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 : 银竹
作家们应该谈钱吗?
这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好像越来越不是个问题了。
前两年一月,董宇辉在“东方甄选”直播间带货《人民文学》(2024年全年订阅),4个小时内卖出了8.26万套,销售码洋1983万,创下直播间单品纪录。
当时的主编徐则臣面对直播还有一张羞涩和忐忑不安的脸,但两年后的现在,他已经能熟门熟路地带着《人民文学》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了。
而另外一边,网络文学作家的收入已经有部分实现了“破亿”,粉丝数万甚至数十万的“打榜大战”数见不鲜。
只是在无数纸醉金迷中,人们忽然发现,当年开启这个狂潮的“中国作家富豪榜”,怎么不见了?
2006年10月,一条新闻使得作家群体的关注度暂时超越娱乐明星,重新回到报纸文娱版面的“头条”。
著名作家洪峰走上沈阳街头乞讨,并且在胸前挂牌表明自己的身份。这不禁让当时的“吃瓜群众”担忧作家的生存境况。
曾几何时,作家们并不和贫穷沾边。九十年代,贾平凹在王府井书店的签售会几乎万人空巷,而“童话大王”郑渊洁更是靠着稿费拿下北京许多套房子。
此时,距离那个海子和汪国真被万众追捧的浪漫主义时代,已经过去了十数年,经济的大潮已经让所谓“文学”变得无处可藏。甚至连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也正在变成上个时代的产物。
煤老板比作家们更有话题度,这是当年的普遍现象。
一个巨大的契机等待着人们发掘,让作家摆脱“耻于言利”,让作家和“钱”发生最直观的联系,这是一个趋势。
2024年前后,俞敏洪和董宇辉做到了,但在近二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比他们更超前。
他的名字,叫做吴怀尧。
这位湖北红安人,从小就有一颗不安分的心,高二的时候,他曾经出于对学校体罚学生的反感,果断选择退学。
他的父亲对此非常反对,但却难得开明地提出,如果吴怀尧可以在暑假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就允许他自己做决定。
吴怀尧一气之下,迅速找到一份化妆品销售工作。作为同事中学历最低的那位,吴怀尧没有陷入同事们的“套路化销售”,而是选择坦诚告诉客户产品的缺陷,取得信任。
两个月后,吴怀尧带着全公司最高的销售奖金,回到了家中,证明了自己。
之后的他,进入了人生“开挂”的阶段,喜欢在网上写作的他,靠着文友介绍,进入了北京的出版社,一干就是三年,后来又兜兜转转,成为了资深记者。
此时的他,刚刚二十岁出头,但命运已经为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他熟悉出版行业,了解如何做调查,又富于幻想。
吴怀尧怀揣着对作家群体的关切,希望改善作家的公众形象。混杂着好奇与人文关怀,吴怀尧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之旅。
正如每年过年亲戚们总是关心年轻人的工资,金钱总是吸睛的谈资,他想,既然大家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大概率也关心别人的。
“首先是寻找一个让不再关注作家群体和原创文学的人重新关注的理由。”吴怀尧想,他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作家的版税收入。
“在现今的社会环境下,大家更关心如何提高自己的收入、如何积累财富、如何让自己的生活更好。既然大家都关注财富积累,那不如我就用这个作为切入点,让大家改变对作家的认识。”
于是,就这样,“作家富豪榜”的概念应运而生。
但如何实现,却是千难万难。
作家和富豪,看起来像是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词汇。
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作家有些“君子固穷”的意味,而聊起富豪,人们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或许是一个腰缠万贯、西装革履的商人形象。
将二者强行关联,自然引发轩然大波。一时间,“以金钱衡量作品、以铜臭玷污文学”的说法甚嚣尘上,即使制榜人强调其改善作家的生存境况的初衷,仍难以平息质疑。
而作家们的不配合,更使得调查陷入僵局。
作家的收入并无公开数据可查,当我们估算某个工种职员的收入时,可以通过招聘软件、社平工资、行业研究报告等渠道获取相对可靠的数据,但作家的收入结构显然更加复杂。
作家的实际收入涉及商业合同,收入来源除稿酬外,还有特许使用费等。版税的点数有多少?一部影视剧的授权费几何?这些隐私和复杂的商业信息,仅靠外部市场调查极难准确获取。
除此之外,直接的闭门羹或作家本人的反对也频频出现,有人认为是骚扰,有人认为是伤害,也有人因其“心跳加剧,头晕眼花”。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虽然过程艰难,但作家富豪榜仍然取得了成功。
面对困难,吴怀尧当年卖化妆品的经验再次发挥了作用,他选择了用最真诚的方式,化解困难。
为了采访阿来,他会花许多时间把阿来数十万字的作品一一读完;为了了解产业的渠道,他会走访中国十个大城市,访谈上百人,范围包括出版商、作者、编辑等。
在吴怀尧的努力下,“中国作家富豪榜”在2006年诞生,激起广泛关注。在第一期榜单中,余秋雨、二月河、韩寒分别以1400万、1200万和950万的版税收入名列前三。
“作家年收入破千万”,成为了当时人们竞相谈论的话题。
与此同时,一张宏伟的阅读版图也在读者面前缓缓展开。人们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郑渊洁、杨红樱等儿童作家依旧“宝刀不老”,韩寒等新锐作家竟然这样有统治力。
而与热议随之而来的就是多方的质疑。
有媒体直指“作家富豪榜”是和金钱扯上关系的文化乱象。很多文化界人士认为,此类做法是背离了文化的核心内涵,是重利益而轻义理的行为。
作家富豪榜的调查方式也被指存在问题,作家收入直接与版税比例挂钩,而此类约定则属于商业秘密的范畴,有律师指出,调查作家收入,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去税务部门进行税收调查,而非根据推测,基于未核实的信息进行直接排名。
而对这件事持支持态度的,是屡屡登顶作家富豪榜的郑渊洁,他的原因也非常接地气:
“这个榜单可以起到保护部分作家经济收入的作用。倘若您确定您没有拿这么多钱,您就可以对您的出版社的品行打个问号了。”
在一片叫好和争议中,吴怀尧再接再厉,不但顶住压力连年更新榜单,更是陆续推出“网络作家富豪榜”“编剧作家富豪榜”“漫画作家富豪榜”等细分榜单,以覆盖更广阔的创作生态。
而其中社会影响最大的,莫过于2012年推出的“网络作家富豪榜”。
第一年的榜单统计了网络作家们过去五年的收入,唐家三少以3300万的收入高居榜首,直接刷新了人们对网络文学作家的认知。
第二年开春《天天向上》请到了榜上有名的诸多网络作家,如现在大家所熟知的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等。
或许是多年前的节目,大家似乎真诚平易多一些,在参加节目的过程中,他们很直接地透露了自身的经济状况。
“我花的最大的一笔钱,大概是六百万吧。不过是给我妈。”天蚕土豆这样说:“她好像去买了一栋楼吧。”
天蚕土豆(左一)等网络作家在节目现场
天蚕土豆最出名的作品,是风靡全网的网络小说《斗破苍穹》,其也是目前最成功的网络文学IP开发项目之一。截至目前,《斗破苍穹》已经进行了全方位的IP开发,具体形式包括动画、电视剧、真人电影等等。
“公司好像发了一张卡,那张卡我一般不怎么去看,等一段时间再去看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咦,这张卡里好像多了几百万。”
天蚕土豆所言非虚,这和IP开发的商业模式是符合的。当一个IP打响名号,版权所有者不但可以获得版税收入,还有衍生开发的版权费,这笔费用让头部作家跳出了按时间或劳动计酬的怪圈,从而获得被动收入,实现财富自由。
在最新的网络作家富豪榜中,唐家三少的收入已经破亿,而在他们这些头部作家的号召下,网络文学作家的人数从2013年后呈现出了指数级别的狂飙突进。
根据行业研究者马季的相关调研,2012年后,不仅签约作者的人数增加百万,以不同形式在网络上发表过作品的人数高达2000万,很多人听着唐家三少的写作致富神话开启了自己的写作生涯。
金钱也许比文学的理想更有热度,这一点,吴怀尧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明白。
如此一看,吴怀尧更像是那个《皇帝的新装》里说真话的孩子。
他用天真无邪和理所应当的语言,清晰地说了“好作家就是很有钱呀”这个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说皇帝没有穿衣服。
站在人才吸引的角度上说,作家富豪榜何尝不是某一种文学上的伟大呢?
吴怀尧开启了一个时代,也在二十年后选择向这个时代告别,最近几年,他已经不再具体操刀作家富豪榜这件事情了,而是转身投向了公版书的制作,去触及那些伟大的灵魂。
也许是已经完成了使命,也许是时代早已物是人非。
但人们总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卖化妆品的年轻人,怀揣着一个改变文学世界的念头,曾经单枪匹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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