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陈家的木窗棂上,噼啪作响。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映得陈大山和林秀兰老两口的脸红彤彤的,也映得坐在他们身边、穿着崭新棉袄的二儿子陈宝瑞,愈发显得精神。桌上摆着难得一见的红烧肉、炖鸡、炸丸子,香气混着炭火气,暖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陈宝瑞的媳妇淑琴,正殷勤地给公婆夹菜,嘴甜得像抹了蜜:“爹,娘,您们尝尝这个,我特意多炖了会儿,烂糊。”
陈大山乐呵呵地点头,林秀兰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淑琴的手:“还是我二儿媳妇贴心。”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桌角那个沉默的身影——大儿子陈宝祥,和他旁边同样低着头、小口扒着白饭的媳妇春草。宝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在暖融的堂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单薄。
这顿饭,是为庆祝陈宝瑞在镇上的供销社转成了正式工,端上了“铁饭碗”。对老陈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陈大山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咂咂嘴,开了腔:“宝瑞啊,成了公家的人,往后更要稳重,给咱老陈家争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角,“宝祥,你弟弟如今有出息了,你这当大哥的,脸上也有光。往后家里有啥事,你们兄弟多帮衬。”
宝祥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有些木讷的表情,点了点头:“哎,爹,我知道。” 春草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秀兰却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帮衬?拿啥帮衬?宝祥啊,不是娘说你,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同样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咋就差这么远?宝瑞脑子活,会来事,你呢?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就会死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子儿。春草嫁过来也三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 她的话像冰锥子,一下下凿在宝祥和春草心上。春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碗边。
宝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冷的,噎在喉咙里,难受。
陈宝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假意劝道:“娘,您别这么说大哥。大哥老实肯干,也挺好。”
“好啥好?” 林秀兰声音拔高,“眼看开春了,宝瑞这转正,少不了要打点关系,请客吃饭。淑琴又怀上了,处处要钱。家里就这点底子,全贴补你们也不够!宝祥,你们那屋,反正也空着,我跟你爹商量了,租出去,一年还能收几个租金,贴补你弟弟。”
宝祥和春草同时愣住了。他们住的那间东厢房,是家里最旧最小的屋子,但也是他们结婚时唯一的栖身之所。宝祥终于忍不住开口:“娘,租出去……我们住哪儿?”
“住哪儿?” 林秀兰眉毛一挑,“村头老赵家那放杂物的窝棚,我跟人说好了,你们先搬过去将就一下。等宝瑞这边宽裕了,再给你们想法子。”
窝棚?那个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的破棚子?春草的脸色瞬间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宝祥。宝祥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放下碗,声音发颤:“娘,那窝棚咋住人?春草身子弱……”
“咋就不能住人了?” 陈大山把酒杯重重一磕,沉下脸,“你弟弟的前程要紧!你是老大,不该多担待些?就这么定了,过了正月十五就搬!”
陈宝瑞和淑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淑琴甚至轻轻抚了抚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
那一夜,东厢房的油灯亮到很晚。春草低声啜泣,宝祥坐在炕沿,看着屋里简陋却整洁的几样家具——那是春草过门时唯一的嫁妆,一张桌子,两口箱子。墙上是他们结婚时贴的、已经褪色的红“囍”字。他想起从小到大的种种:好吃的、新衣服永远是宝瑞的;他初中毕业就下地干活,宝瑞却可以复读;宝瑞结婚,家里摆酒请客,他结婚,就一家人吃了顿面条;宝瑞在镇上晃荡,爹娘说是“见世面”,他农闲去镇上打零工,爹娘嫌他“不顾家”……偏心像钝刀子,割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麻木了。可直到这一刻,爹娘要把他和春草从这唯一的立锥之地赶出去,他才真切地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和一种沉到底的绝望。
他握住春草冰凉的手,那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很。他声音干涩:“春草,这家里……怕是容不下我们了。”
春草抬起泪眼:“宝祥哥,我们……我们能去哪儿?”
宝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雪还在下。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听说,北边矿上招工,管住,钱也多。就是……苦,危险。”
春草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忽然止住了哭。她擦擦眼泪,用力回握他的手:“宝祥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再苦,也比在这儿……强。”
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宝祥和春草背着两个单薄的包袱,走出了陈家大门。包袱里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点干粮。陈大山蹲在门口抽旱烟,没抬头。林秀兰在屋里,声音传出来:“出去闯闯也好,见见世面。混好了别忘了家里。” 陈宝瑞没露面。只有邻居几个婶子,看着这对沉默的年轻夫妻走向村口,摇头叹息。
他们一路向北,坐火车,搭卡车,最后步行,到了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黑金”的矿区。环境比想象中更恶劣:灰蒙蒙的天,黑黢黢的山,简陋的工棚,空气里永远飘着煤尘。宝祥下井,春草在矿上的食堂帮工。井下的活,危险又耗人,每一次下井,春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但宝祥憋着一口气,肯下力气,也肯动脑子,从不偷奸耍滑。他沉默寡言,却把师傅教的技术记得牢牢的,还会琢磨些小改进。慢慢地,工头注意到了这个踏实又有点灵光的年轻人。
日子在汗水和煤尘中流淌。第三年,宝祥因为一次及时发现隐患,避免了一场可能的事故,被提拔成了小组长。他们搬出了大工棚,分到了一间小小的、但属于自己的砖房。春草用旧布做了窗帘,在门口种了几棵耐活的野花。生活依然清苦,但有了盼头。又过了两年,矿上搞技术革新,宝祥凭着多年经验和私下自学的一些知识,提出的一项建议被采纳,效果显著,他成了技术骨干,工资涨了不少。他们终于有了一点积蓄。
这期间,宝祥只往家里寄过两次钱,一次是听说爹腰疼病犯了,一次是宝瑞生孩子。数额不多,但都是他省下来的。他没有写信,家里也没人给他写信。那个家,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命运的转折,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矿上来了几个地质勘探院的人,需要熟悉当地地形和井下情况的向导。宝祥被派了去。他话不多,但指路精准,对地质层的描述让那几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惊讶。带队的李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对他很感兴趣,休息时和他聊了起来。得知宝祥只有初中文化,却对地层、岩性、甚至简单的力学原理都有直观而准确的认识,李工连连感叹“可惜了”。临走前,李工给宝祥留了地址,说:“小伙子,你是个干这行的料子,埋没在这里可惜了。要是以后想学点正经技术,可以找我。”
李工的话,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宝祥沉寂多年的心湖。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除了卖力气,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和春草商量了几天几夜,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全部积蓄,报名参加一个函授的技术培训班,同时,他鼓起勇气,给李工写了信,请教问题。
春草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宝祥哥,你去学,家里有我。” 她除了在食堂干活,还接了帮矿工缝补浆洗的活计,一分一厘地攒着钱。
那几年,是宝祥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光。白天在井下忙碌,晚上在灯下啃那些晦涩的教材,写信向李工请教。李工回信很及时,耐心解答,还给他寄来一些旧书和资料。宝祥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春草总是默默地把热饭热菜放在他手边,把煤油灯捻到最亮,自己则在稍暗处做着针线。
函授结业时,宝祥的成绩出类拔萃。恰好李工所在的勘探院下属一个工程队,在附近有一个项目,需要懂当地情况又有一定技术的工人。李工推荐了宝祥。凭着扎实的实践和刚刚获得的理论知识,宝祥顺利通过考核,成了工程队的一名临时技术员。虽然仍是临时工,但工作环境、性质、收入,都与矿工天差地别。他更加拼命地学习、工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又是几年过去,宝祥凭借过硬的技术和吃苦耐劳,一步步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再到技术负责人。他参与的项目越来越多,经验越来越丰富,名字也开始在系统内的小圈子里被人提起。他和春草的生活彻底变了样,搬进了单位分的楼房,春草也不用再做那些辛苦的零工。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儿,取名“盼盼”,寓意着那些盼望已久的日子到来。
而远在老家的陈家,却是另一番光景。陈宝瑞的“铁饭碗”并没端多久,供销社改制,他因为人浮于事、眼高手低,第一批就被裁了下来。之后他折腾过几次小生意,卖过服装,倒腾过水果,每次都因吃不了苦、算计不精而赔本。淑琴的脾气越来越差,两口子时常吵架。陈大山和林秀兰那点老底,早被掏空贴补了二儿子,如今老两口身体日渐不好,陈大山的气管炎一到冬天就犯,林秀兰的腿脚也不利索了。他们开始频繁地给宝祥写信——是的,当他们辗转打听到宝祥似乎“混得不错”后,终于想起了这个被赶出门的大儿子。
信里,起初是淡淡的问候,接着是诉苦,最后几乎是明示着要钱。宝祥每次收到信,心情都很复杂。那些被赶出家门的寒夜,春草无声的眼泪,矿井下的危险与疲惫……记忆并未褪色。但看着信纸上父母日渐潦草的字迹,听着他们言语间透露的窘迫,血缘的牵绊又让他无法完全硬起心肠。他陆续寄过一些钱回去,数额足够他们生活看病,但从不提及自己的具体状况,也从未说过要回去。
直到那年秋天,宝祥作为项目经理,负责的一个大型水利勘探工程获得部级表彰,他的名字和事迹登上了行业内的报纸。消息不知怎么传回了老家那个小村子。一时间,“陈家大儿子在外面当了大官、发了大财”的传言,沸沸扬扬。
陈大山和林秀兰坐不住了。林秀兰拿着不知谁传回来的、印有宝祥名字和模糊照片的报纸剪页,手抖得厉害。照片上的宝祥,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体面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沉稳气度,隔着纸都能感受到。再看看眼前唉声叹气、向他们伸手要钱买酒的宝瑞,老两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悔、愧、羞、急,搅成一团。
“他爹……宝祥,宝祥真出息了?” 林秀兰声音发颤。
陈大山闷头抽烟,半晌,重重叹了口气:“当初……唉!”
他们终于拉下老脸,让宝瑞执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字字恳切,句句思念,说老房子漏雨了,爹娘身体如何不好,日夜想念大儿子和大儿媳,盼着他们能回家看看,语气卑微而热切。
这封信送到宝祥手里时,他刚结束一个重要会议。看着那熟悉的、属于宝瑞的圆滑字迹,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沉默了很久。春草接过信看了看,平静地说:“你想回去看看,我们就回去。盼盼也该认认老家。”
腊月又一次来临,宝祥开着单位配的吉普车,带着春草和已经上小学的盼盼,回到了阔别近二十年的村子。车子开进村口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当年的破窝棚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排整齐的砖房。他们的车,停在了如今显得低矮破旧的陈家老屋前。
陈大山和林秀兰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门口。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宝祥一家,老两口几乎不敢认。宝祥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脸上是经年历练留下的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木讷瘦弱的青年。春草穿着得体,牵着打扮得像小公主般的盼盼,眉眼间是从容和平静。
“宝祥……春草……” 林秀兰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想上前,又有些怯。陈大山也佝偻着背,搓着手,脸上堆满不自然的、近乎讨好的笑。
陈宝瑞和淑琴也在一旁,衣着普通,神色复杂,尤其是宝瑞,眼神躲闪,全无当年得意。
堂屋里,炭盆依旧,但气氛却无比尴尬。林秀兰拉着盼盼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把家里仅有的好零食全堆到她面前。她不停地看着宝祥,又看看春草,眼泪抹了又流:“宝祥啊,春草,你们……你们受苦了。爹娘当年……当年糊涂啊!是爹娘对不住你们……”
陈大山也闷声说:“宝祥,你有出息,爹……爹心里高兴。过去的事,别记恨爹娘。”
宝祥看着父母苍老悔恨的脸,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家,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没有软化的感动,只有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凉。春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宝祥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爹,娘,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和春草,现在过得挺好。”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们拿着,把房子修修,看看病。以后每个月,我会寄生活费回来,足够你们二老吃用。”
林秀兰看着那信封,又看看宝祥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这钱,是赡养费,是责任,却再也不是亲情无间的给予。大儿子的宽容里,带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她真正想要的和解与亲近,或许永远也得不到了。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悔不当初。
宝祥站起身,对春草说:“我们走吧,下午还要赶回去。”
他们走出陈家,走出这个曾给予他生命又将他放逐的地方。村口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盼盼仰头问:“爸爸,这就是爷爷奶奶家吗?他们为什么哭?”
宝祥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他握紧春草的手,走向车子。身后的老屋,连同那迟来的悔恨哭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有些伤害,刻在骨头上,时间能磨平棱角,却擦不掉痕迹。他得到了事业的成功,走出了自己的人生,但父母那份偏心的代价,终究由他们自己,在无尽的悔愧中吞咽。而他,带着春草和盼盼,走向的是不再被过去阴影笼罩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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