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千禧年前夕的事了。
家里头的天,说塌就塌了。
爸和妈,前后脚都走了。
走得特别急。
大哥那时刚满二十四。
结婚还不到一年呢。
喜字好像昨天才贴上窗。
二哥在省城念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三哥铆足了劲准备高考。
两个姐姐,一个上了高中,一个才初中。
我嘛,刚上初一,十三岁。
一下子,家里就剩下我们六个孩子了。
心里头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怕得很。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以前,日子虽然紧巴,但从来没为钱发过愁。
大哥中学毕业就去了镇上的建筑队,干力气活。
爸妈守着家里的十几亩地和水稻田。
他们流汗,我们才能安心读书。
我从小就懂,不能跟同学比吃穿。
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姐姐们的旧衣服改改,我穿着也挺好。
二哥总说,咱不比这些,咱比谁成绩单上的分数高。
他还拍胸脯保证,等他工作了,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爸妈听了,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寒暑假,二哥就带着三哥去县城的包装厂打零工。
两个姐姐去邻村的塑料花厂做计件。
我年纪小,留在家里。
煮一大家子的饭,喂后院那几只老母鸡。
全家勒紧裤腰带,攒钱给大哥盖了新房,娶了嫂子。
嫂子是外乡人,跟大哥在工地上认识的。
人特别爽利,心肠也好。
没嫌弃我们家底子薄。
彩礼就要了六千六,是个意思。
爸妈高兴坏了,觉得日子有了新盼头。
他们一咬牙,又包了二十亩荒坡,说要种橙子树。
爸盘算着,坡地种果树,平地种水稻,树下还能养鸡。
说等橙子树挂了果,咱家就翻身了。
那年,风调雨顺。
稻谷沉甸甸的,新栽的树苗也全活了。
二哥还拿到了最高等级的奖学金。
眼瞅着日子就要往上走了。
可谁能想到呢。
爸先病倒了,查出来是癌。
妈着急上火,没半年,也倒下了。
一样的病。
大哥和嫂子连夜从外地工地赶回来。
医院成了家。
家里的那点积蓄,像泼出去的水,几下就没了。
大哥陪着笑脸,几乎借遍了所有亲戚。
爸和妈死活不肯治了,非要回家。
说是舍不得那些刚长起来的树苗。
爸走的时候,是秋天。
妈硬撑着,又多陪了我们五个月。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临走前,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哥,又望向嫂子。
嘴巴张着,就是说不出话。
大哥紧紧攥着妈的手,嗓子全哑了。
他说,妈,你放心,有我在,弟妹一个都不会失学。
嫂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
她说,妈,从今往后,我就是他们的妈!长嫂如母,我说到做到!
妈听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角,这才闭上了眼。
办完丧事,家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三哥先开了口,说他不考大学了,要去南方打工。
大姐也说,她去镇上的纺织厂,能挣不少钱。
二姐成绩最好,却说要跟人去学理发,出来就能赚钱。
我心里酸得厉害,眼泪止不住。
我们五个争来争去,谁都想牺牲自己。
这时,大哥和嫂子推门进来了。
嫂子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给我擦眼泪。
她说,都别争了!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我们回来种地,你们全都给我回去上学!
二哥急得直跺脚,说他的学费可以自己挣。
大哥眼睛一瞪,吼了一句:都闭嘴!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他指着三哥,你,必须把高中给我读完!
又对着大姐二姐,你们俩,谁敢退学,我就当没这个妹妹!
大哥脾气倔,说话像砸石头。
嫂子就温柔得多,夜里挨个找我们谈心。
从那一天起,大哥在我心里,就成了爸。
嫂子,就是妈。
我们五个,一个不少,都被他们“赶”回了学校。
大哥和嫂子扛起了那三十多亩地和果园。
夏天,他们拉着满车的瓜果去县里卖。
舍不得买碗面,就啃自己带的干粮,就着咸菜疙瘩。
为了供我们,嫂子一直没敢要孩子。
直到二哥大学毕业进了外企,他们才生了第一个侄女。
三哥没考上大学,大哥没让他去工地。
硬是送他去省城,跟了个大厨学手艺。
大姐学了美容,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店。
二姐最争气,被大哥逼着上了高中,后来一路读到研究生。
现在在上海落户,成了大公司的部门经理。
我最小,嫂子最疼我。
地里活、家务活,都舍不得让我沾手。
我只能趁她不在,偷偷溜去果园除草、浇水。
那些年,日子是真苦。
但回想起来,心里头却是暖的。
一到放假,全家都回来帮忙。
插秧、除草、给橙子套袋。
村里人没有不夸的。
都说老王家祖上积德,儿女这么团结,大哥大嫂这么仁义。
我们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终于都长大了。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大哥和嫂子没歇过一天。
我们呢,像羽翼丰满的鸟儿,一个个飞出了窝。
在广州,在南京,在上海,在省城,安了家。
大哥的背,慢慢驼了。
嫂子的头发,很早就白了一大片。
才五十多岁的人,看着比同龄人老了一大截。
每次我们回去,他们老远就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
走的时候,更是送出去好远好远。
车都开动了,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不停地挥手。
在他们心里,我们五个,永远是需要操心的孩子。
我们工作了,总想给他们塞点钱。
他们从来不肯要。
就算勉强收下,转头就想办法塞给我们的孩子,当压岁钱。
前年春节,我们五个一商量,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把老家那栋漏风漏雨的旧平房扒了。
给哥嫂盖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大露台。
总共花了一百三十多万。
二哥出大头,拿了五十万。
三哥、大姐、二姐每人三十万。
我条件差些,也硬凑了二十万。
我老公特别支持,他总说,嫂子就是咱妈。
连我婆婆都感慨,说没见过感情这么深的兄弟姊妹。
为了瞒住大哥,二哥借口带他们检查身体,把他们接到广州。
又报了个老年旅行团,让他们从海南玩到云南。
玩了整整四个多月。
等他们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宅基地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三层小楼。
贴着米色的瓷砖,窗户亮得反光。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大哥声音发抖,埋怨着我们乱花钱。
可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嫂子轻轻打了他一下。
“你懂啥,孩子们以后回来,不用挤招待所了,这多好!”
大哥摸着崭新的不锈钢大门,手都在颤。
“我不是怕他们压力大嘛……”
那天,全家二十八口人,全都到齐了。
屋里屋外摆了三大桌。
饭菜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窗外,夕阳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通红。
像极了我们红火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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