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个擦鞋垫，好久没见着别人的鞋印了，我自己进进出出，两只拖鞋印子清清楚楚，日子也像这印子，一天天重复得清清楚楚。儿子去年给我换了个智能门铃，能看见人还能说话，新鲜了不到一礼拜，现在除了快递员，屏幕里大多是楼道那盏总不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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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年是真不习惯。泡茶会下意识多抓一把茶叶，冰箱里常备着点心水果，总想着万一有人来呢。后来那些点心，都便宜了我自己的血糖。电话偶尔响起，心里一紧，多半是推销贷款或者宽带续费。那种期待落空的感觉，像小时候等着赶集回来的父亲，却只等来一阵过路的风。
老陈以前是家里常客，一来就嚷嚷着杀两盘，现在他忙着呢，在老年大学交谊舞班认识了个舞伴，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去广场练步子，微信上给我发过视频，头发梳得光亮，搂着舞伴，腰板挺得比我印象里直多了，我说你行啊老陈，他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说这叫活到老，美到老，我想，他那点精神头，以前是耗在象棋的楚河汉界，现在是踩在四三拍的节奏里，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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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刘姨，孙子去年上了小学，她整个人的生活就以学校为圆心画圆，早晨七点出门，下午四点出门，比上班打卡还精确，碰到过几次，手里不是提着水壶就是拎着点心，匆匆忙忙的，有回在电梯里问她，这么跑累不累，她眼睛一弯，累啥，我孙子今天得了个小红花，那笑容，是真从心里溢出来的，我懂了，她的热闹，她的念想，全在那个小人儿身上了，分不出一丝一毫给别处了。
于是我也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把阳台角落堆杂物的地方清了，弄了几个长条盆，从网上买了土和苗，种了小番茄和生菜，还种了两棵辣椒，天天去看，看它们今天比昨天高了多少，有没有虫，下雨天担心它们涝着，出大太阳又怕晒着。伺候这些不会说话的绿家伙，心思被占得满满的，有时候蹲在那儿能瞅上半天，啥也不想，就看着叶子上的纹路，看阳光透过叶子的那种嫩绿，这滋味，比等人来按门铃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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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完全没人惦记，端午节那天，对门的小年轻夫妇，端来一小盘他们自己包的粽子，说阿姨尝尝，我们手笨，包得不好看，粽子确实歪歪扭扭的，但我吃着特别糯，上个月咳嗽，以前单位的徒弟，不知从哪儿听说，快递来两瓶秋梨膏，纸条上就四个字，师傅保重，东西不值钱，可这份心，像冬天贴身的棉袄，暖烘烘的。
忽然就明白了，门庭若市是一种福气，门庭清静，未必不是，从前人来人往，一半是热闹，一半是嘈杂，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心想说的，有多少是场面不得不应付的，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好了，假话客套话，一句也不用说了，耳朵清静了，心里也腾出好大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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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热闹，是另一种样子的，早晨听一群鸟儿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吵架，傍晚看西边的云彩一点点烧起来又慢慢熄灭，一本旧相册能翻一下午，想起某张照片背后的某件小事，自己对着自己笑一下，晚上和老伴一起看电视剧，她总爱猜后面的剧情，十回有八回猜不对，我们还为这个打赌，赌注是第二天谁洗碗。
你说这叫孤单吗。我不觉得，这叫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人的日子在别处红火着，我的日子在我手心里安稳着，我们像一片林子里的树，年轻时候枝叶挨着枝叶，风一过，哗哗地响成一片，现在岁数到了，各自的根扎深了，枝干也朝着自己顺心的方向长开了，看着不那么密了，可哪一棵也没倒下，都结实实地站着，这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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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门是情分，不串门，是本分。人到了把本分活明白的岁数，情分这东西，反而变得很轻，又很重，轻的是不必刻意维系，重的是心里始终给对的人留着地方，铃铛不响了，日子还在好好地往前过，风吹过来，阳台上那两棵辣椒，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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