闹声,劝酒声,笑声。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忽然想起李永利在茶水间那个无声的摇头。

又想起陈松平电话里格外响亮的笑声。

没来由地,一丝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过。

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莫名的情绪。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就是一顿简单的饭,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属于他的庆祝,很快就要开始了。

06

六点半刚过,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松平和程萍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哎呀,薛经理!这么早!”陈松平一进来就热络地招呼,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礼品袋,“恭喜高升!一点小意思,别嫌弃!”

薛俊贤连忙站起来:“松平,程姐,快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那不行,规矩不能少。”陈松平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拍了拍薛俊贤的胳膊,“今天你是主角。”

程萍也笑着说:“就是,薛经理,以后可得多关照我们呀。”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化了妆,显得很精神。

三人落座,气氛很快就起来了。

陈松平叫来服务员,熟门熟路地点了酒水。

“白酒得来一瓶吧?庆祝嘛,红的也开一瓶,程姐也能喝点。”

薛俊贤看着酒水单上的价格,一句“不用那么多”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扫兴。

“听你的。”他说。

酒先上来了,凉菜也陆续摆上。

陈松平主动给薛俊贤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

“来,俊贤,第一杯,必须敬你!实至名归!”他端起杯子,语气诚恳。

薛俊贤推辞不过,只能喝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第二杯,祝咱们薛经理前程似锦,以后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

又是一杯。

“第三杯……”

薛俊贤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脸上已经有些发烫。

程萍在旁边帮着夹菜,说着公司里最近的趣事,笑声不断。

陈松平的话更多,从薛俊贤这次升职,说到公司未来的项目,又说到人脉关系的重要性。

“俊贤,你现在是经理了,眼光得放长远。”陈松平夹了一筷子鱼,语气推心置腹,“有时候该花的钱得花,该结交的人得结交。就像今天这顿饭,请得好!值!”

薛俊贤含糊地应着,脑子被酒意和嘈杂搅得有些昏沉。

快七点的时候,李永利才到。

他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的菜和已经空了一小半的酒瓶,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老师,快坐,就等您了。”薛俊贤连忙起身。

李永利摆摆手,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自己拿了茶杯倒上热水。

“我喝茶就行。年纪大了,喝不动酒。”

陈松平笑道:“李老师,您这是养生。来,以茶代酒,也得敬您一杯,多谢您平时对我们俊贤的照顾。”

李永利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目光在陈松平热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沉默,让席间热闹的气氛微妙地降了半度。

但陈松平很快又挑起了新话题。

他不断给薛俊贤敬酒,说着祝贺的话,但那些话听在薛俊贤渐渐昏沉的耳朵里,总像是裹着一层别的意味。

“俊贤,以后项目部就是你的天下了。”

“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兄弟我。”

“咱们这关系,没得说,自己人!”

自己人。

薛俊贤听着这个词,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了。

这顿饭,似乎吃得有点太“热闹”了。

他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包间外的走廊上,想透透气。

走廊尽头似乎连着另一个更大的包厢区域,隐约有更鼎沸的人声传来。

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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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包间,程萍正在讲一个八卦,引得陈松平哈哈大笑。

李永利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一下眼皮。

薛俊贤坐下,感觉胃里翻腾得厉害。

他没再敢多喝酒,只小口抿着茶水。

桌上的菜消耗得差不多了,陈松平又叫服务员加了两道点心。

“吃点主食,压一压。”他说。

薛俊贤看着那盘点心,估算着又添了多少钱。

快八点半的时候,李永利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吃好了,明天还有事,先走一步。”

薛俊贤赶紧站起来:“李老师,再坐会儿吧?”

“不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李永利摆摆手,走到薛俊贤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薛俊贤,又看了一眼正拿着牙签剔牙的陈松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走了。”

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程萍笑着说:“李老师还是老样子。”

陈松平不以为意:“老同志嘛。来,俊贤,咱们继续,把这瓶清了!”

薛俊贤实在喝不下了,摆摆手:“松平,真不行了,明天还得上班。”

“升职第一天,怕什么!”陈松平又给他倒上,“最后一杯,圆满!”

薛俊贤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喝掉。

这一杯下去,他感觉天旋地转。

看看时间,快九点了。

“差不多了吧?”他提议,“今天多谢你们了。”

陈松平看了看手机:“行,听主角的。今天很高兴!俊贤,这地方选得不错!”

程萍也笑着拿起了包。

薛俊贤叫来服务员:“麻烦,结账。”

“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等待的间隙,陈松平接了个电话。

“嗯……嗯,知道了……好,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对薛俊贤说,“俊贤,我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过去一下。程萍,你陪俊贤等会儿?”

程萍点头:“行,薛经理,我等你。”

薛俊贤脑袋发懵,也没多想:“你有事快去忙,今天谢谢了。”

“自己人,客气啥!”陈松平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那个礼品袋,快步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薛俊贤和程萍,还有满桌狼藉。

服务员很快拿着账单和POS机回来了。

“先生,这是您的消费明细和总金额。”

薛俊贤接过那张长长的单子。

他眯起有些模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最下面的总额。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数字,不对。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那个数字。

一个他绝对承担不起的数字。

08

“等等……”薛俊贤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金额……不对吧?”

服务员礼貌地微笑:“先生,这是根据您包间的消费明细计算的。”

“明细……”薛俊贤低头,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一行行小字,“这……这数量不对!我只要了一桌!这上面怎么写四桌?”

他指着消费项目里,重复了四次的那套标准宴席菜单。

每一次,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服务员凑近看了看,对着对讲机又询问了几句。

然后她抬起头,笑容依旧标准:“先生,系统显示,‘听雨轩’包间名下,今晚确实挂了四桌相同标准的消费。可能是您一起预订的?”

“我没有!”薛俊贤猛地提高声音,酒醒了大半,额头渗出冷汗,“我亲自来确认的,就一桌!你们搞错了!”

程萍也凑过来看账单,惊讶地捂住嘴:“天啊……怎么这么多?”

服务员有些为难:“先生,您别急。我帮您叫一下我们值班经理。”

经理很快来了,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更沉稳。

薛俊贤语无伦次地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账单。

经理听完,接过账单看了看,又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查询。

“薛先生,您别急。我查一下预订记录和前台备注。”他手指滑动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着薛俊贤,语气带着歉意,但内容却让薛俊贤如坠冰窟。

“薛先生,系统记录显示,‘听雨轩’包间是您预留的,一桌。但消费挂账上……除了您这桌,另外三桌是同一位陈先生预留并特别指示,一起挂在‘听雨轩’包间账目下的。”

陈先生?

薛俊贤脑子“嗡”的一声。

陈松平?

“他……他什么时候说的?”薛俊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预订记录是今天下午。”经理说,“陈先生电话预订了三桌标准宴席,指定了消费记在‘听雨轩’包间。我们前台当时和他确认过包间名和预留人姓名,他说和薛先生您是一起的,都是为您庆贺,所以我们就……”

“你们怎么能这样!”薛俊贤气血上涌,“他没跟我说过!我根本不知道!”

“抱歉,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疏忽。”经理态度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但陈先生确实是以您朋友的身份,确认了挂账事宜。现在这三桌的客人已经消费完毕离开了,账单已经生成,您看……”

薛俊贤眼前发黑。

四桌。

一模一样的标准。

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钞票长了翅膀,从自己眼前飞走,飞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是他和冬梅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是女儿下学期的课外班费,是家里应急的保障。

“我……我只付我这一桌的钱。”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经理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这恐怕不行。账单是统一的,已经生成。如果您有异议,可能需要您和陈先生沟通一下,或者……”

或者什么?

报警?找公司?

薛俊贤不敢想那会是什么局面。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的响声,在突然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程萍看着他,眼神复杂。

经理也看着他。

薛俊贤僵硬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陈松平。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仿佛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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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薛俊贤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喂,俊贤!”陈松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不在安静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旁人的笑闹和杯盘碰撞声,那声音远比刚才他们这桌要热闹得多,“账结了吗?”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薛俊贤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俊贤?听得见吗?信号不好?”

“松平……”薛俊贤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账单……怎么回事?”

“账单?哦,你说那个啊!”陈松平恍然大悟般,笑声传来,坦荡得让人心头发冷,“正想跟你说呢!不好意思啊,临时有点情况,没来得及提前跟你打招呼。”

薛俊贤握紧了手机。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老家亲戚多。”陈松平语速很快,带着一贯的热络,“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听说你高升了,非要过来给你道贺!拦都拦不住!下午一下来了两三车人,我人都懵了!”

亲戚?

道贺?

薛俊贤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说这……人都来了,大老远的,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我想着,反正你也在悦来轩请客,正好,我就让他们在旁边又开了几桌。凑个热闹,也显得你薛经理场面大,人气旺嘛!”

几桌?

三桌!

“刚才我接电话就是过去招呼他们一下,老人家们高兴,多喝了几杯,刚散。”陈松平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帮你张罗了大事”的邀功意味,“怎么样,兄弟我想得周到吧?”

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