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12年,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骑着一头瘦驴,穿行在长安城的暮色之中。

他的随从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囊,走在驴后。每当年轻人停下来,随从便小心翼翼地将布囊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或深或浅的字迹,有的甚至只有寥寥几个词,像是从某种更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碎片。

这个年轻人叫李贺。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他不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年的寿命。

但他写下了那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七个字落在纸上的瞬间,长安的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袖,他抬起头,望向灰蓝色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他知道这句话不同寻常,却也知道,它太重了,重得像一块无人能接住的石头,从天边扔下来,砸进深不见底的水里,激不起任何回响。

整个盛唐,没有人接住这块石头。

直到两百多年后,宋朝来了一个人。

李贺的童年是不幸的,也是绚烂的,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丝毫不矛盾。

他出生于河南福昌,家里据说是唐宗室的远支,但到了他这一代,所谓的皇族血脉早已稀薄得如同晨雾,散在风里,什么也留不住。父亲早逝,家境贫寒,母亲独自拉扯着他和弟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李贺从小就显示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敏感。

他七岁写诗,据说韩愈听闻后专程登门,当面试了他一首,结果李贺当场挥毫而就,字字珠玑,把韩愈惊得半晌说不出话。韩愈当时已是文坛领袖,见过无数才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不是那种聪明伶俐、善于模仿的神童,而是真正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宇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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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拍着李贺的肩,对旁边的人说:"此子必成大器。"

然而命运对李贺的喜爱,似乎只停留在给了他这双眼睛,此后便开始一件件地收回赠予他的东西。

他去参加科举,有人告发他,说他父亲名字里有个"晋"字,与"进士"的"进"谐音,按照礼法,他应当避讳,不能应考。这个荒诞的理由在那个时代却真实有效,李贺就这样被挡在了仕途的门外。韩愈为他写文章辩驳,力争无效。

那一年李贺多大?十八岁。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满腹才华,却因为父亲的名字,被拒之门外。

他后来靠着荫蔽,做了一个叫"奉礼郎"的小官,掌管朝廷祭祀礼仪,官职卑微,前途渺茫。他在长安待了三年,三年里,他骑着那头瘦驴,每天出门,让随从背着布囊跟着,看见什么、想到什么,立刻写下来塞进布囊。他母亲曾经望着那只装满纸片的破囊叹气说:"这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啊。"

这句话说得没错。李贺确实是在用心血写诗。

他的诗从来不像盛唐其他诗人那样,有开阔的边塞、有磅礴的山河、有纵情的饮酒高歌。他的诗是幽暗的,是鬼魅的,是充满了死亡气息和奇异想象的。他写"黑云压城城欲摧",写"衰兰送客咸阳道",写神仙鬼怪,写生死轮回,写那些正常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有人说他的诗"太冷",有人说他走火入魔,有人说他不像个唐朝人,倒像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陌生人。

李贺听见这些话,只是淡淡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