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多伦多已经开始刮妖风了。
我裹着那件从国内带来的、号称能扛零下三十度的羽绒服,帽子拉到只剩两只眼睛,站在Yonge街路口等红灯。手机弹了个天气提醒:-18℃,体感-25℃。
那个冷啊,不是北方干冷那种“嘶啦”一下的爽快,也不是南方湿冷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毒,是多伦多特有的冷,风从安大略湖上刮过来,像有人拿着冰做的砂纸,在你脸上一下一下地磨。
我正缩着脖子跟自己较劲呢,旁边“唰”地过去一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灰色帽衫,黑色运动短裤。
腿是光的。
对,光的,从大腿根到脚踝,一根布丝儿都没有。小腿肚子上的汗毛都被风吹趴下了,但人家跑得那叫一个从容,呼吸匀称,步子轻快,路过我身边还点了点头,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小场面。
绿灯亮了。他轻飘飘地跑过马路,消失在一团白气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鼓得像米其林轮胎人,棉裤厚得弯腿都费劲,雪地靴重得像绑了两块砖。那一瞬间,我感觉这身行头不是用来保暖的,是用来嘲讽我的。
尤其想到现在连健康产品都讲究轻便高效,我认识的朋友在买过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说京东和淘宝都有,因为不是药所以不用处方,用着还挺放心。这当然跟膝盖没关系,但不得不感慨,连这类产品都在追求“外用无负担”,我这身保暖装备反倒活成了反面教材。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来加拿大第一年冬天,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壮汉,上身法兰绒厚衬衫,下身人字拖配沙滩裤,推着购物车在雪地里走,脚趾头冻得通红,人家一脸无所谓。还有大学里那些学生,零下十几度,抱着书本在户外聊天,露着脚踝,有的直接穿运动短裤。Tim Hortons门口排队买咖啡的,十个里有三四个是“上长下短”,羽绒服底下两条光腿,跟没穿裤子似的。
我把这事发到朋友圈,配文:加拿大人是不是没有膝盖?
底下炸了。
一个在日本留学的同学说:这不跟我们这儿女生大冬天光腿穿校服一个道理吗?硬扛。
一个在东北长大的朋友评论:扯淡,零下二十度不穿棉裤?冻死你丫的。
还有个在温哥华待过的说:那边不行,温哥华冬天零上,这帮人是在多伦多吧?多伦多人有病。
本地长大的华人朋友给我留了条语音,笑得不行:我小时候我妈追着我穿秋裤,我同学在院子里堆雪人穿短裤,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对了。
我决定干一件有点无聊但特别有意思的事:找人问。
花了几周时间,我在各种地方拦了十几个冬天穿短裤的加拿大人,学校、街头、公交站、冰球场外面。从十几岁的高中生到四十多岁的建筑工,他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拼在一起,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一个是多大校园里遇见的,叫Ethan,金发,戴眼镜,长得挺斯文,但穿得不斯文,卫衣,灰色运动短裤,白色长袜,旧跑鞋。
我上去就问:哥们,零下二十度穿短裤,你不冷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嗯……这个问题,我没怎么想过。就习惯了。
习惯了?
对啊,从小就这么穿。家到教室几步路,教室到图书馆几步路,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屋里暖气热得能穿短袖。穿长裤进屋,坐五分钟就冒汗,太折腾了。
这是第一个答案,也是最直接的一个:室内暖气太强。
加拿大冬天冷是真的冷,但暖气也是真的猛。家里、学校、商场、办公楼、公交车、地铁,哪儿都有暖气,而且开得毫不含糊,室内常年二十二三度,穿毛衣都嫌热。在这种环境里,一天真正暴露在户外的时间,可能就是从停车场走到大门口那几十秒。为了这几十秒,把自己裹成粽子,然后在室内热一整天?他们觉得不划算。
短裤反而是最合理的,进屋凉快,出门忍一下,反正冷不了多久。
我把这个理论跟朋友说了,朋友反驳:那等公交车的呢?要走一段路的呢?他们也穿短裤啊。
对,所以我又找了第二个。
公交站遇见一个建筑工,Mike,四十多岁,络腮胡上挂着冰碴子。他穿着工装外套,脚上是沾满泥的钢头靴,但裤腿,短裤,卡其色的,小腿露在外面,皮肤冻得发红。
我问他冷不冷。
他咧嘴笑了:冷啊,冷得要命!但这点冷算什么?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地:夏天三十多度太阳底下干活,那才叫要命。冬天冷,起码脑子清醒。穿长裤干活,又笨又碍事,出汗再让风一吹,那才容易生病。
这是第二个答案:对冷的感知不一样。
对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人来说,冷是常态。零下五度是凉快,零下十度是有点冷,零下二十度是今天得穿外套。他们的身体和心理早就适应了。而且对于体力劳动者,保持灵活比保暖更重要,穿厚了动不了,出汗了更危险。短裤加厚外套,是他们试出来的最佳组合。
那脑力劳动者呢?那些不用在户外干活的人呢?
我后来认识一个高中历史老师,叫Isabelle,女的,四十出头,在冰球场外面等她儿子下课。她穿着瑜伽短裤,外面套件长款羽绒服,这打扮在加拿大女的里特别常见,上厚下薄。
我凑上去聊天,问她这么穿不冷吗。
她说:你看冰球场里那些孩子,从四五岁就开始穿着短袖短裤在冰上摔跤。冰是什么?就是冷。但在这儿,冰也代表快乐,代表冰球,代表周末。她指了指里面:他从六岁开始打球,冬天永远穿短裤出门,因为方便,脱了护具就上车,下车就进屋。你要是让他穿条秋裤,他能跟你急,队友得笑话死他。
这是第三个答案:冰球,以及冰球背后的文化认同。
加拿大是冰球国家。小孩从小在冰场里泡大,冷是和运动、快乐、荣誉绑在一起的。冬天穿短裤,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身份表达,我是加拿大人,我打冰球,这点冷算什么?
我后来又见过一个急诊科护士,叫David,他给出了一个更技术性的解释。
那天他在等咖啡,穿着厚抓绒衣,戴着毛线帽,底下一条工装短裤。我凑上去问,他特认真地给我科普了一通。
人体的核心温度最重要。他说:只要躯干和头部保暖好,四肢温度低一点,问题不大。冷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减少流向手脚的血,保证核心区域。你看那些穿短裤的,上半身都穿得挺厚,帽子围巾都戴着。
他拍了拍自己:我上半身暖和,血液循环是热的,流到腿上的血即使凉了,很快也会循环回来。只要不是在户外待好几个小时,身体自己就能调节。
他还说,腿对冷没那么敏感,比手趾脚趾抗冻多了。而且走路的时候腿在动,本身就在产热。
听起来挺有道理。
但我想起我妈的话:年轻时候冻着,老了膝盖疼。
我把这问题抛给David,他笑了:这是个误区。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说寒冷直接导致关节炎。关节炎是自身免疫或者关节磨损,和受寒没关系。寒冷可能会让已有的关节炎疼起来,但不是病因。
我愣了半天。从小被念叨到大的“老寒腿”,居然是个伪命题?
那最后一个采访对象给我的答案,最让我意外。
是个玩滑板的,叫Liam,在多伦多市中心一个滑板公园遇见的。零下十几度,他穿着宽大T恤和短裤,在寒风里做动作,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滑,浑身是劲儿。
我等他休息的时候凑过去,问那个问了几十遍的问题。
他喘着气,喝了口水,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们讨厌冬天。
我愣了:讨厌冬天,所以穿短裤?
对。他点头:这里的冬天太长了,从十月到四月,半年都是灰的白的。你要是从头到脚裹成球,那就是向冬天投降了。
他眼睛里有种不服输的东西:穿短裤,就像在跟老天爷竖中指。你在告诉它,你这点小把戏吓不倒我。这是一种反抗。你在用身体,偷回一点夏天的感觉。
反抗。
这个词让我站在寒风里想了很久。
不是暖气,不是体感,不是冰球,不是科学。是反抗。面对长达半年的冬天,与其缩着脖子认怂,不如光着腿出去走一圈。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告诉老天爷:你弄不死我。
这可能才是最深的那层答案。
那些几百年前从北欧、从英伦三岛漂洋过海来的移民,用斧头在冰天雪地里砍出家园。他们的后代,用短裤对抗严冬。内核是一样的:不低头。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加拿大人零下二十度为什么穿短裤?
因为室内暖气够猛,没必要捂太厚。
因为从小冻到大,耐受力不一样。
因为冰球文化让他们觉得抗寒是骄傲。
因为科学上讲,只要核心保暖,腿冻一下没事。
因为这是一种对漫长冬天的反抗,一种“你奈我何”的姿态。
还有一点很多人没说,但肯定存在:舒服。不受束缚,活动得开。那种身体上的自由,比冷那一下重要多了。
当然,我还是不会这么穿。
那天采访完Liam,我往回走,风还在刮,我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一点。路过一个路口,又看见一个穿短裤跑步的人,从我身边经过,小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眼。
我不再觉得他奇怪了。
我看见的不是一条光腿,是一个人,和这片土地之间,长达几百年的对话。是适应,是抗争,是一种写在身体上的、关于“我是谁”的回答。
我裹着我的羽绒服,他穿着他的短裤。
我们擦肩而过,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冬天较着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