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这钱你不用还,咱俩谁跟谁?”我把那叠厚厚的医药费收据塞进衣兜。
老赵蹲在医院长廊阴影里,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火的旱烟,嗓音沙哑:“老吴,两万块啊,我这老骨头砸碎了卖,也不值这么多……”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眼里那抹深不见底的愧疚,竟然隐藏着一个守了十几年的秘密。
直到他临走前强行塞给我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命”。
01
广州的六月,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闷热。
我坐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灯火,刚退下来的日子有些无聊。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云南的一个边远地级市。
我迟疑着按下接听键,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喂?哪位?”我问了一句。
“是……是老吴吗?吴长顺?”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但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世上,叫我全名的人很多,但能把“顺”字念出那种特殊鼻音的,只有老赵。
“老赵?赵卫国?”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下子站了起来。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老吴,是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老赵,当年我们连的尖刀班班长,那个在老山前线背着我狂奔三公里、躲过密林炮火的汉子。
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联系,还是在老部队退伍分配的时候,他执意回了云南大山里的老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道。
老赵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他孙子小梁才六岁,腿上长了个瘤子,当地医院说治不了,建议去大城市。
他带着儿媳妇和孙子,辗转了几个地方,积蓄都快花光了,最后有人建议他来广州的中大附医。
“老吴,我不是想找你借钱,我就是……我在广州两眼一抹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挂个号?”
老赵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土里,这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那个当年连子弹都不怕的班长,如今被生活折磨成了这样。
“老赵,你听着,你现在在哪?”我一边穿鞋一边大声说。
“在……在广州南站,刚下车,孙子睡着了。”
“在那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就去接你!”
我开着那辆开了好几年的大众,在广州南站的出口疯狂地张望着。
人流如潮,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即便他已经老得让我几乎不敢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脚下一双解放鞋,皮肤黑得发紫,满脸的皱纹像刻上去的沟壑。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消瘦的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愁容、提着编织袋的农村妇女。
“老赵!”我大喊一声。
他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眼神里先是茫然,接着是惊喜,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自卑。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孙子,又拉了拉那件破旧的背心,似乎想掩盖些什么。
我走过去,狠狠地给了他肩膀一拳。
“你个王八蛋,这么多年死哪儿去了?”
老赵咧开嘴笑,牙齿已经掉了几颗:“老吴,你……你看起来像个大老板了。”
我看着他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孩子,又看看那个局促的儿媳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回家,东西我来提。”
我抢过他手里的编织袋,那袋子重得惊人,里面似乎塞满了干菜和一些硬邦邦的东西。
老赵推脱着:“老吴,别弄脏你的车,我们在附近找个小旅馆就行。”
“放什么屁呢?来广州了,我就是主,你是客!”
我强行把他们塞进了车里。
我把他们带到了我位于天河区的老房子。
那套房虽然不大,但有三个房间,足够他们住下。
我老婆是个明理的人,虽然对家里突然住进几个陌生人有些诧异,但听说是过命的战友,二话没说就开始铺床叠被。
老赵一家站在我家客厅里,就像站在地雷阵上一样。
儿媳妇连沙发都不敢坐,只是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
老赵看着我精装修的房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直念叨着:“太添麻烦了,太添麻烦了。”
那一晚,老赵执意要在客厅打地铺,说怕身上有味儿,弄脏了客房的席梦思。
我硬是把他推进了房间。
“老赵,你再这么客气,咱俩这战友就真没法当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孙子,眼神里全是凄凉。
他说,这些年家里遭了灾,老伴生病走了,欠了一屁股债。
好不容易日子好点,孙子又查出这毛病。
儿媳妇为了这事儿天天哭,儿子在矿上拼命干活赚钱寄过来,但那点钱在广州的医院面前,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他们去了医院。
我在广州待了三十年,人脉总还是有一些的。
托了老同学的关系,找了骨科的专家,直接安排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老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抖。
“吴主任,这孩子……能治吗?”老赵问医生。
专家推了推眼镜:“是骨髓炎引发的并发症,幸亏来得还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
老赵还没来得及高兴,医生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僵住了。
“不过,前期的手术费加上后期的康复,起码得准备五六万,这还不算住院费。”
老赵低下了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转头看向儿媳妇,儿媳妇眼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们带来的那个编织袋里,除了给我的土特产,其实藏着一个布包。
那是他们全家凑出来的钱。
我亲眼看着老赵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避开人流,颤抖着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全是一百的、五十的、甚至还有十块五块的。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颓然地靠在墙上。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压抑的半个月。
老赵他们住在家里,极其卑微。
早上天不亮,老赵就起来把我家客厅的地拖了,连厕所都刷得干干净净。
我老婆买回来的水果,他们一个也不肯碰,非要留给我儿子吃。
吃饭的时候,老赵总是只夹面前的那盘青菜。
有一次我故意给小梁夹了块排骨,老赵的儿媳妇竟然赶紧让孩子把肉放回碗里,说孩子胃口不好。
我知道,那是自尊心在作祟。
老赵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记得当年在猫耳洞里,我发烧烧得胡言乱语,老赵把最后半壶水留给了我,自己渴得舔石头上的苔藓。
那时候,我们是不分彼此的。
可现在,这两万块钱的医疗费缺口,成了一道横在我们中间的深渊。
手术排期的前一天,老赵找到我。
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旱烟,蹲在阳台上。
“老吴,我想好了,带孩子回老家。”
我火了:“回老家?回去就是等死!你疯了?”
“没钱,拿什么治?”老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刚才去窗口问了,哪怕是住院预交款,也得先交两万,我手里的钱……连一万都不到。”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借钱。
但他这种性格,让他向我开口,比杀了他还难。
“老赵,你别管了,手术照常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下午,我瞒着老赵,带上银行卡去了医院收费处。
刷卡,两万。
打印出的凭条上,写着小梁的名字。
我把收据放进包里最深处,回到了家。
当晚,老赵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通知明天手术。
老赵愣住了,他冲到我面前,神色惊恐:“老吴,医院说钱交齐了,是不是你……”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我找了熟人,给你们办了减免政策,那是预交款的暂缓流程。”
老赵不信,他盯着我的眼睛:“老吴,你别骗我,医院哪有这种好事?”
“哎呀,你就安心带孩子做手术吧!”我有点烦躁地摆摆手,“剩下的事,等你孙子康复了再说。”
老赵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突然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
“赵卫国!你再这样,我马上把你撵出去!”
他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着:“老吴,这账……我记下了,我一定还,做鬼也还。”
手术很成功。
小梁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情况一天天好转。
这期间,老赵几乎不睡觉,守在病床边。
他变得更沉默了,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我经常去送饭,老赵总是在吃完后,默默地把饭盒洗得锃亮。
临出院前,老赵把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提到了病房。
他儿媳妇带着孩子先去办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头子。
“老吴,这半个月,谢谢你了。”
老赵的声音平稳了很多,但这平稳里透着一种让我心慌的力量。
“说这些干什么?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老赵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硬塞进我手里:“这里有八千块钱,是我带来的全部了。我知道那两万是你垫的,我问过护士了。”
我想推开,他死死地按住我的手。
“这钱你必须拿着,虽然不够,但我赵卫国活了一辈子,不能让你背这账。”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收下。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老赵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03
出院那天,广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老赵执意要回老家,说家里的地不能没人管,矿上的工作也不能丢。
我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一路上,老赵都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手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到了南站,我帮他们提行李。
老赵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儿媳妇抱着孩子先过了安检。
老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那一刻,他的眼神非常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极度的不忍。
“老吴,保重。”老赵低声说了一句。
他突然把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强行塞到了我的怀里。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里面的干菜你带回去吃啊!”我急忙推辞。
可老赵根本不听,他转身就往安检口跑。
他的步子很快,一点也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我提着袋子想追上去,却被安检员拦住了。
“老赵!你站住!”我在护栏外大喊。
老赵停下了,他隔着玻璃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发现那个袋子沉得离谱,里面除了软绵绵的东西,还有硬邦邦的金属撞击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老家伙在里面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或者是他卖了家里的宅基地凑的钱?
我正准备强行拆包,老赵突然隔着栏杆喊了一句话,顿时就令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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