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晚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我挽着于高畅的手臂走进酒店大堂时,看到了角落里的唐峰。

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澄黄的酒液,灯光在他侧脸投下安静的阴影。

整个晚上,他很少说话,只是不断地起身,向不同的人敬酒。

他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于高畅的谈笑风生,衬得他那片角落更加沉寂。

直到散场,人潮裹挟着酒气和喧哗涌向门口。

我站在廊下等于高畅取车,一抬眼,看见唐峰走到了我的领导肖玉珍身边。

他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手臂一展,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只穿着单薄套裙的肖玉珍肩上。

动作熟稔得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朝我走来。

冬夜的寒气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很淡地扫过我身旁刚刚返回的于高畅,最后落回我脸上。

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送走旧爱,别忘了自己回家。”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阶,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与霓虹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句话每个字都清晰,却拼凑不出我熟悉的任何含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项目验收前的压力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我已经连续三晚梦见报表上的数字长出腿,追着我跑。

和唐峰的交流,在这段时间里,简化到了只剩下“嗯”、“好”、“放那儿吧”。

今天早上,为了冰箱里最后一瓶酸奶该谁喝,我们之间爆发了一场短暂的、无声的冷战。

其实酸奶早就过期了。

我们争夺的,大概只是一个还能为对方做点什么的证据。

结果是谁也没喝,它被扔进了垃圾桶。

沉闷的摔门声后,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公司内部系统的通知。

年度庆典暨客户答谢晚会,诚邀员工携伴出席,要求正装。

往年都是和唐峰一起去的。

他会穿上那套略微嫌小的西装,我替他打好领带,彼此调侃两句,然后出门。

谈不上多期待,更像一种固定的、略显乏味的程序。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于高畅发来的消息。

他是我新项目对接的合作方项目经理。

“周经理,方案第三部分的调整细节发你邮箱了,请查收。”

“另外,附赠一个小道消息,贵司的年会,我们这边也会有几个受邀名额。”

“说不定,能当面请教。”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我和于高畅,是大学时的恋人。

毕业时因为各自选择的发展城市不同,和平分手。

谈不上多深刻的伤痕,更像青春末尾一场体面的退场仪式。

这些年断断续续从同学口中知道他发展得不错,直到这次工作上重逢。

他变得比以前更健谈,更懂得如何让人感到舒适。

公事之外的闲聊,也总是恰到好处地停在安全线内,偶尔,会漏出一两句对过去的、轻描淡写的怀念。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年会通知。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

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尖锐,和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刺破什么的冲动。

如果,今年不带唐峰呢?

如果,带于高畅去呢?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快了几下。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很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02

邀请于高畅的话,是在一次项目电话会议结束时,顺口说出的。

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又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考量。

“我们公司年会,合作方也有名额,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多认识些人也有好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他带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熨帖。

“好啊,求之不得。”

“老同学肯给我这个机会,是我的荣幸。”

“说起来,也好多年没见你穿礼服的样子了。”

最后那句话,音量低了些,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我含糊应了一声,匆匆挂断电话。

脸上有些发热,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唐峰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厨房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漏水,他下班后去买了新的阀芯,正挽着袖子在修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个子很高,弯腰时脊背弓起一个沉默的弧度。

“我们公司年会,下周五晚上。”我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手里扳手拧动,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今年……我带了别人一起去。”

水流声停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哦。”又是简短的音节。

“是于高畅,我那个项目的合作方,你也知道。算是……维护客户关系。”我补充道,理由听在自己耳朵里都显得苍白。

扳手被放在水池边,发出“哐”一声轻响。

他直起身,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漏水止住了。

他扯过毛巾擦手,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滚落。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无波。

然后他走出厨房,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没有问我为什么。

没有表露出丝毫惊讶或不满。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我脸上可能存在的、连我自己都未明了的紧张。

他就这么接受了,像接受冰箱里那瓶过期的酸奶被扔掉一样自然。

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我心口发堵。

我站在原地,听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语调填满了空旷的房间。

水龙头修好了。

不再滴水了。

可这屋里,为什么还是那么静?

静得让人心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年会前夜,于高畅发来消息,约我去取礼服。

他说合作方经常需要出席各种场合,有相熟的定制店,可以借我一套应应急。

我本想拒绝,但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些或过时或日常的衣裙,手指在衣架间徘徊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去了。

礼服是一件香槟色的缎面长裙,款式简约,剪裁却极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线条。

站在试衣间宽大的落地镜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灯光下,缎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衬得皮肤都白皙了几分。

确实很好看。

于高畅靠在店内的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很美。”他笑着说,“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合你。”

“你先生一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我有些仓促地移开目光,看向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光彩照人的女人。

唐峰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大概只会点点头,说一句“还行”,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手机,或者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了。

也很久没有对我的打扮发表过任何意见。

我们的生活里,似乎只剩下了“该交电费了”、“明天我晚点回来”、“记得收快递”这样具体而微的句子。

“就这件吧。”我对于高畅说,声音有些干。

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时,于高畅已经结账完毕。

“就当是项目顺利推进的提前庆祝。”他不由分说地将装好的礼服递给我,“明天晚上,我很期待。”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亮着,唐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

他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拎着的、明显是装礼服的提袋上。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我把礼服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呢?”

“吃了。”

沉默又开始蔓延。

我换了鞋,准备去洗漱。

“这个,”唐峰忽然开口,拿起那个深蓝色纸袋,“给你。”

我走过去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条披肩。

米白色的,羊绒质地,摸上去柔软温暖。

只是款式……有些过于朴实了,甚至可以说有点老气。

和我那件香槟色的、闪着光的礼服,怎么看都不太搭。

“今天路过看到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他解释道,语气还是平的,“晚上冷。”

我捏着那条柔软的披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涩。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我拿着披肩和礼服,站在客厅中央。

礼服精致昂贵,来自一个试图唤醒些什么的前男友。

披肩朴实无华,来自一个沉默寡言、连表达关心都显得有些笨拙的丈夫。

哪一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呢?

我没有答案。

04

年会当天,我特意提早下班回家化妆打扮。

唐峰没有问需不需要他等我一起走。

他只是在我对着镜子涂口红时,从书房门口经过,停顿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说:“我部门那边有点事,先过去。”

门轻轻关上了。

我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于高畅准时开车到楼下接我。

他今天也收拾得格外齐整,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看到我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很绅士地为我拉开车门。

“今晚,你一定是全场焦点。”他坐进驾驶座,笑着说。

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于高畅的确擅长社交,他自如地穿梭在各色人物之间,介绍我时,措辞巧妙,既维护了我的身份,又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彼此。

“这位是周妙彤周经理,我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妙彤可是我们公司的骨干,这次项目多亏了她。”

我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和打量。

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我看到了唐峰。

他坐在靠近主舞台侧后方的一张圆桌旁,桌上似乎都是他们技术部门的人。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和周围那些正襟危坐、高谈阔论的男宾相比,他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却又奇异地自成一格。

他没有看我这边。

他在和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低声交谈。

是肖玉珍,我的直属领导。

肖玉珍今天穿了一套藕荷色的丝绒套裙,端庄得体。

她微微侧头听着唐峰说话,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神情。

唐峰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点,这是他在思考或谈论感兴趣话题时的小动作。

他们已经这样聊了多久?

肖玉珍似乎说了句什么,唐峰摇了摇头,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暂,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在我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我笑过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总是匆忙的,敷衍的,或者干脆被沉默取代。

可他和肖玉珍,看起来却能有这样平静而深入的交流。

于高畅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从怔忡中拉回。

“看什么呢?李总过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回过神来,重新挂上笑容,迎向走过来的公司高层。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地氤氲开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宴席过半,气氛更加热烈。

酒酣耳热之际,敬酒开始在各个桌子间流动。

于高畅很自然地替我挡了几杯,引来同桌几个女同事暧昧的笑声和打趣。

“周经理,你这朋友可真体贴啊。”

“就是,比我家那位强多了。”

我有些尴尬,又有些微醺的晕眩,只能笑着含糊过去。

就在这时,我看到唐峰端着一杯酒,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喧闹声似乎在他身边自动减弱了一些。

同桌的人都注意到了他,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唐峰走到我和于高畅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于高畅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看向我。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我看不懂。

“唐工,来敬酒啊?”同桌一位比较活络的男同事笑着开口,试图缓解这莫名凝滞的气氛。

“嗯。”唐峰应了一声,举起手里的酒杯,朝向于高畅,“于经理,感谢对我们项目的支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于高畅立刻端起酒杯,笑容无懈可击:“唐工客气了,是妙彤……周经理领导有方,合作非常愉快。”

两个男人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

“我干了,你随意。”唐峰说完,仰头将杯中澄澈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就舒展开。

于高畅笑了笑,也喝掉了自己杯中的酒。

“唐工好酒量。”

唐峰没接这话。

他又倒满一杯,这次转向了我。

“辛苦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更多的寒暄。

就像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他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手边时一样简单。

我端起面前还剩小半杯的饮料,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再次举杯饮尽。

这次喝得更急,一丝酒液从他唇角溢出,他用手背随意抹去。

辛辣的酒气似乎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很淡的红,眼神却依然清醒,清醒得有些冷。

“各位慢用。”他对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然后,他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依旧稳定,只是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于高畅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

“你先生,”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唐峰走回他那桌,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肖玉珍的座位旁边,俯身对她说了句什么。

肖玉珍仰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唐峰这才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很久没有动。

06

年会终于在一片杯盘狼藉和喧闹的告别声中步入尾声。

主持人说着感谢光临的结束语,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人们纷纷起身,拿着外套和包,三三两两地走向宴会厅大门。

暖气很足,室内外温差巨大。

一推开宴会厅厚重的门,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燥热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我穿着单薄的礼服裙,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于高畅立刻脱下他的西装外套,想披在我肩上。

“不用,”我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手伸向自己的包,“我带披肩了。”

我拿出唐峰给我的那条米白色羊绒披肩。

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肩膀,带来一丝暖意。

但寒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于高畅见状,也没坚持,只是站在我身侧,稍微挡住了些风口。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别冻着。”他说完,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紧了紧披肩,目光有些漫无目的地在涌出的人群中扫视。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唐峰和肖玉珍并肩从门内走出来。

肖玉珍只穿了那套丝绒套裙,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一阵风刮过,她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手臂。

唐峰走在她外侧。

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黑色呢子大衣,看起来厚实而温暖。

他似乎犹豫了那么一刹那,脚步顿住。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肖玉珍。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自己大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他利落地将大衣从身上脱下。

带着他体温的、厚重的黑色布料,在他手臂展开时,像一片沉稳的夜色。

他上前半步,手臂轻轻一扬,将那件还残留着他身体热度的大衣,披在了肖玉珍瑟瑟发抖的肩上。

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许多次。

肖玉珍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峰摇了摇头,示意她披着。

他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和羊毛背心,站在肆虐的寒风里,身形显得比平时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他微微侧头,对肖玉珍说了句话。

肖玉珍点了点头,拉紧了肩上的大衣,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大概是她的车所在的位置。

唐峰陪着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越嘈杂凌乱的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和我惊愕的、难以置信的眼神,直直撞在一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几秒。

周围所有的声音、人影、灯光都模糊褪色成背景。

只有他看过来的眼神,清晰得像冰锥。

没有慌乱,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

平静得近乎冷酷。

肖玉珍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懂的神色。

她低声对唐峰说了句话,然后拢紧他的大衣,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很快消失在车流与人影中。

把我和唐峰,留在了这片无声对峙的空白里。

寒风吹得我披肩的流苏狂乱飞舞,礼服裙摆紧贴着冰冷的小腿。

可都比不上心里那股不断下沉的寒意。

唐峰朝我走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去追肖玉珍,也没有取回他的大衣。

他就这样,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背心,一步一步,穿过冰冷的空气,走到我面前。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寒夜的味道。

他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于高畅的车就在这时,闪着灯,停在了酒店门前的坡道上。

他降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唐峰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落在于高畅那辆锃亮的轿车上。

然后又缓缓移回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喝了酒,带着一点微哑的质感。

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