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年的紫禁城,雪下得邪乎。

老太监们都说,这是“鬼剃头”的雪,落地不化,积着积着就成了黑冰。

慈宁宫的大门被这黑冰封住了缝隙,像是被人用铁水浇筑了一圈。

外头的人都在传,太后老佛爷身子骨硬朗,正享着清福呢。

可实际上,负责运送泔水的小太监若是胆子大点,趴在门缝上听,就能听见里头传来那种类似于风吹过枯树洞的呜咽声。

有人说那是风声,也有人说,那是老太太在哭。

可这深宫大院里,谁还没哭过呢?

直到腊月初八那天,慈宁宫里突然没了声响,紧接着,那扇尘封的大门被一股大力从里头撞开了,一股子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混着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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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冷,是带着牙齿的。

它咬你的脚后跟,咬你的膝盖骨,顺着骨头缝往上爬,最后一口咬在你的心窝子上。

甄嬛缩在那张紫檀木的大床上。

床是好床,雕花的,上面刻着百子千孙图。

可惜那些胖娃娃的脸都被岁月磨平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摸着一块块没有五官的人皮。

被子是缎面的,明黄色的底子,绣着凤凰。

但这被子太沉了。

里头的棉花像是结了块,硬邦邦地压在身上,不像是在盖被子,倒像是在盖棺材盖。

甄嬛翻了个身。

身上的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像是干柴折断的声音。

屋子里昏暗得很。

窗户纸糊得倒是厚实,可挡不住风。

西北风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小刀子,在屋子里乱窜。

地当中的铜炉子早就灭了。

那炉子是个老物件,是个宣德炉,以前总是擦得锃亮,冒着袅袅的瑞脑香。

现在,那炉子灰扑扑的,里头塞满了冷透的香灰,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线香,像是一个没烧完的坟头。

屋角有一堆炭。

那是昨儿个内务府送来的。

看着倒是不少,黑漆漆的一大堆。

可那全是烟炭。

点着了不起火,只冒烟。

呛得人眼泪直流,嗓子眼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甄嬛咳了两声。

声音空荡荡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这大殿太大了。

以前人多的时候,觉得这大显得气派。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这大就成了空,成了慌。

那一排排的博古架上,空荡荡的,之前的古董玉器,都被弘历以“太后静养,不宜摆放俗物”为由,一件件搬走了。

现在架子上只剩下灰尘。

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给架子穿了一层毛衣。

那个扫地的哑巴老头就在这灰尘里走来走去。

他是个怪人。

背驼得厉害,后背上像是背了一口锅。

走路没声,像只猫,又像个鬼。

他脸上全是疤,横一道竖一道的,把五官都扯歪了。

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皮耷拉着,盖住了眼珠子。

另一只眼睛浑浊发黄,像是泡在水里的烂杏子。

他手里拿着把扫帚。

那扫帚也老了,毛都秃了,只剩下几根竹条。

他在地上划拉着。

沙沙。沙沙。

他也不扫灰,就把那些灰尘从这边扫到那边,再从那边扫到这边。

甄嬛有时候盯着他看。

看久了,就觉得那不是个人,那是这屋子里的一个物件,跟那灭了的铜炉子没什么两样。

“水……”

甄嬛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冒烟。

她想叫人,可嗓子里发不出声。

那几个小宫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大概是去御膳房偷嘴吃了吧。

这慈宁宫里的伙食,连外头的叫花子都不如。

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凉的。

青菜也是黄的,肉也是馊的。

只有这个哑巴老头还在。

他听见了动静。

停下了手里的扫帚,转过身来。

那张丑陋的脸冲着床这边。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甄嬛不想看他。

她闭上眼。

眼皮沉得厉害。

她开始做梦。

梦里全是火。

红通通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她在火里看见了眉庄。

眉庄穿着那身粉红色的旗装,站在火里冲她笑,说:“嬛儿,这火真暖和。”

她想去拉眉庄的手,可手伸过去,却穿过了眉庄的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允礼。

允礼手里拿着长相思,坐在桐花台的石阶上。

他在喝酒。

一杯接一杯。

那酒是黑色的,像墨汁,又像血。

“别喝!”

甄嬛在梦里喊。

可允礼听不见。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凄凉得很。

然后一仰脖子,把那杯黑酒喝了下去。

血。

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一直流,流到了地上,流成了河。

那河水漫过来,淹没了甄嬛的脚踝,冰凉刺骨。

甄嬛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冷了。

天已经黑透了。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惨白的月光。

甄嬛觉得头疼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斧子在劈她的脑壳。

她发烧了。

烧得浑身滚烫,骨头节里却往外冒寒气。

这种滋味,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炸,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冻。

“来人……”

她费力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那几个宫女早就跑光了。

她们知道这老太太不行了,不想沾晦气。

只有那个哑巴老头还在。

黑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那是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甄嬛努力睁大眼睛。

借着那点月光,她看见那个驼背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碗。

碗里黑乎乎的,冒着一股子怪味。

像是草药味,又像是烂树叶子味。

哑巴老头走到床边。

他把扫帚靠在床头,然后弯下腰。

那一瞬间,甄嬛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常年不洗澡的馊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这味道很熟悉。

熟悉得让甄嬛心里一颤。

哑巴老头没说话。

他一只手捏住甄嬛的下巴,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另一只手端着碗,就把那黑乎乎的汤药往她嘴里灌。

“咳咳……”

甄嬛想躲,可哪里躲得开。

那药汤顺着喉咙流下去。

苦。

苦得钻心。

可是苦过之后,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那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原本冻僵的身子竟然慢慢有了知觉。

甄嬛想问这是什么药。

可她没力气问。

喝完药,哑巴老头把碗随手放在地上。

他也没走。

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抱着膝盖,像是个守夜的老狗。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声。

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

脚步声杂乱却沉重,踩得地上的积雪嘎吱嘎吱响。

慈宁宫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那种陈旧的门轴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甄嬛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知道是谁来了。

这个时候,除了那个人,没人会来这鬼地方。

火把的光亮了起来。

透过窗户纸,把屋子里照得明明灭灭。

门帘被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还有一股子浓烈的龙涎香味。

弘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皮裘,领口是一圈黑色的狐狸毛。

那狐狸毛油光水滑的,衬得他的脸有些苍白。

身后跟着四个太监。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羊角灯。

灯光昏黄,把弘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个哑巴老头动了动。

他从脚踏上站起来,缩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弘历没看他。

他的眼睛只盯着床上的甄嬛。

“皇额娘。”

弘历叫了一声。

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儿子听说您病了,特意来看看。”

甄嬛没睁眼。

她不想看见这张脸。

这张脸太像先帝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阴鸷、那种算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怎么不点灯?”

弘历皱了皱眉。

他伸手在鼻端扇了扇,似乎很嫌弃屋里的味道。

“这屋里什么味儿?像是死耗子烂在墙角了。”

旁边的太监赶紧把手里的羊角灯举高了些。

光亮照在甄嬛的脸上。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把枯草。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熹贵妃的影子。

弘历看着这张脸,嘴角微微勾起。

他在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笑。

“皇额娘,您这病,拖得太久了。”

弘历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皮手套,扔给旁边的太监。

“外头的风言风语,朕都帮您压下去了。可是这堵得住悠悠众口,堵不住人心啊。”

他在床边坐下。

屁股刚沾到床沿,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

“这被子怎么这么硬?这帮奴才,真是该死。”

嘴上说着该死,脸上却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他在屋子里踱步。

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橐橐的声音。

一下一下,踩在甄嬛的心口上。

“六弟的事儿,朕想听句实话。”

弘历停在博古架前,伸出手指,在架子上抹了一把灰。

他看着指尖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

“朕知道,您心里向着六弟。那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朕也是您养大的。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您不能太偏心啊。”

甄嬛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红血丝。

“弘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锣。

“弘曕……是先帝的儿子。”

弘历猛地转过身。

他盯着甄嬛,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先帝的儿子?”

他冷笑一声。

“先帝临终前,可是把这江山托付给了朕。若六弟真是先帝的种,那为何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为何那果郡王死的时候,您哭得差点晕死过去?”

弘历一步步逼近床边。

“皇额娘,朕不是傻子。当年的滴血验亲,那是您手段高明。可如今……”

他指了指外头。

“这慈宁宫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吧。”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水。

旁边放着一把匕首。

那是把蒙古弯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刀刃磨得雪亮。

“今儿个不用外人。”

弘历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把玩着。

“就朕和您。咱们再验一次。若是六弟真是先帝的种,朕立马给他封亲王,世袭罔替。若不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森森的寒意。

“若不是,那就请皇额娘给先帝一个交代,也给朕一个交代。”

甄嬛看着那把刀。

她知道,这不是验亲。

这是逼供。

那水里肯定加了东西。

不管滴进去的是谁的血,最后都会融在一起。

或者,根本不用融。

只要她的血滴进去,弘历就会说那是不融的,或者是融的,全凭他一张嘴。

他要的,是她的命。

只有她死了,这个秘密才会永远成为秘密。

只有她死了,弘历的心魔才能消。

“我不验。”

甄嬛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弘历的脸沉了下来。

那种虚伪的孝顺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不验?”

他把刀尖抵在床沿上,慢慢地划着。

刺啦——

刀刃划破缎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既然皇额娘不肯配合,那就别怪儿子不孝了。”

弘历猛地举起刀。

“来人!按住她!”

两个太监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甄嬛的胳膊。

甄嬛拼命挣扎。

可她病了这么久,哪里还有力气。

她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只能徒劳地扑腾。

“弘历!你会遭报应的!”

甄嬛嘶喊着。

“报应?”

弘历哈哈大笑。

“这紫禁城里,朕就是天!朕就是法!谁敢给朕报应?”

他抓起甄嬛的一只手,把她的手指强行掰开。

刀尖对准了她的指尖。

“这一刀下去,咱们的母子情分,也就尽了。”

弘历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也太想结束这一切了。

刀尖刺破了皮肤。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甄嬛疼得浑身一哆嗦。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墙角的那个哑巴老头动了。

没人注意到他是怎么动的。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到了床边。

手里那把秃了毛的扫帚突然挥了起来。

呼——

带着一股劲风。

扫帚杆狠狠地抽在了一个按着甄嬛的太监的手腕上。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太监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另一个太监吓傻了,手一松。

哑巴老头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砰!

那太监像是个人肉沙包,直挺挺地飞出了两丈远,重重地砸在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

弘历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

那是哑巴老头的手。

他竟然徒手抓住了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扣住刀刃。

“大胆!”

弘历惊恐地大吼。

他想把刀抽回来,可是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向那个哑巴老头。

只见那老头抬起头来。

那只瞎了的眼睛依然闭着。

可那只浑浊的好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狼。

哑巴老头手腕一抖。

崩!

一声脆响。

那把精钢打造的蒙古弯刀,竟然硬生生地被他掰断了!

弘历手里只剩下半截刀柄。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护驾!护驾!有刺客!”

弘历撕心裂肺地喊。

门外守着的御前侍卫听见动静,潮水般涌了进来。

几十把钢刀齐刷刷地拔了出来,寒光闪闪,把这间昏暗的大殿照得通亮。

“给朕杀了他!剁成肉酱!”

弘历指着哑巴老头,手指都在哆嗦。

侍卫们吼了一声,举刀就要砍。

那可是几十个大内高手。

就算这老头有三头六臂,也得被砍成肉泥。

甄嬛吓得闭上了眼。

她不想看见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惨死在面前。

然而。

预想中的刀剑入肉声并没有响起。

那老头没躲,也没闪。

他只是把那只流着血的手,慢慢伸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竟然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优雅。

侍卫们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们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危险。

老头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样东西举了起来。

举到了头顶。

举到了那盏羊角灯的光晕里。

昏暗的烛火下,那样东西闪过一道温润却刺眼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