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静坐窗前，窗外爆竹声疏疏落落。马年起始，“马”字挥之不去，思绪却不觉飘向了忻州的山川褶皱里——那里散落着一串带“马”字的地名：宁武深山里的头马营、二马营，偏关古堡马站，滹沱河畔定襄的马城，原平丘陵间的马家庄、马圈，甚至忻府区牧马河畔与“马”有关的麻会、新堡……它们像遗落在大地上的珍珠，每一枚都嵌着一段烽烟往事，每一枚都等着被人轻轻拾起。
壹
马营海畔牧马声
要说忻州带“马”的地名，最集中的当属宁武。
从宁武县城向西南，过了马营海，便依次闯入头马营、二马营、三马营的地界。这三个村子像兄弟仨，沿着汾河川一字排开。第一次路过二马营的人，往往会纳闷：这名字从何而来？当地老人会告诉你，宋朝那会儿，这里是屯兵的重地。头马营是第一处兵营，二马营居中，三马营随后，次序井然。站在村口，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战马嘶鸣。
宁武马营海。摄影张存良
村南有座魁星阁，是清代留下的老建筑，十字歇山顶，高高地立在村头。登阁远眺，管涔山苍苍茫茫，汾河水静静流淌，该村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村里人讲，二马营附近有“二马营组”的地层，是中三叠世时期的典型剖面。这倒是意外之喜——原来这个地名不仅入了史册，还上了地质图。
东寨镇二马营村。摄影亢小伟
往北走，到了余庄乡的马营村，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紧挨着马营海——管涔山麓的一处高山湖泊。湖水清澈如镜，旱不涸、涝不溢。湖边水草丰美，自古就是天然牧场。北魏那会儿，尔朱荣家族在这儿大规模牧马。到了唐代，朝廷设了天池牧监，养马数万匹，“色别为群，望之如云”。可以想见，当年马营海边，万马奔腾，云蒸霞蔚，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贰
马坊街市话沧桑
再说东马坊、西马坊、中马坊。这三个乡村，名字里都带个“坊”字，和“营”又不同。
东马坊位于宁武县城东南的云中山中，旅游公路忻五线穿村而过，是宁武县的一个乡镇，也是一个重要集镇；中马坊位于宁武怀道乡，是个普通的小山村；西马坊位于芦芽山山脚下，也是宁武西部的一个重要集镇。
元朝初年，蒙古人的马队曾在这里驻扎。后来，这儿成了军马的街市——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个“军马交易市场”。东边的叫东马坊，西边的叫西马坊，中间的叫中马坊。一个“坊”字，道出了这儿的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马贩子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马蹄声、嘶鸣声此起彼伏。
如今走在这些乡村里，早已听不见当年的喧嚣。但老人们还会指着某处说，这儿以前是拴马的地方，那儿是给马钉掌的铺子。历史的痕迹，就藏在这样的只言片语里。
叁
一马冲锋起马站
往西走到偏关县，窑头乡有个马站村。这名字的来历，更是充满了军事色彩。
明朝正德十年（1515年），三关兵备副使张凤羾在这儿筑了座堡。为什么要选这儿？因为地理位置绝佳——距离关城和老营都是四十里，恰好是“一马冲锋之距”。也就是说，骑兵从这儿出发，冲锋一次就能赶到支援的地点。所以这儿驻扎着“三关邮寄将军”，专门囤积物资，随时策应各路军马。
作为内长城沿线的咽喉要地，马站堡墙曾高三丈六，周长约四华里，最多时驻扎过3000多名将士，这里既是驻扎要塞，也是传递檄文的驿站。据当地居民讲述，他们的祖先大多是当年从外地来此戍边的将士，后来就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明朝进士王讴曾随军巡视此地，并留下诗作：“长川漭东骛，白日忽西归。秋色浩无际，寒天孤鸟飞。”生动描绘了当年边塞的苍凉景致。
站在这座古堡的废墟前，黄土夯筑的城墙早已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这座堡曾被攻破，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又被重新修复。就是这座古堡，曾抵御过大漠的朔风，守卫过民族的尊严。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就凝固在这个叫“马站”的地名里。
肆
马城“卸甲”瓜果香
定襄县宏道镇的马城村，是另一处与马有关的地方，如今有了新姿态。
明朝时期这里是饲养战马的要地，“马城”之名便由此而来。前些年，村西出土过成堆的马骨，还有明代的黑釉大罐。让人不难想象当年“骐骥嘶嘶啸马城”的壮阔景象。而那些罐子，或许就是当年给马喂水的器具。
马城村牌楼。摄影张文槐
但马城的故事不止于马。村里村民手工烧制的瓦盆、瓦瓮、花盆等器物曾远近闻名，明清时期这里就有了制陶业，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慢慢退出市场。与瓦盆齐名的，还有马城香瓜，个大皮薄、肉厚瓤红，香气能飘数十里。马城地处滹沱河北岸，土质疏松且略带沙性，恰好适合香瓜、西瓜及薯类作物生长。
村里的张姓人口居多，但并非同源，是由几支张姓族人聚居而成。有的是明洪武年间就在此定居，有的是清朝后期从滹沱河对岸迁来。此外，曲、赵、蔚、杜、黄、刘、贺等姓氏也在此汇聚共生，让马城村更添一份烟火人间的温情。这里的贤才，以教师群体为多，他们如璀璨星辰，照亮了乡村的文化与发展之路。
从战马嘶鸣到瓜果飘香，从军需重地到田园乡村，马城的变迁，仿佛也是这片土地的一个缩影。
伍
马坊古驿马家窊
在神池，竟藏着个清代驿站，即神池的马坊。神池马坊村，隶属大严备乡，这里的故事，始于清代驿马嘶鸣的官道旁。据地名志记载，该村位于八角镇至朔州利民镇的必经之路上，在清代时这儿设过驿站，养过军马，故得名“马坊”。这条路上马蹄声声，驿站里人来人往，马坊就是那段岁月留下的印记。马坊村有座龙王庙，占地七八十平米，为清代建筑，至今仍存。
另一处是马家窊村，属八角镇下辖。这个名字朴实得很——“因最早马姓在此定居，故名”。该村1958年属红旗公社，后归八角公社，1984年设立村委会。前几年撤并了西沟村，如今都归马家窊。一个“窊”字，点出了该村所处的地势为低洼处。马姓人家在此扎根，繁衍生息。
陆
军寨马蹄两村名
五寨小河头镇的马军营，又呼应着宁武的头马营、二马营。马军营村，是一个典型的由古代军事据点演变而来的古老村庄。这个名字，一听就有故事。据记载，此地辽代曾驻守军队，以保卫附近的武州城，因此得名“马军营”。但作为村庄正式建立，则是在明代。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杨氏、范氏在此建村，仍沿用了“马军营”这个旧村名。从辽到明，从明到现在，一千多年过去，军营早已不在，但“马军营”这个名字，却代代传了下来，成为那段金戈铁马历史的最好见证。
另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是麻地洼村，隶属东秀庄乡。乍一看带“麻”不带“马”，可出处偏偏和马有关。据记载，因“该地所处地形像马蹄，故名马蹄窊”，后来因“马”与“麻”读音相近，慢慢传成了“麻地窊”，现在写作“麻地洼”。也有另一种说法是：早年这儿适宜种植麻类作物，又地处梁窊地带，因此得名。但不管哪种说法，马蹄形的土地、麻类作物的生产，都成了这个村子的一部分。
柒
原平故地马铃响
原平市带“马”字的村落中，马家庄村、马圈村和马家山村或有着清晰的历史记载，或流传着有趣的传说故事。
马家庄村位于原平市段家堡乡，相传唐朝时，姓马的一家从晋南逃荒在此定居建村，故得名马家庄。还有一个传说与杨家将有关，《原平市志》中提到，《魏书·孝静帝纪》记载，马家庄村一带在北齐时就已筑城，具有深厚的军防历史背景。在马家庄村北的虎头山山梁上，有一段古长城遗址，当地人称“六郎城”，为北宋名将杨延昭（杨六郎）戍守边关时，在早期长城基础上加固修筑的养马城池。山脚下，还能找到马家庄旧村庄的遗址，村子也因此得名。
马圈村的传说最为传奇，与秦朝太子扶苏和大将蒙恬有关。相传秦朝时期，太子扶苏带领蒙恬等将士在此避难，后人为纪念他，将其屯兵处起名为“龙宫”，圈马处称为“马圈”。马圈村在原平市西北35公里处，地处山区，背山临沟。另一说法为，秦朝时此地为驿站，驿官骑马送信，常在此处停留，故名马圈村。
马家山村位于原平市云水镇，相传村东深沟里有马姓人家首先落户定居，而村子又坐落于山腰间，故得名马家山。勤劳的马家山人让这里绿树成荫，宛如世外桃源。每到秋季，漫山遍野的酸枣树吸引了许多人前来采摘。马家山村地处山区，除了农耕和林果业，山上的石头也构成了当地独特的自然景观，并衍生出一些有趣的传说。有名的是起龙石和福家爷石。起龙石上的纹路宛如一条石龙，形态栩栩如生，有如腾云驾雾，给人威严之感；福家爷石上的佛爷造型圆润饱满，形态谦和慈祥，被当地人称为巧夺天工的自然杰作。
此外，在原平市东社镇上庄南寨（现名上庄四村）有一处地名叫马家岗，当地流传着一个与三国时期马谡相关的民间传说。相传马谡失街亭后厌恶战争，隐姓埋名逃至晋北的南寨，带领当地人广植梨树，为纪念自己痛失街亭，将种植的梨树称为“夏梨”（隐喻“吓离”）。南寨至今仍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大唐古梨王”，树龄在1000年以上。
捌
麻会新堡牧马河
新堡村是忻府区最直接与“马”字相关的村庄，其村名由来、村民构成和历史故事都与马姓密不可分。
牧马河生态公园。摄影陈勇升
新堡村地处丘陵，位于忻府区牧马河西南岸，是豆罗镇人民政府驻地。相传在清朝初年，邻村麻会村的马姓人家在此地新建了一个堡子并入住，此后便得名“新堡村”。
《忻州市地名录》记载，新堡村的马氏家族，其根源可追溯至明洪武初年。当时，始祖马逵带领一家老小从河南安阳县迁来忻州，在交通便利的麻会村定居下来。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马家亦农亦商，到第四世马才广时，已成为当地巨富。明朝末期至清顺治年间，马家开始厚积薄发，第八世马呈图、马肇图兄弟先后中举，马呈图在崇祯年间考中进士。后来，马呈图兄弟安排跟随他们的百姓在麻会村西建堡，马氏家族的大部分成员便从麻会村分居到新堡村。
清代时，新堡村有马家三兄弟：马起蛟为举人，曾任国子监助教；马腾蛟为进士，点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兵部主事、吏部员外郎、吏部考功司郎中；马潜蛟为进士，曾任工部虞衡司主事。
村里最引以为傲的人物是马腾蛟。他天资聪慧，于清乾隆壬申年（1752年）考中进士。据2024年《文史月刊》记载，在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时，马腾蛟手握全国官员政绩考核的大权，许多想晋升的官员晚上带着金银财物到他的寓所，请求“多多关照”。但马腾蛟每次都婉言拒绝，从未收受过一次贿赂，其清正廉洁的品格被传为佳话。
了解新堡村的故事，就不能不提它的“母村”——麻会村。
麻会村。摄影梁兴国
麻会村是有名的文化村，村里有封王台、荫洛寺等历史遗迹。历史上的麻会曾是经济、文化、军事重镇，多次设为县府所在地。该村还被列入山西首批新农村建设试点村。民间有俗语“麻会的老汉说不得话”，意思是麻会人见识广、懂礼仪，和麻会人说话一般人嘴上占不到便宜，足见其文化底蕴之深厚。马氏家族正是在麻会村完成了最初的财富和人才积累，才得以开枝散叶，迁往新堡村。
玖
马字地名故乡情
走遍忻州带“马”的地方，会发现一个规律：它们大多分布在宁武关、偏头关这些明代“外三关”附近。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驻军需要战马，战马需要营地、草场和驿站。于是，头马营、二马营、三马营依次排开，东马坊、西马坊、中马坊遥相呼应，马站、马城、马圈各司其职。每一个“马”字地名，都曾是军事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马仑草原。摄影王权
如今，马蹄声早已远去。头马营的村民种着莜麦，马营海边游人如织，马站村的古堡静立坡上，马城村的香瓜依旧香甜。只是，曾经用来养马、驻军的地方，成了寻常人家的生计之地；曾经传递军情的驿站，成了黄土坡上的寂静风景。
这些带“马”字的地名像一把把钥匙，解锁了这片土地的过往曾经。每一个“马”字背后，都藏着驻防、迁徙、交易的记忆；每一片土地之下，都埋着马蹄踏过的痕迹。
偏关马头山（小元峁段）明外长城。摄影吴杰强
马年正月，把这些地名串起来，权当对这片土地的一次致敬。那些“马”字里藏着的，不只是历史，还有一代代人的生活与乡愁。
新时代新征程上，愿忻州儿女以梦为马，在乡村振兴与文化传承的道路上，扬鬃奋蹄，铿锵迈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来源：忻州在线 记者：刘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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