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全国两会，“人工智能+”再次成为高频热词。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明确“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更首次将“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写入其中。
参会的在沪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对此印象深刻，也有很多思考。一方面拥抱AI、用好AI是时代发展的必答题；另一方面，如何正视AI对教育、就业，甚至对法律和传统社会规则的冲击，如何在AI浪潮中坚守并凸显人的价值，也是一个同样重大的命题，必须抓紧研究，积极应对。
就业冲击， 人是被替代还是被赋能？
作为全国人工智能发展的高地，上海不仅要产出最先进的技术，更要探索“以人为本”的发展模式。让技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城市的智能化转型才能始终带着温度。当AI走进办公室，成为实实在在的“同事”，人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这一“灵魂拷问”首先体现在就业市场上。
全国人大代表、东浩兰生会展集团工会副主席 陈达
在全国人大代表、东浩兰生会展集团工会副主席陈达看来，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技术发展的根本宗旨是服务于人，是为了创造更美好的生活，而不是简单地替代人力、加剧社会焦虑。
陈达分析认为，AI对就业的冲击呈现三个新特点：一是替代范围从“体力”向“脑力”延伸，大模型、生成式AI开始介入内容创作、代码编写等传统“白领”岗位；二是就业形态加速向“平台化”与“灵活化”演变，大量工作被分解通过算法进行匹配；三是新旧岗位转换存在“时滞”与“错配”，新岗位所需的高阶数字技能与传统岗位释放的劳动力之间存在显著技能鸿沟。
“大规模、快速的技术替代易引发局部地区的就业冲击和行业震荡，若安置与转型措施不到位，将会激化社会矛盾，增加社会治理的复杂性和成本。”陈达特别提醒，AI的普及可能降低就业质量，加剧收入分配不平等，影响社会消费能力和长期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其中受冲击最大的群体可能集中于程式化任务从业者、部分体力劳动者以及技能更新较慢的中年劳动者。
对此，陈达提出三点建议：首先是在政策导向上，要从“替代思维”转向“赋能思维”，将人工智能与数字化定位为“赋能工具”和“效率伙伴”。其次是投资于人，建议设立“数字时代就业转型专项基金”，打造“技能导航与培训平台”，为劳动者提供个性化技能体检和学习规划，开展“订单式”培养。最后是筑牢社会保障网，强化公共就业服务数字化能力，研究完善适应新业态的社会保障制度以及建立过渡性援助机制。
教育改革， 到底该学什么、怎么学？
陈达代表口中的“赋能思维”与“投资于人”，指向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就业阵痛。但随着AI不断迭代，知识变得随时可查、随处可得，我们到底该学什么、怎么学，才能不被替代？
全国人大代表、复旦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金力
全国人大代表、复旦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金力表示：“办学的重心，不仅是生产什么样的知识，更要考虑如何生产和运用知识；治校的重心，要放到各类创新主体和要素的链接、融合、优化上来。”他认为，大学组织的传统形态是院系，已经不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建设创新型大学，要着力打造平台型组织，建强基座、接口、枢纽、特区等功能和形态。
“经过几年探索，复旦教育教学改革的路径越来越清晰，就是把人才培养的基本单元，从相对固定的‘专业’转为更开放灵活和多元适配的‘项目’，摆脱以学科知识体系为中心的惯性，转向以国家战略需求与学生全面发展为中心的主动塑造。”金力表示，“我们推动多元融通，打破传统学科壁垒，通过跨学科跨专业培养，提升学生快速适应社会、解决复杂难题的能力。推动教与学融通，建构AI for Education基座，鼓励师生共创课堂与课程，实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教育理想。”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中青年知识分子联谊会副会长，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 汪小帆
智能时代的教育正面临一个深刻的矛盾：一方面，技术变革的步伐过快，逼着教育必须变；但另一方面，教育本身又是一个慢变量，不能急转向、急刹车。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汪小帆委员表示，对于上海来说，要真正起到示范引领作用，还得在如何率先构建面向智能时代的教育体系上下大功夫。不仅要解决教学方法的适配问题，还要应对人才培养目标的挑战。
具体应对上，汪小帆介绍了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正在推进的“AI-SIT计划”，即AI-S（Skill），希望所有学生都能具备基本的AI素养，会使用工具、了解基础知识；AI-I（integration），强调融合，无论是文科还是理工科，所有专业都要考虑如何与AI结合，修改人才培养方案；AI-T（technology），聚焦技术，培养一部分学生掌握核心研发能力，能从事技术的深度开发。汪小帆特别提到，不仅学生要变，教师队伍也必须顺势而为，用AI赋能自己的课程内容和科研方向，这样既能推进人才培养改革，也能让研究成果成为真正可落地的产业技术。
具备了AI素养的学生走出校园，课堂上学会的工具与方法，能否在真实的产业场景中真正发挥作用？高校与企业之间的那道墙，如何被打破？丁洪委员建议，应推动国家实验室、高校和企业构建融合发展格局。“高校在人才培养和梯队建设上具有优势，企业在算力资源和组织效能上更为突出。两者各有所长，亦各有其限，应当更多地实现优势互补。”他举例说，高校的人工智能学院可以邀请企业深度参与，设立产业导师，让学生将超过一半的时间投入到企业实战中，让理论与实践有机融合。
全国政协委员，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首席合伙人 李丹
全国政协委员、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李丹认为，培养专业领域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复合型人才是当下一大难点，他建议建立“从实战中学习”的培养体系，将企业日常经营场景作为最佳练兵场，让学生在走出校门前，就已经学会用工具解决难题。
智能演进，谁来守护“人”的自主性？
随着AI从“工具”向“智能体”演进，招聘筛选、信贷审批、绩效评估……算法参与人类决策的场景日益增多。当算法开始替人做决定，一个根本性问题随之浮现：由谁来为算法的选择负责？
这首先指向数据治理的复杂性。李丹表示，“当前全球数据治理规则日益复杂，数据安全、分类分级、隐私保护，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用户的切身权益。”他强调，“必须筑牢专业防线。专业人员在学习、设计和实施AI应用时，要始终关注治理与伦理机制，做到既懂技术、又明底线。负责任的AI应用必须涵盖‘算法透明、风险管控、幻觉纠偏、人工复核’等核心要素。”
规则只是底线，真正的考验在于技术落地时的伦理选择。当一个求职者被AI系统筛掉，当一笔贷款申请被算法拒绝，当事人是否有权知道“为什么”？如果这个“为什么”连开发者都说不清楚，公平又从何谈起？因此，在关键时刻，人必须拥有最终的复核权，不是走形式的勾选确认，而是有权力、有能力对算法说“不”。这意味着企业必须在制度设计上明确，什么情况下必须人工介入，复核结果又该如何反馈给算法进行迭代。
陈达对此有更深一层的思考。“技术进步不可阻挡，但其路径选择关乎社会公平与人民幸福。”她呼吁：“要通过政策引导，让技术发展真正实现“技术向上、人心向暖”。
算法推荐是让人视野更开阔，还是把人困在信息茧房里？智能监控是让城市更安全，还是让每个人活在“被窥视”的焦虑中？效率提升的同时，那些跟不上节奏的老年人、数字能力薄弱的群体，有没有被抛下？这些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必须有持续的追问和坚定的底线。从算力协同到就业转型，从教育变革到治理探索，这一连串追问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技术回归服务于人的目的，让城市的每一次智能化升级都能听见普通人的声音。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更聪明的技术，还需要明晰的规则、坚定的底线，以及一个始终把人放在第一位的未来。
原标题：《AI浪潮中，如何凸显“人”的价值？｜两会焦点》
栏目编辑：赵菊玲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解敏 杨洁 陈佳琳 实习生胡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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