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藏着上海最深厚的烟火底蕴。那些历久弥新的老字号,是时光酿就的城市名片,更是代代相传的生活记忆。《画说黄浦老字号》系列,以画作定格匠心瞬间,以档案传承温暖记忆,以文字打捞岁月故事,让我们在笔墨与色彩中,读懂黄浦老字号的守正与创新,让其在时代年轮里持续向前……
“海上第一茶楼”湖心亭(罗希贤 绘)
讨论上海的市民文化,绕不开城隍庙。如果回望历史的镜头给到城隍庙,必然会给湖心亭一个特写,碧树环抱中,白云蓝天下的它,恰似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以慈祥温雅的笑容俯瞰着桥上熙攘往来的游人。
上海的公共茶馆,诚如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所说,始于清同治年间,当时为时人津津乐道的有三茅桥畔的“丽水台”、南京路的“一洞天”,福州路上的“青莲阁”。但最有文化意味的应该在城隍庙一带。道光、咸丰、同治年间豫园和城隍庙遭到多次破坏,同治末年其残垣废墟多为茶楼所据,或维修或重建,除了湖心亭,还有乐圃阆、也有轩、四美轩、凝晖阁、红舫、桂花厅、鹤汀、怀回楼、群玉楼、船舫厅、春风得意楼、里园等等。二十世纪初,王韬在《蘅华日记》等笔记中写到当时豫园一带的茶市情景:“园中茗肆十余所,莲子碧螺,芬芳欲醉,夏日卓午,饮者杂沓。”
湖心亭建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看上去它由三座各不相同的亭子抱团而成,错落有致,主次分明,但中间没有接缝,又情同手足。其实六角亭后面的两个类似吊脚楼的建筑是后来“生出来”的,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清《申江胜景图》中的豫园湖心亭
我自从在老城厢大南门外置了新房,二十多年来,每有空闲,都要去城隍庙逛逛古玩摊,吃吃小点心,走走九曲桥,最后上湖心亭茶楼,挑个临窗的座位,叫一壶龙井茶。
在踏上稍嫌陡峭的木楼梯时,我总要重温一下镶嵌在墙壁内的那块《新建上海城隍庙西园湖心亭记》碑文:“府州县准令皆立城隍神庙,长吏岁时祠,以宣报昭泽,而江以南严奉尤谨……”
事实上潘允端在建造豫园时,就已经在此建了一座亭子,他在《豫园记》中这样得意洋洋地写道:“池心有岛横峙,有亭曰凫佚。”按惯例,这个小亭子应该会挂一块小木匾,或许就俩字:“凫佚”。
荷花池在那个时候应该很大,否则放不下一个小岛。亭子也不是今天“湖心亭”那种俗称。明末清初潘家败落后,豫园池榭倾圯,园林荒芜,荷花池变成了垃圾堆积地,亭子也坍塌了。到了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由上海地方士绅出面,联络了二十多位青蓝布业商人集资重建,1784年竣工后作为布商公所,就像今天的企业家俱乐部。当时还有一对门联美化了眼前的景色:“叠烟千层石在水,野笛一声人过桥。”
“石在水”指亭子的石质立柱竖插在水中央;“野笛”是虚拟,但“人过桥”却是实指。“叠烟千层”当然是一种意境了,照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很有镜头感”。
1859年湖心亭和九曲桥
随着外国资本和西方科技成果对中国农耕社会的猛烈冲击,中国的青蓝布业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咸丰五年(1855年),这座风雨飘摇的亭子被人买下,开起茶楼,起名“也是轩”,上下两层,每层又分内堂和外堂。
既然开作茶楼,原有的规定就成了一纸空文,各色人等欣然麇集于此,算命先生、包打听、吃讲茶的白相人、做房屋租赁买卖的“白蚂蚁”——即今天的房屋中介,贩卖古董的掮客,卖唱的或卖笑的女人等,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一般茶客则提笼架鸟登得楼来,凭窗临池,喝茶聊天逗鸟,沐浴在帝国斜阳之中。
清末湖心亭
到清末宣统年间,茶楼主人因赌博输钱,就将“也是轩”盘给了商人刘慎康。刘深谙生意之道,很领时风,将茶楼改作“宛在轩”——大约取义《诗经》中的“宛在水中央”吧。同时将茶楼布置一新,临窗一排花梨木茶几和靠椅,墙上挂一些名人字画,还定下规矩,冲茶、递毛巾要勤,不得收小费。由于风气正,环境好,一时近悦远来,生意兴隆。“宛在轩”三字虽然文雅,用吴方言读来却颇为拗口,一般民众俗称为“湖心亭”。
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记者镜头下的湖心亭
抗战时,城隍庙一度成为难民所,湖心亭暂停营业。直到抗战胜利,城隍庙恢复庙市,湖心亭也重燃炉灶煮浦江。新中国成立,城隍庙与游客的面貌都为之一新,湖心亭茶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改造中合营了,仍然以茶楼为经营特色。余生也晚,上世纪六十年代第一次夹在春潮般的人群中走进城隍庙时,兴趣点只在城隍庙大殿前的冲耳大香炉、九曲桥边的展卖两头蛇和红毛蜘蛛的动物商店、过街楼下“武松打老虎”的抬力机,以及宁波汤团店里那碗甜了我一辈子的芝麻汤团。老爸无意去湖心亭喝茶,我当然就没有机会。
上世纪七十年代市民在湖心亭喝茶、观看表演
但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意大利著名摄影师安东尼奥尼拍了一部因被严重误解而遭到猛烈批判的纪录电影《中国》,里面给到湖心亭数分钟镜头。七八个上海郊区农民打扮的中年妇女在光线不错的座位上喝茶,每人面前一只白瓷茶壶,说说笑笑,神情愉快。这一幕虽然温馨,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懂的,那是一个富有诗意的镜头,表达了那个意大利人努力走进特殊时期中国人民理想国的良苦用心。
十年动乱结束后,湖心亭恢复特色经营,经过精心装修,强调了中国宫殿式画栋雕梁的装饰风格。1986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畅游豫园时,上海市政府就特地安排她在湖心亭小坐。女王品赏了龙井新茶和由绿波廊送来的精美船点,还欣赏了评弹演员石文磊演唱的开篇《湖心亭阵阵飘香》,素有“江南笛王”之称的陆春龄为她演奏了一支独奏曲。女王领略了东方视听艺术和味觉享受后,向陆笛王赠送了一支袖珍的银笛,并脱了手套跟他和石文磊握手。这是女王访华行程中第一次脱下手套与人握手。
不久,在中日友好的大环境里,访问上海的日本村山富士首相也在当年女王坐过的圆桌上品茗,也点尝了绿波廊送来的船点。此后这座极具中国情调的亭阁式茶楼还接待过柬埔寨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夫妇、瑞典首相、加拿大前后两任总督、西班牙副首相、马耳他总统、罗马尼亚总理、澳大利亚总督、挪威首相、德国总理等外国元首。
然而,在效率优先的市场经济影响下,上海人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连以往饮茶聊天这样的闲适生活场景也受到挤压。同时,象征时尚生活方式的咖啡馆却如雨后春笋一般兴起,在上海成为世界咖啡馆数量第一的欢呼声中,没人倾听湖心亭“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叹息。不过湖心亭在历任经理的努力下,一直守护着传统的茶馆文化,尽可能地向中老年茶客提供热情、周到、方便、怡人的茶饮和场景。不仅请民间江南丝竹表演队来义演,每年大年初一早晨,湖心亭还依旧例为茶客奉上元宝茶。以一盅新茶配两枚檀香橄榄和金桔传递恭贺新禧之意。
湖心亭元宝茶
数年前暮春的一天,我带领宝岛台北观光旅游局的朋友在湖心亭体验了一个下午,讲述了湖心亭的前世今生以及与许多名人的故事,他们感慨道:台北也有城隍庙,还有大稻埕,咖啡馆也越开越多,就是没有这样一座有历史文化的茶楼!湖心亭不仅属于上海的,也属于全体台湾同胞的,我们愿将它视作全体中国人的心灵驿站!
湖心亭经过为时两年的装修,于2025年7月10日重新开张,这本是好事,不过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信息,说是湖心亭二楼内场引进了日式的榻榻米,而嵌在楼梯旁边墙上的那块《新建上海城隍庙西园湖心亭记》石碑也不见了。
前不久见到了湖心亭新的当家人戎新宇先生,眼睛透亮,络腮胡子,帅哥一枚,说一口普通话。寒暄后得知,戎新宇是知青子女,父亲是从上海出去的,如果随父亲的籍贯,他当然也是上海人,只不过是曾经飘泊天涯的上海人。1997年他按政策回上海读高中,然后在创业过程中爱上了中国茶。
戎新宇从事茶行业已有十五年了,在上海茶叶界属于中生代。他跑过全国400多个产茶县,在考察的过程中下苦功夫学习中国六种名茶的加工、品茶技艺,最后被评为福建省首批制茶工程师。也曾在湖南卫视茶频道做了一年半的栏目主持人,之后又试水自媒体,获得了相当的流量。2020年,他在城隍庙华宝楼参加了一次极具挑战性的“比武”——蒙眼辨茶。小戎披挂上阵,在参赛的140种的茶中,凭着敏锐的味蕾和嗅觉辨出了139个,挑战大世界吉尼斯记录成功,一时举座皆惊,传为佳话。
戎新宇蒙眼辨茶
两年前,豫园股份在业界物色湖心亭的当家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时,最终找到了他。彼时小戎是否有点激动我不清楚,但后来他告诉我:当时眼前涌现的则是小时候跟着大人逛城隍庙的情景,他的兴趣点在各种小吃和玩具,走过人头攒动的九曲桥,对湖心亭也有朦朦胧胧的印象,但不可能在湖心亭坐下来喝杯茶。
小戎还在犹豫时,上海市茶叶行业协会的一位老前辈有意激励他:新宇你在全国茶叶界已经有较大的影响力了,但你为家乡上海作出过什么贡献呢?湖心亭是一个有历史积淀的茶文化平台,承载了上海人的集体记忆。中外游客包括有名望的文化人,都在湖心亭喝过茶。茶客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浦东的三件套,那么在一壶茶的物象前,思绪就穿越了上海五百年历史。这样的茶空间,在全中国的范围内也不可多得!你应该利用自己的知识储备和人脉关系,将湖心亭带入第二个春天,也让上海茶叶事业在全国产生足够的影响力。
老前辈的这番话,仿佛在小戎背后推了一把,他最终接手了湖心亭这个盘子。
现在,戎新宇的身份是主理人,在城市物理空间快速叠加更新的历史进程中,他希望通过湖心亭这个固态的地理标志,加上非物理的生态系统,唤醒上海人对城市历史和昔日市民生态的记忆。
当戎新宇走进一股油漆味的湖心亭时,修缮工程已大抵完成。主持这项工程的梁建国在业界享有较高声誉,为他持续加分的项目包括北京的故宫冰窖餐厅、北湖九号高尔夫会所(荣获2011年度安德鲁·马丁奖)、兼具威士忌俱乐部与君子居所功能的北京昆仑九号等,他还在2009年中国室内空间环境艺术设计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在湖心亭修缮的这个项目中,他欲以“东方国际设计”理念融合非遗茶艺、现代审美与城市记忆,重塑文化地标。
焕新中的湖心亭
戎新宇对我说:“梁老师很有经验也很有想法。他提出一个理念或者说目标:‘祗有·湖心亭’。‘祗’,首先有神祗的认指,其次这个字与‘只有’的‘只’字通用,意味着唯一,给了湖心亭极其崇高的地位,这样一来也等于将球踢我面前了,至少是留了一个课题给我。”
豫园,在外国人眼里代表了中国,在中国人眼里代表了上海。戎新宇认识到,湖心亭是一个物理层面的视界,又是文化意义上的坐标。
然而上任伊始,他必须面对的就是一本经济账。长达两年的装修,装修费用花了1500万元,如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回本,是不可回避的必答题。
焕新后的湖心亭
湖心亭是历史保护建筑,承载着荣耀的文化使命,同时它又是上市公司旗下的一个餐饮品牌,必须实现经济效益。这是一个矛盾,主理人要做到两者平衡,难度之大可以想见。
现代发展中的湖心亭(罗希贤 绘)
湖心亭的修缮是抢救性、保护性的,忠实历史原貌,在面积上不能有增有删。建筑面积300平方米,营业面积180平方米。没有外摆位,更不能挖地三尺。这意味着空间上肯定没有拓展的余地,那么只有做到商圈内最高的坪效,才能完成经济指标,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一切诚如上海人所言:螺蛳壳里做道场。
主理人经过市场观察和调研,拟将时间切成三段。
早茶,湖心亭的传统项目必须保留,维持每周一上午接待老茶客的早茶,一壶茶配一只松月楼的素菜包,售价十元,回溯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价格,在经营上肯定是“亏本的买卖”。
湖心亭每周一的早茶
戎新宇表示:每周一的早茶如此设计,是对顾客诉求的关切,也是对传统习俗的呵护,为此一年亏五十次还是亏得起的。不过他又说:专门赶来喝早茶的客人都住在豫园附近,属于“湖心亭消费圈”,他们住房现在要卖多少钱?所以实际上是有消费能力的。他们来湖心亭享受每周一的早茶,应该不是单纯的“薅羊毛”,体验度高的话,肯定会带上亲朋好友来消费。
午茶,主要接待资深茶客和专程来访茶的游客。随着饮茶的环境和饮茶目的的变化,戎新宇在茶器上也进行了微调。他发现不少青年人不会使用盖碗,烫到手、烫到嘴的情况时有发生,于是决定改成紫砂壶。将紫砂壶里的茶汤注入杯中,这个过程大家能接受,也可更加轻松。
夜市,一开始打造更多的消费场景,尝试过日茶夜酒的模式,但试下来效果不甚理想,豫园是个目的性过于强大的景点,一到晚上八过后,游客星散,灯火阑珊,“人比烟花更寂寞”的现实场景一下子还难以改变。
所以主理人想到了点对点服务。他说:“我们针对特定消费群体,他们可能是资深的茶客或生活品质的雅客,白天处于紧张的工作状态,唯有在夜间才能放松身心,所以‘定邀’的项目,是他们减压的需要。我们为他们设计主题性和时令性的茶会、雅集,开张以来搞过多场主题性茶会或新茶发布会,以茶饮为主,配以精致茶食,背景方面有民族雅乐和舞蹈、戏剧等。很受欢迎,最贵的时候每位880元也做得下来。外面传说的日式榻榻米是没有的,但有专门设计的茶室,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室内环境,安静而雅致,规模也有控制,每场十几人。超过十三人的话,就安排在更宽阔的外场。”
湖心亭的昆曲与评弹表演
从市场反馈来看,国外游客并不觉得湖心亭的茶单有任何问题,他们鉴别茶的能力也许不强,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很大。在上海生活工作多年的外国人也很愿意参加茶会和主题活动,认为这是认识上海、融入上海的途径。
高净值人士在优雅的场景中享受以茶为主体的艺术气氛,同时将此视作社交良机,实现粉丝互换,湖心亭由此培养或锁定了不少客人。
还有一个小插曲,湖心亭完成修缮后,内部家具也必须换新的,英国女王和巴金坐过的两张小圆桌也在调整之列。戎新宇得知这一消息后急了,拍了桌子,“这两张小圆桌无论如何不能换掉,哪怕再旧也得保留下来。这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可以触摸的历史,否则你叫我怎么讲故事?”最终,两张小圆桌留下来了。
戎新宇了解到早在1990年,湖心亭就进行了茶艺表演,后来又被认定为黄浦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利用湖心亭的这个文化资源,现在他们开发出“双非遗”套餐,客人若有需要,茶艺师就会推着带轮子的小车来到客人面前,用非遗茶艺表演冲泡经非遗技艺炒制的新茶。
为顾客进行茶艺表演
湖心亭的茶艺师还经常外派到指定场合,比如在进博会期间就在北外滩给外宾表演过茶艺。
前不久英国首相斯塔默访问上海时,抽出时间来到豫园,观赏了花灯后就进入湖心亭,照原计划,首相只是在一楼看看,不料一看来了兴趣,不仅与戎新宇在高式熊书写的“海上第一茶楼”牌匾下合了影,又踏上狭窄的木楼梯直上二楼,获得了“一览众山小”的体验,然后挑了个最佳位置,笃悠悠地喝了一壶滇红茶。
英国首相斯塔默在湖心亭品茗赏灯
最后主理人对我强调:湖心亭的服务理念就是为世界人民泡好茶。
为此,湖心亭要做好三个“化”。首先是青年化,也就是实现传统茶文化的青年化和当代化,为中国茶文化培养接班人和新的体验。
其次是非遗茶文化的活态化。非遗项目不是坚硬的化石,不是冷冰冰的标本,应该融入日常生活,唯有如此才能焕发持续而强大的生命力。所以一茶一饮都要重建中国人的茶饮空间和茶饮精神,让悠闲地喝一杯好茶成为人生重要的享受。
第三是海派茶文化的国际化。中国茶应该在湖心亭泡出、喝出老味道和时代的味道,也应该走出湖心亭,为更多的中国茶爱好者、研究者感受湖心亭所代表的中国茶楼氛围和文化气象。
传统与现代交织的上海画卷
最后我要告诉大家,湖心亭的那块珍贵的石碑还在,湖心亭的“出生证”焉能丢弃,只不过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得分明,在装修时从原来的墙壁上移下来,安置在底楼店堂,石碑前还加装了一块能模拟风雪景象的玻璃,仿佛在追溯湖心亭的过往。
如今位于大门左侧的“湖心亭碑记”
编辑 / 李伽钵
来源 / 黄浦记事(作者:沈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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