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大雪封山,沈家老太婆死在了牛棚里,尸体硬得像块那年头到处可见的黑石头。
村里人都说她是报应,谁也不敢上前收尸,怕沾了晦气,更怕得罪了那个刚当上民兵队长的吴癞子。
我当时年轻气盛,或者说是脑子里缺根筋,半夜偷偷把她卷了张破席子埋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风雪夜里,这老太婆临死前塞给我一样东西。
这东西在我家灶台底下压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后,几辆我在挂历上才见过的黑色轿车开进了这穷山沟,车上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刀子。
全村人都以为我是要倒大霉了,吴癞子更是乐得在那看笑话。
那男人走到我面前,我手里的铁锹都在抖,谁知接下来的一幕,让整个大河村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西北风刮在脸上像是拿钝刀子割肉,大河村后的那条河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天上没太阳,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打谷场上聚集了很多人。
大家都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这就袄袖子里,鼻涕冻得老长也没人擦。
人群中间跪着个女人。
其实也不能叫女人了,那是沈老太。
她头发早就白了,乱蓬蓬的一团像个鸡窝,身上那件棉袄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的棉絮发黑,露在外面,被风一吹,那棉絮就跟死去的蒲公英一样飘。
她跪在冰渣子上,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吴癞子手里拿着根皮带,那皮带是他不知从哪弄来的武装带,铜扣子被磨得锃亮。他站在沈老太跟前,唾沫星子乱飞。
吴癞子以前是村里的二流子,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阵子风向变了,他摇身一变成了积极分子,专门整人。
他指着沈老太的鼻子骂。
骂的内容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说沈家以前怎么剥削长工,怎么吃香喝辣。
沈老太一声不吭。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那冻土看出一朵花来。
我站在人群后头。我是个石匠,整天跟石头打交道,身上总是一股石粉味。我不爱凑热闹,但村里点名要来,不来不行。
吴癞子骂累了,抡起皮带就抽。
啪的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特别响。
沈老太的身子晃了一下,没倒。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有人跟着起哄叫好。
起哄的大多是以前借过沈家粮不想还的。
吴癞子见她不求饶,火气更大了,又是一下。
这一细皮带抽在沈老太的脸上,立马起了一道血印子。
血渗出来,很快就冻住了。
我那时候年轻,二十岁出头,正是火气旺的时候。
虽然我成分也不咋地,算个中农偏上,平时也夹着尾巴做人,但看一个大男人这么打一个老太太,心里头那股子火就往上蹿。
我把身上的羊皮袄脱了下来。
那是件老羊皮袄,毛都秃了不少,但胜在挡风。
我挤过人群,走到中间,把袄子往沈老太身上一扔。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吴癞子愣了一下,转头瞪着我,那双三角眼里全是凶光。
他问我是不是想造反。
我说天太冷,别把人冻死了,到时候你也不好交差。
我说完转身就走。
吴癞子在后面骂骂咧咧,说我有立场问题,要扣我的工分。
我也没理他。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
那种大雪片子,像鹅毛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我家住在村尾,三间破草房,四面漏风。
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年头大家都饿,谁家也没有余粮。
半夜的时候,门响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耗子在挠门。
我没动,以为是风吹的。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两下。
我披上衣服,拿了根顶门杠,走到门口。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
地上趴着个人。
是沈老太。
她身上还披着我那件破羊皮袄,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青紫青紫的。
我赶紧把她拽进屋。
她身子轻得像把干柴。
进了屋,我也没别的,给她倒了碗热水。
她喝了一口,缓过一口气。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亮得吓人。
她说她快不行了。
我没说话,看她那样子,确实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那东西包了好几层油布,又缠着黑布条,看形状是个盒子。
她把东西往我手里塞。
那手冰凉,跟死人没两样。
她说这是沈家最后一点念想。
我不想接。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要是被吴癞子知道了,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老太没求我,也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我。
她说要是二十年后没人来找,这东西随你处置。
说完,她咳了一阵,咳出血沫子。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接了过来。
那是紫檀木的盒子,沉甸甸的。
我拿了把铁锹,把灶台底下的青石板撬开。
那里本来是我藏红薯的地方。
我把盒子放进去,又填了土,盖上石板,用草木灰把缝隙抹平。
做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沈老太走了。
她是爬着走的,为了不留脚印,她是用手扒着雪走的。
三天后,沈老太死了。
死在牛棚里,身子蜷缩着,像只冻死的猫。
吴癞子带人去抄家。
把沈家那两间破屋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皮都扒下来看了一遍。
啥也没找到。
吴癞子气急败坏。
他怀疑过我。
有好几次,他带着民兵冲进我家,说是抓赌,其实是到处乱翻。
他们翻了炕席底下,翻了房梁,甚至把我那几块磨刀石都砸了。
灶台那边因为常年烧火,黑乎乎的一层油灰,他们嫌脏,拿棍子捅了两下就算了。
我也被抓去问话。
吴癞子把我关在公社的小黑屋里,不给饭吃,只给水喝。
他问我那天晚上沈老太是不是去过我家。
我说没有。
他拿皮带抽我。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就说我是看她可怜给件衣服,别的啥也不知道。
我有手艺,是石匠,公社修桥补路离不开我。
最后村支书发话了,说没证据不能瞎抓人,还得干活呢。
吴癞子这才把我放了。
从那以后,我在村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重活累活都是我的,工分却是最低的。
我也没所谓。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那个盒子就像长在了我家灶台底下一样。
有时候我也好奇。
特别是到了晚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子,我就想,那里面到底是啥?
是金条?是大洋?还是翡翠镯子?
那几年最饿的时候,我连树皮都啃过。
我盯着灶台,心想挖出来看看,哪怕拿一个换两个馒头也好。
但我没动。
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就是认死理。
答应了死人的事,要是反悔了,半夜怕鬼敲门。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
这二十年里,世道变了不少。
大河村也变了。
包产到户了,大家都能吃饱饭了。
有些人开始做小买卖,倒腾点山货。
吴癞子更厉害了。
他以前是造反派,后来摇身一变,成了村主任。
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还把村后的那片林子承包了。
他家盖起了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全是土房的村里格外扎眼。
他还是一脸横肉,只是比以前胖了两圈,肚子像怀了孕的婆娘。
我还是老样子。
依旧是个石匠,依旧住那三间破草房。
村里人都叫我赵石头,说我又臭又硬。
我不结婚,也没女人愿意跟我。
大家都说我是因为穷。
其实我也想过找个女人,但我怕。
我怕万一找个女人回来,发现了灶台底下的秘密,嘴巴不严说出去,那就完了。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和那年一样冷。
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说是县里要搞开发,要把大河村这一片做成什么工业区。
还要来个大老板考察。
吴癞子忙前忙后,整天骑个摩托车突突突地到处跑。
他看上了村尾这块地。
也就是我家这块地。
他说这里风水好,要做厂房的大门。
他让我搬走。
给的钱很少,连盖两间瓦房都不够。
我不搬。
我说这是祖宅,住惯了。
其实我是怕。
那盒子还在灶台底下呢。
一旦拆房,那东西肯定藏不住。
吴癞子火了。
他带着几个人,开着那种手扶拖拉机,直接堵在了我家门口。
那是腊月初八。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
吴癞子穿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烟,站在拖拉机斗里。
他指着我说,赵石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今天这房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他说大老板马上就要来了,耽误了全村致富,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围了好多村民。
大家都看着我,没人帮我说话。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挡了大家财路的绊脚石。
有人小声说,石头,你就搬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没理他们。
我回屋拿了把铁锹,站在门口。
我说,谁敢动我的房,我就拍死谁。
我那把铁锹是打石头的,磨得飞快,跟刀一样。
吴癞子吐了口唾沫。
他说,好,我看你有多硬。
他一挥手,让人发动拖拉机。
那是台旧拖拉机,突突突地冒黑烟,车头对着我家的院墙就要撞过来。
我握紧了铁锹,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好了。
要是他们真敢撞,我就跟他们拼了。
反正我也活够了,这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也不能当个失信的小人。
那拖拉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疼。
就在车头快要碰到土墙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滴——滴——
那声音很浑厚,不像拖拉机那么破锣。
所有人都回头看。
只见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缓缓开过来三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擦得锃亮,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那是丰田皇冠。
我在县城的挂历上见过,那是大官才坐的车。
拖拉机熄火了。
吴癞子也不叼烟了,慌手慌脚地从车斗里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那件军大衣。
他知道,这是大老板来了。
车队一直开到我家门口才停下。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戴着墨镜,耳朵上还挂着线。
他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开了后座的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冻硬的黄土地上。
接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这男人大概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
他长得很周正,鼻梁高挺,但脸色有点白,透着一股子冷气。
他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破败的院子,还有那个拿着铁锹像个疯子一样的我。
吴癞子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了上去。
他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说,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儿乱,这儿有个刁民,不肯拆迁,我正教育他呢。
那个被称作沈总的男人没理他。
他的目光穿过吴癞子,直接落在我身上。
或者是落在我身后那间冒着烟的破草房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看不出是喜是怒。
吴癞子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大老板生气了。
他转过身,冲我吼道,赵石头,你还不把铁锹放下!你想吓着沈总吗?
说完,他还要上来夺我的铁锹。
那个保镖伸手就把吴癞子挡开了。
动作很快,吴癞子在那一瞬间差点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都傻眼了。
我也愣住了。
那个沈总往前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得人心慌。
他走到离我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摘下皮手套,那双手很白,不像干活的手。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问,你就是赵铁柱?
我点点头。
我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我握着铁锹的手更紧了。
我在想,他是谁?
他姓沈。
难道是……
但我又不敢认。
这么气派的人,怎么会跟那个死在牛棚里的老太太有关系?
吴癞子在旁边又插嘴了。
他说,沈总,这人就是个老顽固,以前成分也不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现在就让人把他绑了。
那个沈总突然转过头,看了吴癞子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窖。
吴癞子吓得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总又转回头看着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身后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说,完了完了,这大老板肯定是要亲自动手了。
有人说,赵石头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那可是港商,有钱有势的。
我也以为我要完了。
我甚至想,要是他敢动我,我就先给他一铁锹。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个沈总走到了我面前。
太近了。
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味。
我就像是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这会子,全村百十来号人,加上吴癞子那几个打手,全都瞪大了眼珠子。大家都在等着看戏,看这个从城里来的大老板怎么收拾我这个不知好歹的穷石匠。
吴癞子脸上挂着那种幸灾乐祸的笑,他甚至掏出了打火机准备点烟,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开场。我手心里的汗把铁锹把儿都洇湿了,冷风一吹,手背生疼。
我就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在我面前站定,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长得就像半辈子。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嗓子眼里扑通扑通乱跳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令让人把我扔出去的时候。
那个男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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