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陈月芹 任晓宁
2月28日，泡泡玛特起诉拓竹科技的消息传出，拓竹用户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周：
拓竹旗下MakerWorld社区全面下架泡泡玛特相关模型；用户3D打印的Labubu、星星人只打到一半，缺胳膊少腿，便四处找模型作者、加群求模型文件；爱好者们自发地整理上千个热门IP模型文件，上传到夸克、百度网盘等无偿分享；随后，这些压缩包被人挂上闲鱼等二手交易平台，标价2—10元不等。
泡泡玛特的法务团队也没闲着，对在闲鱼上售卖小野、Molly等玩偶的链接发起投诉……
企查查信息显示，北京泡泡玛特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起诉了拓竹科技三个公司主体，案由为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将于4月2日开庭。
据经济观察报了解，2月底，拓竹科技方收到了被起诉的相关法律文书，在此之前并未收到来自泡泡玛特的沟通需求。近期，拓竹科技创始人陶冶正与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沟通侵权纠纷等事宜，寻求和解、合作的可能。
一位接近纠纷双方的人士向经济观察报透露，法务等业务部门也在等待双方管理层沟通的结果。
搅价Labubu
一位拓竹用户刚入手一台3D打印机，想给孩子打印独一无二的Labubu，现在打了30多个身子，都没有脸。这类用户正到处“求加群”“求组织”，一个3D打印爱好者的微信群在3月1日突然涌入了数百人，被群友们称为“难民营”。
MakerWorld国际版给创作者发了一则“关于模型被下架”的英文通知，明确指出“已收到版权方泡泡玛特就您上传的模型提出的知识产权侵权投诉”。只要模型带泡泡玛特IP相关的标签都会被下架。
模型作者作为直接对IP进行二创和传播的一方，也害怕因此惹上麻烦。有模型作者在粉丝群分享模型链接时提醒，“仅供自己打印，传播售卖将承担法律后果”。该模型3月1日上传至网盘，当晚12点便下架。
一位拓竹用户看到泡泡玛特起诉拓竹的消息后，预感到模型可能被下架，于是和几位爱好者批量下载了数百个模型。他理解泡泡玛特维护IP版权的立场，称3D打印作者将二创作品上传到MakerWorld本身是一种开源行为，且作者一般会明确要求下载模型后不能商用，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
3D打印圈将用数十甚至数百台打印机集中产出产品的组织称为“农场”。前述拓竹用户在多个3D打印爱好者群里看到，不少“农场主”不定期分享市场行情，哪个IP更好卖了，哪个“农场”开始卷低价了……
在Labubu一娃难求的2025年上半年，有“农场主”生产的Labubu在亚马逊等海外电商平台售卖，售价接近泡泡玛特正版盲盒的价格。也有不少3D打印机用户打一批Labubu去摆摊、供路人套圈。
从2025年9月开始，“农场主”们开始感受到Labubu的市场水温正在下降，有人备货数万个3D打印的Labubu，在拼多多上售价3元/个，卖不出去。
前述拓竹用户称，去泡泡玛特抽盲盒的消费者会看不上3D打印的质感，“即便是换最细的0.2mm的喷头，3D打印的层纹、色彩、光泽度等还是比不上正品”。
也有用户认为，拓竹应该和IP方协商版权，不应该纵容侵权。
预期之内的版权纠纷
一位拓竹人士解释，此前部分国家和地区出台禁止3D打印枪支等规定，平台也配合下架模型，这引起部分创作者的强烈反弹。用户认为，用户买了设备就拥有其所有权，不希望平台过度监控用户打印的内容、限制用途。
前述拓竹用户认为，3D打印“农场主”在闲鱼等平台批量销售，侵害了泡泡玛特的利益，也借二创作者的模型获益，“国外也有打印任天堂、高达、三角洲、原神、迪士尼等热门IP的，但大多是自己打印着玩，很少有‘农场’打模型公开去卖。国内3D打印生态是被‘农场’卷坏了。”
在国内，拓竹、创想三维等3D打印厂商长期对用户打印热门IP模型处于默许状态。
一位拓竹市场部员工对泡泡玛特起诉侵权的动作并不意外。他坦言，拓竹官方在线上、线下从未用打印知名IP模型的案例用于宣传，一般会选用笔架、花瓶、花洒等家用零件或摆件，或是内部自主设计的模型，展现3D打印机一键打印、多色打印的功能。部分经销商可能会在线下摊位摆放3D打印的Labubu等来获客。
“IP自带流量。在MakerWorld上，热门IP的下载量可能是普通模型的10倍。”该拓竹市场部员工说。
2025年，拓竹年营收突破100亿元。拓竹的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设备，还包括拥有近千万月活跃用户、托管模型超百万的3D模型社区MakerWorld。在社区里，拓竹建立了一套积分激励体系：模型的下载量和打印量可以直接兑换积分，进而换取打印机和耗材，吸引创作者对模型进行开源。
该拓竹市场部员工坦言，近年来，平台想了很多办法，细化对IP二创的定义。在3D打印社区，如何区分“合法的二创”和“伪装的侵权”，一直是争议焦点。
自2024年11月以来，MakerWorld一共更新了4版社区准则。在2025年11月25日生效的最新版本中，简单的缩放、剪裁、着色、修复非流形表面以及降低多边形数等操作，均不被视为有效的二创。
前述拓竹市场部员工解释，部分涉嫌侵权的Labubu模型只是在原版基础上进行了动作微调或服装更换，按照最新版社区准则，平台运营方可以直接下架。
一位泡泡玛特员工向经济观察报表示，泡泡玛特非常重视版权问题，而且公司如果不对侵权行为作出反制，很难跟合作的艺术家交代。但自2025年以来，3D打印Labubu等IP成为一种风潮之后，“泡泡玛特可能也止不住这个趋势，未来会有千千万万个‘拓竹’”。
平台能免责吗？
拓竹作为卖机器和社区运营的一方，需要为用户上传的模型、打印的产品用途等涉嫌侵权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吗？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知识产权部首席律师赵虎认为，3D打印技术为一些领域的著作权保护带来新的挑战，但3D打印侵权行为在法律上并不新鲜，“3D打印和2D打印没有本质区别。”他解释，二者在《著作权法》中都适用美术作品的侵权认定，如果用户未经授权上传3D打印产品，一般情况下会被认定为侵权。
具体到侵权类型，如果3D模型和原产品一模一样，可能侵犯复制权。如果模型在原产品基础上有所修改，则可能侵犯改编权。另外，用户上传行为本身，可能侵犯了原产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2025年6月，浙江永康市人民法院判决一起Labubu侵权案，被告在网店销售3D打印的Labubu玩偶，被判决赔偿1万元。这被视为3D打印行业版权保护的标杆案件。
侵权模型主要发布在拓竹旗下的MakerWorld平台上，作为平台方，拓竹并没有直接上传侵权模型。赵虎推测，拓竹方可能会用避风港原则来抗辩。
避风港原则主要指网络服务平台在特定条件下，对用户上传的侵权内容不承担赔偿责任。其核心流程是，如果平台在收到权利人的通知后，删除了涉嫌侵权的内容或断开了链接，平台可以免于承担赔偿责任。
避风港原则也有例外。如果平台做了推荐、排名，或是平台的经营模式依靠侵权盈利，则不适用避风港原则。赵虎补充，由于Labubu是个超级IP，泡泡玛特方可能会提出红旗原则。即如果侵权事实像红旗一样明显，平台就不能装作看不见，不能免责。
前述拓竹用户希望拓竹能和泡泡玛特进行合作，后者开放部分角色供创作者二创，拓竹或用户支付版权费。
3D打印公司和IP巨头合作并非没有先例。2021年，儿童3D打印机厂商Toybox Labs和华纳兄弟合作，让粉丝能在家打印正版IP玩具。少部分模型免费，多数模型通过虚拟币Bolts购买，IP方按下载次数分成。
（作者 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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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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