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北京,城楼上的钟声刚刚重新敲响,新中国的脚步已经踏进这座古城。城里人晚上的娱乐并不多,茶馆、戏院、小戏园子里却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爱听评书,有人钟情京剧,还有一类观众,只要一听到谁家说相声,就情不自禁往那边挤。很有意思的是,在这些相声爱好者里,后来常常坐在台下那位,正是新中国的缔造者毛泽东。

在众多艺人当中,真正让毛主席“听不够”的,是被称为“语言大师”的侯宝林。这段缘分,说起来并不复杂,却把一位国家领袖、一个相声艺人,一段风云激荡时代的文艺史,串在了一起。

一、从“没饭吃”到“语言大师”

1917年11月29日,侯宝林出生在天津。家境清寒,四岁那年,由于生活无以为继,他被舅舅送给一户侯姓人家做养子。那时候的贫穷,不是“日子紧巴巴”这么简单,而是很现实:上不起学,吃不饱饭。

1925年,他考进北平市立第二十七小学。念书的时候,这个孩子挺争气,学习刻苦,老师也愿意表扬他。只可惜好景不长,养父后来失业,家里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他只得退学,开始在街巷里卖报,帮家里撑过那一段最难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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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二岁,他就开始摸进戏班子谋生。一开始学的是京剧,在台上唱几句,在后台干些杂活。真正让他眼睛一亮的,是天桥、鼓楼一带那些说相声的“角儿”。那种一张嘴就能把台下人逗得前仰后合的本事,让他看得入迷,也看出了门路:这门手艺,学好了,可能真能活下去。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一有空就往小茶社、小戏园子里钻。别人听个热闹,他却在心里悄悄记“词儿”。等场子散了,一个人往家走,他就在路上把刚刚听到的段子一句句往外抻,念顺了,再换腔调、换节奏地试着说。有朋友多年后问他:“你怎么听几遍就会?”他只说了一句:“没饭吃啊,得抓紧学。”

这种“没退路”的逼迫,反倒成了磨砺功夫的最硬一块石头。

21岁那年,他正式拜相声演员朱阔泉为师,走上专业道路。从那以后,相声成了他的吃饭本事,也成了他一辈子不肯放下的事业。刚出道的时候,他只是小角儿,挣不来多少钱,却一直在琢磨:词儿怎么说才顺,包袱怎么抖才响,人物得怎么拿捏才有味道。

1940年,他在天津舞台上渐渐“冒头”,观众越来越多,掌声越来越密。这段时间,他的一些新段子在观众间口口相传,也带动了相声行业的人气,很多原本站在门外观望的人,开始重新看待这门旧时代的“下九流”手艺。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城里秩序渐渐恢复,军代表、机关干部、普通市民都开始走进剧场,听个书、看个戏、看个相声。旧社会郁积已久对艺人的偏见,在这个过程里也慢慢松动。有人看完他的演出,忍不住嘀咕一句:“说书唱戏的,也能说这些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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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随着舞台变大,一个问题很快摆在眼前:旧相声里的低级趣味、封建糟粕,已经明显不适应新的时代。再照旧说下去,不仅观众会起反感,更跟不上社会变化的节奏。侯宝林很清楚,想在新中国的舞台站住,就得把“包袱”里的那些东西好好翻一翻。

于是,他开始主动“减负”:粗鄙不堪的段子不要,迷信糟粕不要,取而代之的是用幽默方式讽刺旧社会的弊病,借笑声点出一些道理。段子还是段子,笑声还是笑声,但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二、毛主席“忍笑”的习惯,被他一点点打破

1949年前后,党中央机关从河北西柏坡迁往北京。紧张的筹备建国工作之余,领导人也需要一点轻松的文艺节目调节心情。叶剑英、彭真等人商量过后,决定搞一场小型文艺晚会,让大家放一放心火。节目单上,有京剧,有民乐,也有相声。

有一次,彭真特意向毛主席提起:“今晚请了侯宝林,说相声的。”毛主席听了,立刻来了兴趣,说:“侯宝林的相声不能不听。早就听说他是个有天分的人,在语言上很有本事,这次正好好好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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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侯宝林与搭档郭启儒在台上演出《婚姻与迷信》。段子借婚姻说事,讽刺的却是旧社会的封建习俗。两个人配合默契,时紧时松,情节一推进,笑点就跟着抖出来。台下的机关干部们有的笑出声,有的拍大腿。有人看见毛主席时,一直注意他的表情: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很少放声大笑。

演出结束,掌声久久不散。毛主席很满意,后来还对身边人说:“侯宝林对相声有研究,一直在学,将来很可能成为语言学家。”一句“语言大师”,流传了下来,也成了相声同行心里认同的一种高度。

之后的几年里,侯宝林多次受邀到中南海演出。白天,领导人们处理繁重政务;到了晚上,找个机会听一段相声,不仅能放松心情,还能从讽刺里捕捉一些社会问题的影子。毛主席尤其重视这一点,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过:“听他们演出,可以知道下面的一些风气。”

值得一提的是,每当台下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时,毛主席大多还是“稳得住”。他认为自己身份特殊,若大笑不止,既容易分散注意力,也怕影响旁边观众。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听相声时,只在嘴角和眼神上显露出愉悦,很少放声大笑。

而侯宝林,在台上也慢慢觉察出了这一点。每当掌声、笑声一阵阵涌来,他只要瞥见毛主席那略带克制的笑,就明白:“主席还是高兴的,就是硬憋着。”

随着进中南海演出的次数增加,他开始犯愁:段子总有说完的时候,不能总拿老词儿翻来覆去。既然毛主席爱听,又总觉得“听不够”,那就得想办法多创作一些新作品。于是,他和郭启儒常常一边排练,一边琢磨新的包袱,尝试在传统程式下加入现实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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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中南海的慰问演出上,正式节目结束后,很多人以为晚会就到此为止,纷纷起身准备离场。这时,报幕员突然上台宣布:“压轴节目,相声,请侯宝林老师。”毛主席听了,已经站起的身子又重新坐回椅子,说:“原来还有侯宝林,那可要听。”

那场演出,侯宝林几乎把自己状态发挥到极致。语言干净利落,人物鲜活,包袱接连不断。毛主席几次带头鼓掌,等演出接近尾声,侯宝林看见主席兴致正浓,便临时多加了一段短活,让笑声再延续了一会。谢幕后,毛主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有趣的是,毛主席“忍笑”的习惯,最终还是被一句打油诗彻底“打开”过一回。一次演出中,侯宝林七拼八凑说了这么几句:“胆大包天不可欺,张飞喝断当阳桥。虽然不是好买卖,一日夫妻百日恩。”话音未落,毛主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要出来。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一刻,他是真的没挡住。

从那以后,毛主席每次听完他的演出,常会笑着说一句:“再来一个嘛。”这一句“再来一个”,既像观众的随口一叫,又带着对这个相声艺人的格外偏爱。粗略统计,毛主席前前后后听过他150多场相声,其中不少是新创作的段子。这在新中国文艺史上,是一段相当独特的情景。

三、从中南海到鸭绿江:战火中的笑声

新中国刚刚成立没多久,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中国人民志愿军于同年10月入朝作战。战场上的紧张气氛,远非平日演出场合可比。志愿军伤亡不小,前线的环境艰苦而残酷。为了鼓舞士气,中央决定组织一部分文艺工作者奔赴前线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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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队伍里,有歌唱家,有京剧演员,也有相声、评书艺人。廖承志担任团长,在讨论节目时,他很清楚,大规模舞台演出不适合炮火连天的前线,但相声、评书这样的形式灵活,撤离方便,也容易在短时间内调动气氛,更适合战地环境。

这次慰问并非强制参加,可当侯宝林听到消息后,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和他同行的,还有老搭档郭启儒,他们一起编入慰问团中的曲艺服务大队,向着鸭绿江方向出发。

越过丹东以后,他们看到的景象,和平日里在北平、天津街头完全不同。城市被炸成废墟,很难找得到一座完整的楼房。侯宝林曾回忆,途中有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地势有点像青岛,本来应该很漂亮,但那时眼前只剩满地瓦砾。他说,那种场景,别说表演,刚一到,心里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等彻底踏上朝鲜境内,耳边便常常能听到远处的炮声。部队行军、转移,文艺工作队也跟着随时移动。帐篷里可以说,山沟里可以说,战士休整的间隙,也可以围坐一圈听一场。每到这种时候,小小一块空地,就成了前线难得的“剧场”。

由于郭启儒年纪偏大,行动不便,很多时候,侯宝林只得改说单口,几乎是一个人扛下整个相声节目。有时实在忙不过来,才临时喊队友帮着搭几句。表演间隙,他抓紧时间写新段子。《杜鲁门画像》《狗腿子李承晚》等作品,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创作出来的,用极为辛辣的讽刺,将侵略者和帮凶的嘴脸描绘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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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战地表演,风险是真不小。敌机时不时来袭,行军路线、集结地点都随时可能成为轰炸目标。文艺工作者们在台上说笑,台下战士们笑着听,但没有一个人敢忘记:随时可能需要迅速疏散,随时可能面对危险。

1951年4月,慰问任务接近尾声,慰问团准备陆续撤回国内。就在这个时候,侯宝林听到了一个沉重的消息——同行的一位相声演员在前线牺牲了。有人告诉他:“牺牲的是常宝堃。”他当场愣住了。

常宝堃,人称“小蘑菇”,是当时极具才华的相声演员之一,年纪轻轻就已经小有名气。4月23日,他去搭档赵佩茹住处商量演出,敌机突然袭来,炸弹落下,常宝堃头部中弹,当场牺牲,年仅29岁。对于同行者而言,这种消息不是报纸上的字眼,而是和自己同台、说过笑话、吃过饭的那个人,就此永远停在了那一年。

慰问团返回国内后,侯宝林又随队前往西北各地巡回演出,向地方军民宣传志愿军的战斗事迹,同时也把前线战士的坚韧、牺牲,通过相声、评书、快板等形式传递出去。有观众听完这些节目后才真正意识到:那些在前线拼命的人,也和自己一样会笑,会怕,会难过,只是多了一份“该上就上”的决心。

从中南海到鸭绿江,从首都礼堂到临时搭起来的战地舞台,一个相声艺人的行程,也映照出新中国文艺路线的一条清晰轨迹:笑声不只是消遣,更是一种力量。

四、晚年录音,隔空再说一段“再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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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毛主席已是古稀之年,长期超负荷工作,又罹患多种疾病,身体状况明显下降。视力因为老年性白内障大幅减弱,外出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但对相声的喜爱一直没减。他偶尔会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一句:“好久没见侯宝林了。”

1974年,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在即。会前,毛主席因身体原因,准备赴南方休养一段时间,同时对工作作必要的指导。就在这时,周恩来总理拿来一份拟定好的全国人大代表名单,征求他的意见。毛主席看东西已经很吃力,于是对周总理说:“名单我就不看了,你看看上面有没有钱学森、侯宝林的名字。如果没有,你就加上他们。”

这一句话,既体现出对科学家的重视,也把一个相声演员的名字郑重写进了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代表名单。之所以这样做,很明显,他看重的不是所谓热闹,而是侯宝林在相声艺术上持续多年的钻研,以及通过语言艺术为社会做出的独特贡献。

1975年1月,中央有关方面向侯宝林转达了一项特殊任务:为在长沙休养的毛主席录制几段相声。由于主席无法回北京观看现场演出,只能通过录音、录像的方式,在病中再听一听熟悉的声音。

接到通知后,侯宝林和搭档立刻赶到北京电视台的演播厅。那时他已经近六十岁,早不再是舞台上那个精瘦的小伙子,却依旧精神干练。一开口,语速、腔调都还是当年那股劲儿。那天,他们一口气录了十二段相声,内容既有传统段子,也有新中国成立后创作的作品,语言干净,节奏稳当,每一段都经过仔细斟酌。

在长沙静养的毛主席,后来听到了这些录音。身边工作人员回忆:他一边听,一边笑,有时还会重复其中的词儿,显得格外投入。有关方面也希望,愉快的心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一些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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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录制下来的节目,后来被保存于中央电视台的资料库中。人们今天看到的许多侯宝林影像,其实都和这次录制有一定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毛主席晚年与这位“语言大师”的一次隔空“会面”:一方在长沙病榻,一方在北京演播厅,隔着距离,却仍用相声这条线连接在一起。

晚年的侯宝林,并没有把自己只安置在舞台上。他参加各种曲艺研讨会,推动成立曲艺研究机构,培养新一代演员,尝试把这门传统艺术更加系统地整理、研究。他深知,相声要长久,不能只靠几个包袱撑着,得有人研究语言,有人研究表演,有人研究创作,这样这门艺术才能一代代延续下去。

回望他六十多年艺术生涯,从穷苦出身的小学徒,到新中国成立后倍受尊重的艺术家,再到晚年投身理论研究与人才培养,几乎每一个阶段,都紧紧扣着时代的脉络。毛主席对他的多次肯定,不只是个人喜好,也折射出一个新国家对文艺工作者全新的评价方式——尊重劳动,尊重创造,尊重那些用语言、用艺术去服务人民的人。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一个个夜晚的中南海演出,没有战火中那些临时搭起的舞台,没有1975年那十二段精心录制的相声,关于毛主席与侯宝林之间的故事,大概就不会如此完整。而这段故事真正耐人寻味之处,不在于“逗笑”本身,而在于在新中国最紧张、最关键的一些年份里,文艺与政治、舞台与战场、领袖与艺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既朴素又真切的联系。

侯宝林用一生,把“说相声”这件看似小的事做到极致。他站在舞台上抖包袱时,或许不会去想历史会如何记住自己,但时代已经在悄悄给他落笔:在新中国的文化版图上,他既是相声艺术的领军人物,也是那个能让毛主席屡屡说出“听不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