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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涩:“所以,你不肯?”

“侯爷,”我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那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一个从来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头一回发现自己要不到。

“那苏家姑娘——”他顿住。

我笑了笑:“侯爷想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因为吃醋?”

他没有说话。

“侯爷,”我叹了口气,“我从来不吃她的醋。她与您是青梅竹马也好,为您守了两年也罢,那是您和她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可您是侯爷,您娶我过门,我便该是您的妻子。妻子是什么?是您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是您该敬之重之的人,不是您拿来两全其美的摆设。”

“您若早告诉我这些事,我未必不会成全你们。可您没有。您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便替我做了决定。”

“您觉得那是给我体面,可在我看来,那是最深的不尊重。”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侯爷,不是我不肯再给您机会,是您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

院里的腊梅依旧香着,可那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有些寂寥。

22

“本侯明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低声道:“银票的事……是本侯考虑不周。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我没有说话。

他站了片刻,终于抬脚,跨出门槛。

就在他即将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开口:“侯爷。”

他的脚步一顿。

“那位苏家姑娘,”我说,“她为您守了两年,拼死退了婚,这份情谊难得。日后,您好好待她。”

他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绿枝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她看着门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我问她。

她瘪瘪嘴:“奴婢就是觉得……侯爷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看着门外,没有说话。

可怜吗?

也许吧。

可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不是每一个都值得原谅。

23

年关近了。

街上越来越热闹,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满满当当。绿枝每日出去都要买一堆东西回来,说是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

我由着她折腾,自己每日看看书,剪剪花,日子过得清闲。

除夕那天,绿枝早早起来准备年夜饭。我在院子里贴春联,刚贴完上联,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绿枝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去看看。”

我放下浆糊,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慈眉善目。

“请问,是沈姑娘家吗?”她笑着问。

“是我。您是——”

她把食盒往前一递:“我是苏家姑娘身边的嬷嬷,这是我们姑娘让我送来的。姑娘说,大过年的,自己做的点心,请沈姑娘尝尝。”

我愣住了。

苏家姑娘?

24

我接过食盒,打开来。

里头摆着几样点心,做得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沈姑娘安好。那夜的事,都是我的错。侯爷他……是个好人,只是不会说话。姑娘莫怪他。若姑娘不嫌弃,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苏晚意”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绿枝凑过来看了一眼,惊道:“苏家姑娘?”

“嗯。”

“她……她这是做什么?”

我摇摇头,把纸条收进袖中。

“告诉苏姑娘,”我对那嬷嬷道,“点心我收下了,多谢她。至于赔罪——不必了。她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那嬷嬷笑了笑,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绿枝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这苏姑娘……好像也不是坏人。”

我看着手里的食盒,没有说话。

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的好坏之分。

25

除夕夜,我和绿枝两个吃了年夜饭,守岁到半夜。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巷子里的孩子在放炮仗。绿枝困得直打哈欠,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我娘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娘,你在天上看见了吗?你的女儿,如今有了自己的家,虽然不大,可清清净净,安安稳稳。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我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裳,身量颀长,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可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萧衍。

除夕夜,他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外,做什么?

26

我站在门内,没有动。

他在门外,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站在除夕的寒夜里,一个站在暖融融的灯火里。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离开。

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只剩下满地清冷的月光。

绿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我关上门,“风吹得门响。”

她“哦”了一声,又回去睡了。

我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可我很快把那股空落压了下去。

大过年的,想这些做什么。

27

正月里,我收到了几份帖子。

有从前认识的闺中姐妹,也有素不相识的人家,请我去赴宴赏花。我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看看那个新婚之夜撕了婚书的沈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绿枝问我:“姑娘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懒得应酬。”

绿枝笑了,说姑娘如今真是想开了。

其实也不是想开了,只是觉得没意思。那些人请我去,不过是看个稀奇,回头还要在背后嚼舌根。我又不是猴儿,凭什么给她们耍着玩?

不去,反倒清静。

正月十五那天,我去了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到月老殿前,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意。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站在月老殿的台阶上,正和身边一个丫鬟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看见我,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春日里刚开的杏花。

她朝我走过来。

28

“沈姑娘。”她在我面前站定,福了一福。

我回了礼:“苏姑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她先开了口:“上回送的点心,姑娘吃着可好?”

“很好。”我说,“多谢姑娘。”

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夜的事……我一直想跟姑娘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的眼底有真切的愧色,不是装出来的。

“不是姑娘的错,”我说,“姑娘不必道歉。”

“可若不是我——”

“若不是姑娘,也会有别人。”我打断她,“侯爷心里有姑娘,那是姑娘和他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她愣了愣,眼眶渐渐红了。

“沈姑娘,”她低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

好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别人。

29

那天在城隍庙,我和苏晚意说了许久的话。

她是个温软的性子,说话轻声细语,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聊得深了,我才发现她骨子里其实很倔。

“当年他们逼我另嫁,我吞过金,上过吊,”她说起这些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是不信,他答应过我的事,会不作数。”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为萧衍守了两年,拼死退了婚。萧衍对她,也确实有情有义,新婚之夜不惜拿正妻的位置来换她进门。这两个人,若说无情,谁信?

可他们之间那点情分,偏偏要拿我来垫脚。

“苏姑娘,”我忽然问,“你可怨我?”

她愣了愣:“怨姑娘什么?”

“怨我占了正妻之位,”我说,“让姑娘不能名正言顺进门。”

她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姑娘别这样说。那夜的事,是我先对不住姑娘。侯爷说要给我平妻之位时,我本该拦着,可我——可我太想和他在一起了,便没有开口。”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姑娘撕了婚书,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姑娘是正正经经聘来的正妻,我凭什么和姑娘平起平坐?是我贪心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挺可爱。

至少,她知道自己错了。

30

正月过完,二月里出了件事。

苏家来人了。

苏晚意的父亲带着人找上门来,逼她回去。说是给她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江南的盐商,家财万贯,让她即刻启程南下完婚。

苏晚意不肯,被她父亲关在屋里,连门都不让出。

消息传到侯府,萧衍当时就变了脸色。

他带着人冲到苏家,一脚踢开苏家大门,把那盐商的聘礼全扔了出去。苏父气得发抖,指着他骂,说他毁了自己女儿的名节,让他娶了苏晚意。

萧衍站在苏家院子里,一字一字道:“我会娶她。”

“什么时候?”

“明日。”

苏父愣住了。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这些事的。

绿枝说的时候,满脸都是兴奋:“姑娘您不知道,侯爷当时那个样子,可威风了!苏家那些人全被他镇住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我听着,没有说话。

心里却有淡淡的波澜。

他是真的在意苏晚意。

在意到肯为她闯苏家,肯为她当场许婚,肯为她得罪未来的岳丈。

可那夜他让我二选一时,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别人的女儿,也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没有。

他当然没有想过。

31

二月十六,靖远侯府再办喜事。

这回娶的,是苏家姑娘苏晚意。

据说婚礼办得很热闹,满京城的权贵都去了。萧衍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一路上引得无数人围观。

绿枝回来学给我听,边说边叹气:“姑娘,您说侯爷这是做什么?那夜对您那样,如今对苏姑娘这样,这不是——”

“不是故意的,”我说,“他只是对我和对她,不一样而已。”

绿枝愣了愣:“姑娘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靠在窗边,看着院里的竹子,“他心里有她,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早就说过,与我无关。”

绿枝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姑娘,您心里……真的没有侯爷吗?”

我看着窗外的竹子,没有回答。

有没有,重要吗?

再重要,也都过去了。

32

三月里,我开了间铺子。

铺子不大,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专卖笔墨纸砚。我娘生前擅画,我小时候跟着她学过几年,对文房之物也算熟悉。铺子开起来,生意竟还不错。

绿枝每日在铺子里帮忙,忙进忙出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姑娘,您真厉害!”她一边收拾柜台一边道,“这才多久,铺子就做起来了。”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我娘留下的底子好。”

那些画具,那些方子,那些门路,都是当年我娘在世时攒下的。她若是泉下有知,看见我用这些开了铺子,养活了自己,应该也会高兴吧。

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我抬头看去,愣住了。

是苏晚意。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裙,发髻高高绾起,已是妇人打扮。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满了东西。

“沈姑娘,”她站在门口,冲我笑,“我来看看你。”

33

我们在铺子后头的茶室里坐下。

她让丫鬟把东西放下,一样一样摆开——几匹上好的绸缎,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只描金的妆奁盒子。

“这是做什么?”我问。

“赔罪。”她认认真真道,“上回那几样点心太寒酸了,这回多带些。”

我忍不住笑了:“苏姑娘,你不用这样。”

“要的,”她固执道,“姑娘不怪我,我心里反而过意不去。这些东西,姑娘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收下。”

她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半晌,忽然开口:“姑娘,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

“侯爷他……其实心里是有你的。”

我愣住了。

34

“新婚那夜的事,后来他跟我说了。”苏晚意的声音轻轻的,“他说他做得不对,不该那样对你。他说你撕婚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对他。”

我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他去找你,回来以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摇头。”她顿了顿,“再后来,他经常一个人出门,也不知去哪儿。有一回我悄悄跟着,发现他站在你家门外,一站就是半宿。”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姑娘,他那人不会说话,”苏晚意看着我,“可他心里,是真的有你的。”

茶室里安静了许久。

我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澄澈,映着窗外的天光。

“苏姑娘,”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她怔了怔。

“是为了让我原谅他?还是为了让我回去?”我抬起头,看着她,“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欠我的,想用这个来还?”

她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不是——”

“苏姑娘,”我打断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有些事,不是他对我有意就能抹平的。”

“那夜他让我二选一,是我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我撕了婚书,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如今我过得很好,有铺子,有家,有你送来的点心,有绿枝陪着我。我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苏晚意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姑娘,”她低声道,“对不起。”

我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好好待他,也好好待自己。”我说,“你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别辜负了。”

35

苏晚意走后,绿枝从外头进来,探头探脑地看。

“姑娘,苏姑娘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那姑娘怎么脸色怪怪的?”

我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什么怪怪的?”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姑娘,您是不是……舍不得侯爷?”

我愣了愣。

舍不得?

我摇摇头:“没有舍不得。”

“真的?”

“真的。”

绿枝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姑娘,其实奴婢一直想不明白。您明明可以回去的,侯爷如今对您有意,苏姑娘又那样好,您回去,三个人好好过日子不成吗?”

我看着窗外的天。

成吗?

也许成。

可那不是我要的日子。

“绿枝,”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撕婚书吗?”

她点点头:“姑娘说过,因为侯爷不尊重您。”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回去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顿了顿,“我好不容易才学会尊重自己。”

36

日子一天天过去。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城东渐渐有了些名声。有人开始叫我沈娘子,也有人来提亲。

媒婆踏破门槛,我一个都没见。

绿枝急了:“姑娘,您也不小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一个人……”她张了张嘴,“一个人多孤单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孤单?

也许吧。

可比起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当摆设,我宁愿一个人孤单着。

四月里,有人送了一盆花来。

是一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煞是好看。送花的人没有留名,只说是有人托他送来的。

绿枝看着那盆花,眼睛都直了:“姑娘,这谁送的?”

我不知道。

可我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五月,又送来一盆。

六月,再一盆。

每月一盆,从不间断。有时是海棠,有时是茉莉,有时是兰花,有时是菊花。每一盆都开得很好,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绿枝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的八卦:“姑娘,这人肯定是喜欢您,不然能这样每月送花?姑娘,您到底知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答。

可我知道。

37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夜里,我去城外给我娘烧纸。

烧完纸回来,已是深夜。马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了。车夫在外头道:“姑娘,前头有人拦路。”

我掀开车帘看去。

夜色里,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清冷又孤寂。

萧衍。

我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

“侯爷。”

“沈姑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今天是中元节,我怕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所以侯爷在这里等着?”

“嗯。”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靖远侯,大半夜不睡觉,提着灯笼守在城外,就为了“怕我不安全”?

“侯爷,”我说,“您不用这样。”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

38

那天夜里,我们在城外站了许久。

他说了很多话,从新婚那夜说起,说到后来他去柳叶巷看我,说到每月送花的那些日子。他说他后悔,说他不该那样对我,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想,若是那夜他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听着,没有打断。

最后,他问我:“沈姑娘,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底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神情。

可我只是摇摇头。

“侯爷,”我说,“您是个好人。苏姑娘也是个好人。你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应该好好过日子。”

他的脸色变了。

“可我——”

“侯爷,”我打断他,“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有些涩:“那些花……我还会送的。”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风吹过来,有些凉。

39

八月里,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萧衍写来的,很短,只有几句话:

“沈姑娘,我要去北疆了。那边战事吃紧,朝廷点了我去。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你保重。”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子里。

绿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侯爷要去打仗了!您不去送送?”

我摇摇头。

“不去?”

“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不说了。

萧衍走的那天,我站在城东的楼上,远远看着大军出城。

队伍很长,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他在队伍最前头,骑着那匹枣红马,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

可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40

萧衍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月一盆的花依旧送来,只是这回送花的人换成了他的亲卫。那亲卫每次送花来,都要多说几句:“侯爷说,北疆冷,姑娘要多穿些。侯爷说,北疆的雪和京城的不一样,等回来给姑娘带些。侯爷说……”

我听着,没有说话。

绿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腊梅还没开,可月光很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夜的事。

想起萧衍冷淡的脸,想起撕碎婚书时那一声脆响,想起他后来站在门外时的样子,想起那夜在城外,他眼底的脆弱和期待。

我娘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娘,你看见了吗?

你的女儿,如今过得很好。

可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个人。

会想起他说“我想”,想起他说“我明白了”,想起他在大军出城时回头的那一眼。

那些都是真的。

可那些,也都过去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轻轻笑了一下。

风从窗外吹进来,腊梅的香气幽幽的,若有若无。

明年,它们还会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