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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红网。

一网出鱼10万斤以上为红网。这天出鱼28.9万斤。

清晨5点30分,42名渔工分乘9辆轿车,在渔把头马文岩带领下上了查干湖。有马粪蛋子在冰上睡了一宿,车灯一晃,醒了,以身作路标给汽车引路。车队驶过,几颗粪蛋子挪了挪窝,多数懒得动弹,立刻又入了梦。

冰面500平方公里,鱼群在半米厚的冰层下面。鱼爱扎堆闲聊,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旧事,说些心事,说些趣事糗事。说过的话变成气泡,被趴在冰面的人窥见,也就走漏了风声。风声细微幽隐,一般人听不见,听不真切。若是这人不一般,习得识冰辨鱼群的本领,也就跨过了成为渔把头的第一道门槛。

马文岩19岁下湖捕鱼,35岁成为查干湖上第21代渔把头。“把头”,“巴图鲁”的谐音,蒙古语里是“英雄”之意。“渔把头”就是捕鱼英雄,冬捕队的带头大哥。这些年查干湖上常出红网,上个冬捕季,另一个渔把头陈杰一网捕获超50万斤。但是这天,冰镩子撞击冰面的通通声,还是被他认作了自己的心跳。

冰镩子忙着开网口,4米长、1米宽的网口在冰面上,如鱼鹰在天空般微渺。确定捕捞点位俗称画窝子,这窝子是头天画下的。画得准出红网,偏了斜了,渔把头威望打折扣,难怪马文岩一颗心扑扑乱跳。

6点20分,网口开好,十数米长的穿杆下水。穿杆连着小绦,小绦连着大绦,大绦连着渔网。穿杆引领渔网一米米沉入水中,如针尖穿过鞋底,身后拖着长线。穿杆两根,网两张。两根穿杆同时从网口入水,一根向左,一根向右,各自在500米外拐个直角,平行向前1000米,再向内拐个直角,在网口正对面的出网口会合,形成正方形包围圈,整个过程得五六小时。

冬捕全景 查干湖开发区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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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捕全景 查干湖开发区供图

穿杆如何知道往哪儿走?有渔工呢。每隔十来米,有人凿出直径约10厘米的洞穴,另有人将扭钩探入水中,拢住穿杆,左右扭动着为它指明方向。动力来源是走钩,渔工延伸出去的手臂。渔网起先依靠人力行进,等到入水的渔网长了重了,有马帮忙来拉。说是马拉网,其实是马拉绞盘。摇动摇把,转动轮轴,缠绕绳索提起井中水桶,这是轱辘打水,马拉绞盘同此原理。渔工兵分两路,马文岩两边跑,该动嘴动嘴,该动手动手。

作业分秒不停,渔工见缝插针吃饭,马文岩拿起碗筷时,锅快见底了。冰面零下21摄氏度,如今冬捕作业不让喝酒,暖身子还得一碗鱼汤。湖水煮湖鱼,这天煮胖头鱼。马文岩猛喝一口鱼汤,含了好一阵才慢慢下咽。

味美汤鲜。不像当年,苦、涩、酸、辣,像汤汁里有一把玻璃碴,扎得嗓子眼生疼。

那是湖水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马文岩是个渔三代。渔具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当年吃过的苦也是。

光阴倒退至从前,查干湖水丰草美。辽金时期,600平方公里水面引来燕鸭栖集,引来辽帝捺钵。捺钵,契丹语,意为辽主行营。《春水图》《卓歇图》是对查干湖畔春捺钵的实写,也是时间长者发出的余叹。

时间进入20世纪60年代,查干湖生了一场大病,成了“死湖”“害湖”。病因是霍林河上筑大坝,查干湖没了奶喝,1970年,水域面积不过50平方公里。马文岩生于1987年,“死湖”凄凉、“害湖”邪性他未曾亲见,祖父、父亲、渔民、村民却无数次以舌为笔,细细描摹。

湖东湖西、湖南湖北,早前走水路。湖蜷缩成泡,水路断了。船行变步行车行,裸露的湖底是路。走路的人怨气大,“路”也闹情绪,逮机会吞下一只脚,待它松口,脚已肿了瘸了。吞不下自行车轮子,改咬,车轮痛得起跳,颠得骑车人像骑马,马是烈马疯马。风一来碱面满天,人看不到前方的路,不能呼吸。当地人十之八九有咽炎、沙眼,全是它的功劳。

湖变泡,英雄无用武之地,渔场当时200多名职工,一多半抛下渔具,种地、喂猪、熬碱熬盐。实在熬不下去的进城骑三轮车,那车又叫“倒骑驴”。水里泡惯的人好比水生植物,移到岸上,活得有气无力。父母扫碱熬碱勤快着呢,但家里过年才能吃到猪肉,连鱼肉也过节才有的吃。

渔民遭罪,农民遭殃。庄稼地里,15厘米深的垄沟被碱面填平,黄玉米、红高粱改姓白,绿豆苗、黄豆苗长不过一拃高。碱蓬草落井下石,这玩意儿浑身带刺,遇风成球,风往哪刮往哪滚,风刮多远滚多远,湖周边庄稼地让它糟蹋遍了。秋收时分,玉米棒子手指头粗。如今垧产2万多斤玉米的地,当时产1000斤。

查干湖蒙古名为“查干淖尔”,“查干”指纯净、圣洁,“淖尔”指湖。纯洁不再,“淖尔”闹心,从1976年起,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在冻土、沙丘、沼泽、草原上挖掘引松渠,拯救查干湖,“松”是松花江。渠首到渠尾53.85公里,8万人挖了8年,马文岩的父亲是其中一个。后来他常对马文岩讲,当时吃的是萝卜、白菜、杂活面子,住的是草窝,人凌晨3点过就爬起来了,是想干活,也是怕冻坏。走,想都不好意思想,县委书记傅海宽天天在工地守着。你以为县委书记只会张嘴指挥?挖土挑土、抬石头、驾牛车赶马车,他没一样不干。好在汗水没白流,引松渠像一条长绳,拉住死亡边缘地带的查干泡,拽回查干湖。

查干湖是“抢救对象”,也是“救命恩人”。排水渠道不配套,上游灌区3300公顷耕地常年泡在水中,8000公顷土地深受碱害困扰。引松渠贯通,看在查干泡肚量不小的份上,老天爷还给前郭人上万公顷耕地。

渡人者难自渡。马文岩19岁时,查干湖水面虽有延展,水质却差。湖上有且只有一种鸟,鱼鹰。不过鱼的品类在慢慢增加,最常见的胖头鱼、翘嘴鲌等10多种之外,新增了三道鳞、大白鱼等20多种。难忘有一天,有人钓起鳜鱼。鳜鱼娇气,它是报信儿来了,“水质在变好哩”。水进一尺,碱蓬草退让一圈,碱蓬草消失处,苇草冒头……

苦日子远没到头。马文岩跟着老把头张文捕鱼,早上4点起床。一趟网几十个人,分乘3辆马车。冰上零下二三十摄氏度,怕冷,小马一开始跟着马车跑。不管红马黑马,跑出三里地就是白马、冰马——汗珠子凝成雾凇挂了马匹一身。跑累了,上车挤背风处,你看我,我看你,都是白眉大侠、白胡子老头。挤一阵又下车跑,跑着跑着,风针在脸上挑起了泡。抓一把雪揉脸,揉过又上车。又下车跑,又上车……终于,太阳跃出冰面,照亮张文头天画窝子的地方,头天备下的渔网。眼前大美,半部词典也难以形容。冰面、天空、天空与冰面的中间地带都是彩色的,十倍、百倍于五颜六色,那绚丽缤纷的色彩长着软骨鱼般的骨架,洁净轻盈,还原了“查干”的本初意涵。天空是一面镜子,冰层是另一面镜子,互相映照着,美好如初恋情人在彼此眼中。马文岩留意到这样的景致是在2000年后。星光不会落到牛羊身上。星光是诗,牛羊只看得见水和草料。

马文岩学干“零活”的日子,渔场没少捕鱼。当然是和稍早前相比而言,相比于1,3是一个大数字。水面增大,水中鱼品种增多,张把头经验丰富——总结经验,一般讲三点。很少有人讲第四点,殊不知第四点才是最重要的:渔场用3.8寸到4.5寸的网,大鱼小鱼都不放过。明明可以跳丰收舞,张把头的头,却眼看着就要埋进裤裆。查干湖的鱼只能卖到周边村镇,卖到前郭县城。鱼没人要,打再多又有何用?比这糟心的是如此几年后,大鱼打不着,小鱼也不好打了。

新世纪的曙光照在查干湖上,湖面湖周湖上湖下,多了几分新意。大约也是这时候起,张把头和他的头儿们想的做的,开始迥异于往常。

一把火烧掉“绝户网”,新网网眼6寸,5斤以下、4年生的小鱼通通放行。查干湖增殖放流渐成常态,年投放鱼苗多达1000万尾。鱼苗投放有讲究,讲的是以水养鱼、以鱼净水。以浮游生物、藻类为食的花白鲢,堪称“净水义工”。“义工”不能承担所有,总投资12.58亿元的生态保护修复项目渐次落地,南湖北湖各自建起污水处理厂,湿地迅速扩张。大玉儿湿地曾是一片盐碱地,如今,近处莲叶荷花,远处蒲草芦花,不掺一丝杂质的空气碧绿清芬。叫好声不绝于耳,从天空降落,从湖面升起。东方白鹳、青头潜鸭、丹顶鹤、白天鹅、花脸鸭、鸳鸯……217种鸟类选择在查干湖栖居,它们有的是重返故土,有的头回来。新迁来的银鱼也叫好。水中银鱼对生存环境的挑剔,不亚于陆地上的大熊猫。

也有人一颗心掉进了冰窟窿里,比如马文岩。湿地七八里近处不得靠近,早年随意出入的小泡子成了禁区,查干湖只有十分之一水面可以捕鱼,冬捕量不得超过300万斤。鸟护着、鱼护着、花花草草护着,渔民不活了?

马文岩的心热乎起来是最近10年,最近5年则不光发热,而且发烫。鲜鱼年产量2500吨,近百倍于他初下湖时,却不愁卖了。一多半的鱼从线上线下销往全国各地,少部分就地端上餐桌,拴住游客的胃。游客来自天南海北,来意各有不同,有的放空洗肺,有的游湖观景,有的钓鱼拍鸟,有的溜冰打雪仗,有的“参与”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的查干湖冬捕,更多玩“组合套餐”。马文岩年轻时担心自己娶不上老婆,修不起几间好瓦房,而今湖阔鱼肥,他和妻子在城里添了新居。甜丝丝的日子告诉马文岩,护鸟护鱼护花护草,其实也护着自己。

大绦出水时,冰面上已是人山人海,除了冬捕队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自身也热闹,马文岩的目光,随憧憧人影回到冰上。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梯形出网口,蹄铁叩击坚冰的脆响、目光紧盯绞盘的灼热,涌动在鼎沸人声里的激动、亢奋,化作腾腾热气,驱散了周身寒意。不远处,7匹马驱动绞盘收紧大绦,无数遍画一个同心圆。

11点30分,渔网露头,胖头鱼、花白鲢、鳌花鱼首尾交错,层层堆叠,光洁冰面上,耸起一道1.5米宽、80厘米高的鱼墙。绞盘不停转动,鱼墙越来越长,欢呼声、相机快门声一阵高过一阵。不断有鱼腾跃而起,鳞片闪着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冰湖腾鱼”传说变实景,欢呼声、快门声更热烈了……

冰湖腾鱼 李玉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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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腾鱼 李玉平/摄

晚上9点10分,随着最后一车鱼运往5公里外的冰院子,当日28.9万斤渔获颗粒归仓。明天还有捕捞作业,渔把头仍由马文岩担当。他是常胜将军了,查干湖的今天,也是他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