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辽阔,我总会实现一个梦”——《解脱》
当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透出来,努力给这个世界带来落日之前最后一丝温度,我的心也随着这缕阳光有了一些期盼。
一双瘦长的腿出现在封闭的铁门之外,停顿了一下,努力辨认一个不常见的姓氏的读法:“Sù.(徐。)”
习惯了外国人错误的发音,我应声起来:“Sì.(是。)”
拉开门帘:“Grazie mille. (多谢。)”来不及等声音传达,来人从门缝中递过来一叠纸张,又匆匆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纸张被仔细叠好,只露出了我的名字,我小心地用指甲扣开防止偷看的订书针,不忍心给纸张留下任何一处破损。展开又合上,小心放好,这是留给稍后细细品味的珍宝。
第一次在狱中写信,是因为语言不通,不知道电话卡需要充值,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好心的非洲狱友Koroma,叫住了那天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前的志愿者爷爷,于是我在纸条上潦草地写下了第一封信,从此我便成为了爷爷的常客,在电话与探视之外,我终于又抓住了另一根与外界联系的稻草。
很快我频繁的书信便遭到了爷爷的抗议:“我不是邮局,你不能每次都写这么多页。我是为了给大家传递重要的文件,而不是‘情书’。”
尽管如此,我尽量将信的内容压缩,利用上白纸上所有的空间,镶嵌进密密麻麻的小字,诉说着内心和肉体的痛苦,叨扰着对家人的思念。
狱友告诉我说爷爷是劳模,每天都会来狱中给囚犯们传递外界的讯息,但有限的时间无法顾及到每一个区域,我尝试抓住每一个可能见到他的机会,搜寻他的身影。
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拉扯着一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风筝,唯一的连接就是那一根细细的丝线,而JY的信也正是顺着这根细线,源源不断地传递进来。
每次收到信,我都会掂量一下厚度和重量,盘算着又能度过几个狱中黏稠的时间。
我不舍得立即打开阅读,总是先把能消磨时间的事都做了,吃了东西,刷了牙,洗了澡,换了衣服,整理了床铺,像是总要把最好吃的糖果留到最后的孩子,在漫漫长夜开始时,小心打开糖纸的包装。
先是贪婪地囫囵地快速读上一次,再仔细地反复地咀嚼上几次,注意每一个细节,检视每一个标点。
在我读信时,狱友们都默契地专注自己的事,上床看电视,或是打扫一下卫生、洗一下衣服,尽可能的给我留出一小片独处的空间——他们比谁都更清楚,更感同身受这份对家人的思念。
每一封信都有太多感动、伤心、叹息的理由,看上几行就不得不停下来擦擦眼泪,啪嗒、啪嗒,泪水像是棒槌,敲响着心灵,回荡在整个灵魂之中。
读信、写信成为了我在狱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尤其是被强制转移到帕维亚之后,现实中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我通畅地交流,所有的对话只能限制在吃饭、喝水、去不去放风之内,我将我所有的表达欲都倾注在文字里。
狭窄的房间不允许我用桌椅占据一个固定的空间,我便搬到了走廊上。
“亲爱的JY,现在是X号X点,我在走廊上给你写信……”
每当我写下这样的开头,我会恍惚一下,像是陷进了一个电影的镜头。
走廊上来往的囚犯们,像是看动物园中的珍奇动物一样围观我,大约是觉得来了一个疯子,读着他们看不懂的语言,写着他们看不懂的文字。
有人问:“你一支笔用多久?”我说一周吧。他们听后哄堂大笑,请麦吉翻译后才知道,他们说:对他们来讲,一支笔可以从小用到老。
他们震惊于我写信的频率,好奇地问我要花多少钱在邮件中。
与布斯托不同,帕维亚的信件是商业化的产品,从每月来往30页12欧开始起价,我或许是狱中唯一一个能用完每个月70页的人吧。
我贪婪地阅读,不知疲倦地写作,直到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信中是安慰、是鼓舞,是家中一切都好,是要坚持努力、好好生活——唯独缺少了家里人真实的状态。
我很担心,抑制不住地担心,哪怕我知道,这些担心派不上丁点的用偿。
以前,我在遇到一些伤心难过的事时,会想到早上开车去上班的情景,每次想到最多的,是金都路大拐上S4的那个弯,JY在我旁边,方向盘在我手中,油门在我的脚下。
似乎我掌握着自己人生的一切,我是那么的自由。并且,这是一天的早上,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让事情变得更好。
但当下,这一切都变了。
叠好写完的信,我投进信箱,忍不住又与狱友描述了我在脑海中预演了千百次的画面:“你看这个黄色的文件夹,里面都是这8个多月来的信,还有我的日记。到时候啊,其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就带上这个文件夹。”
我抹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到那时候啊,我也给你写信。”
(徐泽伟,狱中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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