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扇观金工作室】
从今天开始，我们将通过几期节目，和大家一起回顾下中国共产党早期如何建设红色金融事业。
今天我们想跟大家聊一聊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根据地，也就是我们的苏区，是如何在被封锁的情况之下，白手起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金融体系，并且通过一些货币和财政政策的创新，最终保障了战争的供给，以及根据地的经济建设。
很多人都会问说，为什么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要自己搞金融？
其实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之后，中国共产党就转移到了山区农村去建立革命根据地。这些地方本身经济基础就非常的薄弱，农民又长期的受到高利贷和地主钱庄的盘剥。然后这些地方变成根据地之后，国民党反动派又对苏区进行了非常严密的军事围剿和经济封锁，那像食盐、布匹、药材、纸张这些生活必需品和生产物资都极度短缺，红军的给养和红色政权的运转都成了问题。
所以这时候就逼着共产党必须要去搞钱、搞物资，要使内部的经济循环起来，就得创建自己的金融体系，来打破这种困境。
1928年，教员在井冈山给中央写过一个报告，比较详细地汇报了井冈山的情况，这个报告后来改名为《井冈山的斗争》，报告中提到，当时红区和白区几乎就是完全断绝了贸易，所以像食盐、布匹、药材这些日常必需品，就非常的稀缺，而且价格飞涨。但是山区里面产的木材、茶油又运不出去，农民没有了收入，很多人都生活难以为继。
教员在这个报告中提到，贸易断绝的原因除了敌人的严密封锁外，还有对小资产阶级的处理失当。
在1928年初，对小资产阶级的政策还是比较温和的，但是到了3月份，井冈山来了一个特派员，叫周鲁，他批评这里太右了，这个特派员所谓的太右，就是说对小资产阶级过于同情，烧杀太少。那“左”的政策就是城市里没收中等商人的财产，乡村里面也对小地主和富农派款非常的厉害。
这样的过激的政策最后就是把小资产阶级大部都赶到了豪绅那一边。那就不和你进行贸易了，一些生活生产物资更加运不进来。
当时苏区在被封锁的情况下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钱主要是靠战争缴获的战利品，但这个也不多。比如教员在报告中说到，1928的10月份，在遂川游击的时候就筹到了1万多块钱。“可用一时，用完再讲”。就是眼巴前还凑合，后面用完了再说。还有就是老百姓交的税。比如说宁冈的土地税一开始是20%，但是像遂川、酃县、永新这些地方因为都是山地，农民生活太苦了，就没有怎么收税。
在这种情况下，井冈山就想着自己造货币。所以井冈山根据地当时就创建了中共历史上第一个造币厂。
在1928年的4月份，朱毛红军在井冈山会师，然后5月份的时候成立了中共湘赣边界工农兵苏维埃政府。他们就利用打土豪缴获来的一些银制的器具，在井冈山上创办了造币厂，然后就开始铸造自己的银元。
这个银元，它是模仿了当时市面上很流行的墨西哥鹰洋，然后在上面刻了一个工字，代表的是工农苏维埃，成色和重量都是非常标准的，而且随时可以兑换，所以很快就获得了老百姓的信任。那这也是红色政权，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硬通货，所以它是一个金融奠基性的事件。
那钱有了，怎么突破敌人严密封锁，进行对外贸易呢？
当时采取了比较灵活的措施来活跃商贸，保障物资的供应，比如说红军专门保护中小商人，
不没收他们的财产，还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白区的商人就会把盐、布、药偷偷地运进来在集市上进行交易。
那这样的话就逐渐的打破了这种封锁，苏区的商业气氛一下子就被带动起来了。教员还在《井冈山的斗争》里面就专门讲到了，“近来逐渐改变这种政策，情形渐渐好些。在遂川特别收到了好的效果，县城和市镇上的商人都不畏避我们了，颇有说红军的好话的。草林圩上逢圩（圩就是村镇集市的意思，逢圩就是赶集的意思，这个草林圩是1928年1月份建立的，井冈山首个红色圩场），三天一次，多的时候有2万人”。教员也感叹道，“这件事证明我们的政策是正确的了。”
具体什么政策呢？比如，当时教员就亲自制定了“一个红枣也不能动”的政策，然后也明确宣布不会没收小资产阶级的财产，鼓励外部商人来这里自由的做买卖。同时把反动地方武装禁卫团设立的23种苛捐杂税全部都废除了。这是妥妥的优化营商环境，在现在也很指导意义。
但是井冈山根据地只是铸造了货币，并没有建立银行。建立第一个红色银行的是同属于赣西南的东固根据地，现在位于吉安市青原区。知名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她的书中也提到过这个根据地。
1927年东固暴动胜利，在东固山建立根据地，摧毁乡村反动政权，发动群众开展打土豪斗争，建立以农民协会为过渡形式的乡村革命政权。和井冈山一样，东固山区受到严密封锁，国民党反动派在进入东固的沿途设卡，阻止商人经商，严禁食盐、布匹、药品等群众日常必需物资进山。
在1928的10月份，东固区委和农民协会就发动群众办起了平民借贷所，主要是为了帮助穷人解决生产生活中的资金困难，让大家不要再去借高利贷。
同年的12月份还办了消费合作社，消费合作社类似于后来的供销社，一开始的时候是卖一些布匹、油、盐、糖、火柴、鞋子这些日用品，后来也开始经营农具和收购山货，还秘密的从白区采购一些紧缺物资。
到了1929年的秋天，东固区苏维埃政府拨款把合作社升级为总社。当时东固地区的银元和铜板稀缺，交易时的找零问题逐渐凸显。为此，消费合作社巧妙地印制了一种以铜元为面值的“铜元票”，从而有效解决了零钱不足的难题。
这些都为东固平民银行的诞生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
1929年的7月，东固革命委员会成立之后，就决定要设立平民银行，然后专门成立了一个由7人组成的委员会来负责筹建。因为之前有了平民借贷所的基础，所以筹备工作进行的也比较顺利，到了8月就正式开业了。
东固平民银行发行的纸币
这个平民银行启动资金是7000元，最开始的时候是委员会自己向党员干部、群众筹集3000块银元，然后红军独立第二团和第四团又捐了4,000块银元。
东固平民银行建立之后，就开在消费合作社的旁边，白天银行的人会帮合作社去卖货，晚上合作社的人会帮银行来印纸币。这个纸币就是由原先的铜元票升级而来，一共有四种面额，单位不是元，而是枚：10枚、20枚、50枚、100枚，可以兑换相应数量的铜币。银行还可以做存款、贷款、兑换这些业务。
这个铜元票是用当地书院的先生捐献的油印机来印刷的，然后油墨和蜡纸都是自己土法制造的，甚至连刻板都是靠当地乡贤联手完成的。
1929年11月，东固平民银行扩大为东固银行。1930年的3月，赣西南苏维埃政府的成立，东固银行就归辖于赣西南苏维埃政府财政部，同年的7月改名为赣西南工农银行。
东固银行时期的纸币
而在10月，红军攻克吉安，赣西南苏维埃政府升格成为江西省苏维埃政府。
而就在省政府成立的时候，中原大战接近尾声，老蒋随即腾出手来调集10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发动了第一次“围剿”。江西省苏维埃政府为了应对这次“围剿”，11月份，省政府决定创设江西工农银行，发行货币100万元，为红军的给养和苏区的建设来筹集资金。
在江西工农银行诞生的当月，闽西地区的一家重要银行也开始营业了，叫闽西工农银行。它是全国苏区第一家股份制的银行，公开募集股份，计划是要募集20万股，每股一块钱，发动政府、工会、部队还有群众来认购，所以它的这个股东结构也是非常多元的。
闽西工农银行不光是发行自己的货币，还可以办理存款、贷款、汇兑，代理财政金库、买卖金银等业务，甚至还兼营一些进出口的贸易，可以说是非常全能。
而且它的贷款利率非常低，一般的贷款月息是0.6%，商业贷款是1%，农业贷款最低可以到0.3%，而之前的高利贷动不动就是百分之二三十。所以农民的负担就大大减轻了，生产的积极性也提高了。
另外闽西工农银行还独创了粮食调剂贷款，就是专门为粮食调剂局提供资金。粮食调剂局类似于现在的粮食储备，在丰收的时候用收购农民的余粮，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卖给老百姓，这样的话既可以平抑粮价又可以保证军需。但是购买粮食需要大量的资金，所以就需要银行的贷款。这个模式后来也被中央苏区推广了。
那个时候各个根据地，像鄂豫皖、湘赣、湘鄂赣、闽浙赣等等，都纷纷建立了自己的银行，然后各自发行货币，所以就导致了货币的种类非常多，成色重量也不一样。但是这些探索也为后来国家银行的统一做了非常重要的铺垫。
到了1931年的11月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瑞金宣告成立，为了统一财政和金融，在1932年的2月，就以江西工农银行为主体，在瑞金的叶坪正式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毛泽民出任首任行长。
毛泽民之所以会被委以重任，主要原因就是他有比较丰富的经济工作经验。他早年的时候在安源煤矿参与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工人消费合作社，后来也做过闽粤赣军区的经理部部长。所以他懂经济、懂管理。
安源煤矿的工人消费合作社，1922年的7月份成立，是我党领导下工人阶级最早的经济组织，就是为煤矿工人提供生活物资，主要出售油、盐、米、布匹等工人生活必需品，同时代售革命刊物。它也是我党领导下最早的一个股份制的经济实体，当时面向工人发行了股票。合作社下设多个部门，部门称为“股”，包括兑换股、粮食股、器用股等等，而毛泽民就是消费合作社兑换股经理。这个工人消费合作社第一任总经理是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主任李立三，第二任总经理是易礼容，第三任就是毛泽民。
那当时为什么不是由李立三或者易礼容来担任国家银行行长呢？因为李立三当时已在苏联学习，并不在国内。1930年9月，六届三中全会批判了“立三路线”，并免去了他的政治局常委和宣传部长的职务。而易礼容在1928年与党组织失去联系。所以毛泽民有这个资历来担任国家银行行长。
在国家银行筹建的时候，一开始的时候只有5个人，除了毛泽民，还有从闽西工农银行调来的曹菊如，这位曹菊如之前和邓子恢一起筹建了闽西工农银行，建国后成为了第二任央行行长，一直从1954年干到1964年。
经过几年的努力，苏维埃国家银行后来逐渐发展到将近80个人。
毛泽民在短短3年的时间里面，做了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统一财政。建立了国家金库，所有的战争缴获，全部都要交给银行来统一管理，这样的话就彻底的规范了整个苏区的财政收支。这对于保障苏区的财力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第二件事就是统一货币。1932年7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首套纸币发行，这是近代首个以“国家”命名的银行货币。作为红色政权发行的首套国家信用货币，票面设计融合政治宣传与经济功能，有的纸币印有列宁头像，有的以红色调为主，并有中俄双语标注。这套纸币有五种面额，分别是一元、五角、二角、一角、五分。所有的纸币上面都有毛泽民和财政部长邓子恢的签名。到1934年长征前，这套纸币已经发行了约800万元。
贰角苏币印有列宁头像，底部是邓子恢和毛泽民的签名
整个货币制度也是非常先进的，比如说它是银元本位制，规定1元纸币等价于1块银圆，随时可以足额兑换；而且有很高的现金准备，法定的现金准备是30%，但它长期超过60%。同时还有物资来进行保障，食盐、布匹、煤油等基本生活生产物资的买卖只收苏币，用实实在在的物资为货币 “背书”；最后是严格的财政纪律，严控货币超发，把资金优先投入到生产和贸易中。所以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以人民信用为基础的货币体系。
第三件事就是创办中华钨矿公司，这是红色政权下的第一个央企。毛泽民就亲自兼任总经理。他把苏区的钨矿资源全部都整合起来，并且扩大了生产，总共生产了将近4200吨，按照当时的出口价格每百斤52银元，为苏区创造了400多万银元的收入。
当时苏区虽然遭到国民党当局的封锁，但是和广东军阀陈济棠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协议，通过广东把这个钨砂卖给德国，因为当时德国正在重整军备，急需被称为“战争金属之王”的钨，而陈济棠也想用钨砂换回来一些武器、技术支持和军事顾问。关于这一段历史在电视剧《追风者》里面也有讲到。
所以国家银行在整个苏区的金融体系当中，既是货币发行中心、国库代理中心，也是战争经费的筹集和管理中心，甚至它还可以调控整个苏区的经济，是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央行。
然后他也建立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组织架构，总行下面设了分行、县支行，还有兑换处，这就形成了一个金融网络，把整个苏区都连在了一起。在苏区的这个金融体系下面，贷款是完全优先考虑生产的，比如说春耕秋收需要资金购买农具种子，或者说兴修水利，发展手工业合作社，小作坊，全部都是实体经济，而且特别强调让钱流向穷人，流向生产。这个和我们今天所讲的普惠金融就特别像，就是让金融真正的为老百姓的生活和经济发展来服务。
国家银行资本金来源非常的广，比如说战争缴获，打土豪得来的财物，政府的拨款，群众的集资。像1932年的漳州战役就筹集到了100多万大洋，这个就成了国家银行非常重要的起步资金。另外它还代理发行了两种公债，一种是革命战争公债，一种是经济建设公债，公债又以国营企业的利润和税收作为担保的，所以大家都很信任，然后都很积极的来购买。这个公债也成了苏区非常重要的一个资金来源。
但是苏区金融的建设发展也引起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敌视。
国民党不光是经济封锁，他们还主动搞破坏，秘密的伪造苏币，然后把这些假币大量的投放到苏区里面来，想搞乱苏区的金融秩序，同时他们还煽动群众到银行去挤兑。然后唆使商家拒绝收苏币，甚至他们还偷偷的把苏区的白银运出去，就是想制造这种经济上的恐慌，然后来动摇红色政权的根基。
当年瑞金就出现挤兑风波。当时敌人就是到处造谣说“苏币马上就要变成废纸”了，然后好多商铺就只收银元，大家都很慌，都去银行排队要把自己的钱换成银元。这个时候毛泽民就直接把银行的金库打开，把成箱的金银珠宝全都搬到了大厅里面，然后让大家随便看随便换。他当众承诺苏币随时都可以足额兑换，结果大家一看这个银行是有真金白银做后盾的，那马上就不紧张了，挤兑风潮很快就平息了，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为了稳定金融秩序，苏区政府也专门出台了法令，对那些伪造货币、破坏货币信用的人是严惩不贷的，最高是可以判死刑的。然后税收和公债，还有市场交易全部都只用苏币，这样的话就从制度上面，确立了苏币的法定地位。当时还发起了“拥护国币”的群众运动，就是大家都要学习怎么去识别假币，然后鼓励大家去举报那些搞金融投机和破坏的人。就是通过这种全民参与的方式，才真正的筑牢了金融防线。
那我们最后来总结一下，从井冈山时期的工字银元，到后来瑞金的国家银行，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在非常艰难的条件下，共产党人依然可以从无到有，通过创新、实践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金融之路。
今天我们一起回顾了中国共产党在苏区时期是如何创建和发展金融事业的，然后也看到了这些早期的探索是如何影响了后来的革命和建设的。下一期我们会讲一讲长征途中的金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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