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是在深夜十一点半响起的。
我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条接一条地蹦。
起初是几张照片。
旋转餐桌中央那只通红的澳龙,蜷缩在冰堆里,钳子大得夸张。
五瓶透明玻璃瓶装的五粮液,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接着是文字。
“烨烨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饭都没吃两口,太不懂事了。”
“立诚难得请客,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往上滑,看到大姨发的一句:“人心啊,真是说变就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私聊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稠密,可我觉得冷。
那顿饭的细节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表哥拍我肩膀时过分用力的手,他点菜时不看价格的眼神,还有酒过三巡后,他泛红的眼眶里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我逃了。
用了个拙劣的借口,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的劝酒声陡然拔高,像潮水般涌出来。
现在,潮水顺着网络,淹到了我的手机上。
茶几上的手机还在震动,嗡嗡的声音贴着木质桌面传开。
我不知道家族群里又说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只是突然想起离席时,表哥追到走廊拉住我手腕的那一下。
他手心很烫,带着酒气。
“烨烨,”他当时说,声音压得很低,“哥有事想跟你说。”
我没回头,挣脱了。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我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脸上是种仓皇的表情。
像个逃兵。
手机终于不震了。
夜很深,楼下车流的噪音变得稀薄。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光刺得眼睛发涩。
家族群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停在“99 ”。
大姨又发了条新消息。
“@林烨烨,你给大家一个解释。”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是退出微信,关了机。
黑暗重新落下来,填满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
明天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加班。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是城市惯常的夜景,楼宇的灯光格子般铺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拖出红色的尾迹。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字样。
我接起来,肩膀夹着手机,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一份没写完的报告。
“烨烨,在忙吗?”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剧的对白声,应该是晚饭后她在客厅看电视。
“还行,加班呢。”我停下打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事?”
“这个周末,你回来一趟。”
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坐直了些:“怎么了?家里有事?”
“你表哥立诚请客,在聚丰楼,周六晚上六点。”母亲顿了顿,“全家人都去,你也必须到。”
“表哥?”我有些意外,“他回老家了?”
“回来好几天了。”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平的郑重,“这次专门摆席请客,说是好久没聚了。”
我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浮起表哥冯立诚的样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常带着我们几个小的满街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
后来他出去做生意,见面就少了。
最近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回来过年,给每个小孩都发了红包,厚厚的。
“妈,”我试探着问,“表哥怎么突然请客?”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安静。
电视剧的声音被调小了。
“立诚现在生意做大了,”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轻了些,“请家里人吃顿饭,不是正常吗?你别多想。”
我抿了抿嘴。
母亲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不踏实。
“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林烨烨。”母亲打断我,声音沉下来,“你必须来。你大姨特意交代了,全家一个都不能少。你表弟明辉在外地都专门赶回来。”
“明辉也回来?”
“对。”母亲叹了口气,“烨烨,你一个人在城里,家里帮不上你什么,但该有的人情往来,不能断。你表哥现在有出息了,以后说不定……”
她没说完。
但意思我懂。
“知道了。”我妥协了,“周六晚上六点,聚丰楼,对吧?”
“对。穿得体面点,别像平时那样随便。”
“好。”
“还有,”母亲又补充,“见到表哥热情些,多敬两杯酒。你大姨爱听这些。”
“嗯。”
挂掉电话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夜色浓稠,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二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常年熬夜加班的痕迹。身上的衬衫是打折时买的,穿了一年多,领口有些松了。
表哥冯立诚。
我打开手机,点开家族群。这个群平时很安静,除了过节时的祝福转发,几乎没人说话。
往上翻了翻,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中秋节的月饼图片。
我又点开表哥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游艇上的照片,戴着墨镜,身后是碧蓝的海。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我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报告还有三页要写。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回键盘上。
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周末还远。
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吧。
02
周三下午,表哥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瞥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我按掉了。
两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打来。
我弓着身子从会议室溜出来,在走廊里接起。
“喂?”
“烨烨?是我,立诚。”
声音很洪亮,带着笑意。
“表哥?”我愣了一下,“你怎么……”
“问你妈要的号码。”表哥语速很快,“怎么,哥给你打电话,意外了?”
“没有没有。”我调整了下语气,“刚才在开会,不好意思。”
“没事,忙是好事。”表哥笑了两声,“这周末吃饭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一定得来啊。”他加重了语气,“咱们兄弟多久没聚了?三年?四年?时间真他妈快。”
我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聚丰楼,周六晚上六点,记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哥订的最大的包厢,菜都点好了,你就带张嘴来就行。”
“表哥你太客气了。”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烨烨,你现在在城里混得怎么样?”
“就那样,普通上班族。”
“谦虚。”表哥笑,“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就不容易。不像哥,东奔西跑的,看着风光,其实……”
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有同事经过,我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表哥你生意还好吧?”
“还行,还行。”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今年行情不错,接了几个大单子。所以这不才想着请大家吃顿饭,热闹热闹。”
“那就好。”
“对了,”表哥突然转移话题,“你交女朋友没?”
“还没。”
“得抓紧啊,都二十六了。”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快结婚了。不过现在也好,单身自由,想干嘛干嘛。”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缓慢的吐气声,他在抽烟。
“烨烨,”表哥的声音在烟雾里变得有些模糊,“这次吃饭,咱们兄弟好好聊聊。哥有些事……算了,到时候再说。你一定得来,听见没?”
“听见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好,表哥再见。”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表哥最后那句话里的停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耳膜上。
有些事?
什么事?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收起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的讨论还在继续,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飞舞。
我坐回座位,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会议内容上,可表哥那句“到时候再说”,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散会时已经晚上七点。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冯立诚”三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无关信息。
我又加上他曾经提过的公司名字,跳出来几条工商信息,显示那家公司去年变更过法人,还有两条不起眼的法院公告,是关于合同纠纷的。
我关掉网页。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03
周四晚上,家族群活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连续弹出好几条消息提示。
点开,是大姨马淑珍发的照片。
第一张是某个写字楼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背景墙上有一行烫金的公司logo,但照片角度没拍全,只能看清“XX商贸”几个字。
“立诚公司新搬的办公点,地方不大,将就着用。”
大姨配了这么一句。
下面立刻跟了几条回复。
二叔:“这还叫不大?比我们单位会议室都气派。”
三婶:“立诚真是有出息,淑珍你享福了。”
表姑:“年轻人就是能干,我家那个要是有一半就好了。”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恭维,没说话。
大姨又发了一张。
这次是办公室内景,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桌上摆着茶具和一尊金蟾摆件。照片边缘露出半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俯瞰景。
“都是他自己折腾的,我也看不懂。”大姨说。
但其实照片拍得很讲究,该露的都露了。
群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平时几乎不说话的亲戚们都冒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围绕着表哥展开——从小聪明,能干,会来事,现在果然成大器了。
母亲也发了一条:“立诚从小就有志气。”
我看着母亲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恭喜。”
发出去后,立刻就被新的消息淹没了。
没人单独回我。
群里的对话继续,有人问起这次聚餐,大姨回复说立诚特意交代要最好的,酒水都备足了,让大家空着肚子来。
“五粮液管够。”大姨加了这么一句。
下面又是一片赞叹。
我退出群聊界面,点开和表弟徐明辉的私聊窗口。
“明辉,你真要回来?”
几分钟后,他回了:“没办法,我妈非让回。说表哥请客,不到场不合适。”
“你那边工作不忙?”
“忙啊,请假扣钱呢。”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但家里说表哥现在混得好,得多走动。烨哥,你信这个?”
我想了想,打字:“我不知道。”
“我也不太信。”明辉回得很快,“去年过年我还听大姨跟人抱怨,说表哥生意难做,资金周转不过来。这才多久,就换办公室了?”
“你听谁说的?”
“我妈跟我嘀咕的,让我别往外传。”明辉停顿了一下,“反正周六去了就知道。不过我预感这顿饭不简单。”
“怎么说?”
“直觉。”他发了个摊手的表情,“烨哥,到时候咱俩坐一块儿,有事好照应。”
结束聊天后,我又点回家族群。
消息已经刷到99 ,我粗略翻了翻,全是夸表哥的。
大姨偶尔回一句“哪里哪里”,但字里行间透着得意。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隐约可见。
这间出租屋我租了两年,月租占了我工资的三分之一。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加班是常态,攒下的钱除去日常开销,所剩无几。
表哥的公司,表哥的办公室,表哥的五粮液。
这些词像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意来得很慢。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表哥带着我和明辉去河边,他挽起裤腿踩进水里,回头冲我们喊:“下来啊,怕什么!”
水很凉,但我还是下去了。
表哥捞到一条小鱼,放在我手心里。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尾巴还在扑腾。
“送你了。”他说。
后来小鱼死了,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表哥知道后,拍拍我的头:“哭啥,下次哥给你抓条更大的。”
下次。
下一次见面,就是周六了。
04
周六下午,我坐上回老家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田野飞快后退,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被薄雾笼罩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
“直接到聚丰楼,别回家绕了。我跟你爸先过去帮忙。”
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高铁穿过隧道,玻璃窗上瞬间映出我的脸——西装是昨天特意熨过的,领带选了条深蓝色的,头发也理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整齐,甚至有点陌生。
我很少这样打扮。
平时上班都是衬衫西裤,但不会打领带。今天这套行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要去面试的毕业生。
包里还装了两个红包。
一个是给表哥的,按照老家的规矩,这种宴请得回礼。我塞了八百,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数目了。
另一个薄一些,是给可能遇到的晚辈准备的。五十块一个,包了四个。
钱包因此瘪了下去。
但该花的钱,省不了。
列车广播报站,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可脑子很清醒。
昨晚明辉又发来消息,说他打听到一些事。
“我问了个在表哥那边城市工作的朋友,他说表哥那行今年特别难做,好多公司都倒了。”
“你朋友认识表哥?”
“不认识,但知道他那家公司。说前阵子还在招人,开的工资特别低,没人去。”
“也许只是暂时困难。”
“可能吧。”明辉最后说,“反正今晚吃饭,咱们少说话,多吃菜。”
少说话,多吃菜。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行李架。
车厢轻微摇晃,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童年时关于表哥的记忆又浮上来。
不是河边抓鱼那次,是更后来的事。
我上初中那年,表哥已经在外地闯荡了。过年回来,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车里放着震耳的音乐。他给我带了一双耐克鞋,真货,很贵。
“好好学习,将来考到大城市去。”他当时说。
后来那双鞋被我穿到开胶,也没舍得扔。
再后来,表哥的车越换越好,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偶尔在家族聚会里听到他的消息,都是“又接了个大项目”、“又换了辆车”这类。
大姨提起他时,脸上总是放光的。
直到去年春节,我无意中听见大姨跟三婶在厨房里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几句。
“欠了多少?”
“不说这个。”
“立诚那么能干,肯定能翻身。”
“但愿吧。”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低语像暗流,一直潜伏在水底。
高铁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我拎起背包,随着人流下车。
出站口的空气里有熟悉的家乡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还有远处农田传来的泥土气息。
我打了辆车。
“去聚丰楼。”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去吃酒?”
“嗯,家里人聚餐。”
“聚丰楼现在可火了,包厢得提前半个月订。”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们家谁请客啊,这么大手笔。”
“我表哥。”
“有钱人啊。”司机感叹,“那地方一顿饭没个几千下不来。”
我没接话,看向窗外。
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新开的店铺。路过我读过的高中,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当年更茂盛了。
车子在聚丰楼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
眼前的酒楼装修得很气派,金色的大门,两侧立着石狮子。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我看到父亲那辆旧的黑色大众,也看到了几辆不认识的好车。
天色渐渐暗下来,酒楼里灯火通明。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声嘈杂,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穿梭其中。
前台问了我的名字,引着我往二楼走。
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山水画,装裱得很精致。
走到最里面的包厢门口,我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
有表哥洪亮的嗓音,有大姨尖细的笑声,还有其他人混杂的说话声。
服务员替我推开门。
热气裹着烟味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中央,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水晶吊灯的光有些刺眼,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烨烨来了!”表哥第一个站起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小半截金链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堆着笑,但眼角的纹路很深。
“表哥。”我走过去。
他用力拍我的肩膀:“几年没见,更精神了!大城市养人啊。”
“哪有,表哥才是。”
他揽着我的肩,转向桌上的人:“大家都看看,我弟,在大城市当白领的!”
桌上的亲戚们纷纷笑着打招呼。
我一一回应,视线扫过——父母坐在靠门的位置,母亲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坐过去。
大姨坐在主位旁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小卷。
其他叔叔伯伯婶婶,大多是我熟悉的面孔。
明辉坐在角落里,冲我悄悄挥了挥手。
“来,烨烨坐这儿。”表哥拉着我,要我坐他旁边。
那是主宾位。
“不用了表哥,我坐那边就行。”我指了指父母旁边的空位。
“那怎么行!”表哥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走,“今天咱兄弟得好好喝几杯,你就坐我边上。”
他的力气很大。
我看了眼母亲,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听表哥的。”我坐下。
椅子很沉,是真皮的。面前的餐具是骨瓷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表哥坐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的皮质封面。
表哥没接,摆摆手:“不用看了,就按我之前点的上。先上凉菜,热菜等会儿再说。酒呢?酒拿来了吗?”
“马上就来。”服务员恭敬地回答。
“要五粮液,52度的那种,先拿五瓶。”
桌上静了一瞬。
五瓶五粮液。
我算了一下价格,心跳快了一拍。
大姨笑着打圆场:“立诚就是大方,今天大家放开了喝。”
“应该的。”表哥点燃一支烟,“难得聚这么齐。”
烟雾袅袅升起,在水晶灯下散开。
凉菜陆续上桌,摆盘精致得不像家常菜。盐水鸭肝切成薄片,摆成花朵状;醉虾晶莹剔透,还微微颤动;凉拌海蜇丝细如发丝,点缀着香菜和红椒丝。
但没人动筷子。
大家都在等表哥发话。
表哥掐灭烟,举起酒杯——服务员已经把五粮液都打开了,每人面前都倒满了一小杯。
“来,第一杯。”表哥站起来,“敬咱们这一大家子。这些年我在外头忙,家里的事多亏各位长辈照应。这杯,我干了。”
他一仰脖,杯里的白酒见了底。
桌上的人纷纷站起来,举杯附和。
我也站起来,抿了一小口。
白酒辛辣的滋味从舌尖烧到喉咙,我忍不住咳了一声。
表哥看见了,大笑:“烨烨,你这酒量可不行,得练!”
“是得练。”我勉强笑了笑。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长辈们互相敬酒,说着家常话。表哥成了绝对的中心,每个人都要跟他喝一杯,说几句恭维话。
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脸很快就红了。
我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味道很好,但我尝不出滋味。
明辉隔着桌子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要我少喝酒。
我点点头。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转向了表哥的生意。
二叔问:“立诚,你现在主要做哪块?”
“什么都做点。”表哥夹了一筷子菜,“建材,服装,最近还搞了点电子产品。生意嘛,就得多元化。”
“还是你脑筋活。”三伯感叹,“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只能守着死工资。”
“三伯您别这么说,您那是铁饭碗,稳当。”表哥又倒满一杯酒,“我这种,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得很。市场说变就变,今天赚明天赔的,没个准。”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笑着的。
但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赔不了!”大姨提高声音,“我儿子我清楚,有眼光,有魄力。前阵子不还接了个政府项目吗?”
表哥看了大姨一眼,没接话。
服务员敲门进来,推着一辆餐车。
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冰盘,盘子里卧着一只通红的龙虾,两只钳子高高举起,像在示威。
“澳龙来了。”表哥站起来,“今天的主菜。大家尝尝,新鲜空运过来的。”
桌上响起一阵赞叹。
我看着那只龙虾,它躺在冰块上,眼睛是黑色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一只,得多少钱?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青菜炒得油亮,蒜蓉的香味很足。
可我心里堵得慌。
05
澳龙被分到每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那份有半个钳子,肉雪白,蘸着旁边的调料汁。同桌的婶婶小心翼翼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真鲜。”
表哥没吃自己的那份,只是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烨烨,”他突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城里,一个月能挣多少?”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我放下筷子:“就普通工资,够生活。”
“具体呢?有一万没?”
我顿了顿:“差不多。”
“那不行。”表哥摇头,“太少了。在大城市,一万块能干什么?房租就去掉一半,吃饭交通再花花,剩不下几个钱。”
“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已经能赚这个数了。”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还是三十万?
他没明说,只是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还是得自己干。”他继续说,“打工没出路。你看哥,虽然累,但赚得多啊。前年光一个项目,净利润就这个数。”
这次他伸出五根手指。
桌上有人听见了,凑过来问:“立诚,做什么项目这么赚?”
“小生意,小生意。”表哥摆摆手,但语气里的得意藏不住。
大姨适时插话:“立诚就是谦虚。他那项目我知道,跟国企合作的,稳当得很。”
“妈,说这些干什么。”表哥皱了皱眉。
“怎么不能说?都是一家人。”大姨笑着环视一圈,“咱们家就立诚最有出息,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表哥没接话,只是喝酒。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刚才还只是闲聊,现在多了些别的意味。几位长辈交换着眼神,二叔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低头吃龙虾肉。
肉质紧实弹牙,确实鲜甜。
但吃在嘴里,像嚼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明辉发来的消息:“表哥在炫富。”
我回:“看出来了。”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有问题。真正有钱的人,不会这么刻意。”
“也许只是高兴。”
“希望吧。”
我收起手机,抬头时发现表哥正看着我。
“跟谁聊天呢?”他问,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沉。
“同事,工作上的事。”
“周末还谈工作,太拼了。”表哥给我倒酒,“来,咱兄弟喝一杯。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
我端起酒杯。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表哥一饮而尽,我也只好跟着干了。
白酒的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表哥拍我的背,“这才像我弟。”
他又要倒酒,我按住杯口:“表哥,我真不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他笑着拨开我的手,又倒满了。
桌上的菜还在上。
清蒸石斑鱼,黑椒牛仔骨,鲍汁扣辽参……每道菜都精致,每道菜都不便宜。
表哥点菜时真的没看价格。
服务员又搬来一箱五粮液,说刚才的五瓶快见底了。
“开!”表哥大手一挥。
新酒打开,瓶盖拧开的“啵”声在包厢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面前又满上的酒杯,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从玻璃窗的倒影里,我看见一桌子的人——父母坐在稍远的地方,母亲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让我“配合”的暗示。父亲沉默地吃着菜,很少说话。
其他亲戚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光,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表哥成了绝对的主角,每个人都围着他转。
“立诚,我儿子马上大学毕业了,你看能不能……”
“立诚,你婶子最近身体不好,住院费……”
“立诚,我们家那房子想翻修,手头紧……”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这些。
表哥一一应着,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小事”,“都是亲戚,能帮一定帮”。
大姨在旁边笑着,但笑容有点僵。
我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没觉得那么辣了,反而有种麻木的甜。
手机又震了。
还是明辉:“我要吐了,真受不了。一个个的,跟要饭似的。”
我回:“少说话。”
“我知道。但你看表哥那样子,他真能帮?”
我没回。
因为表哥突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身体有些晃,但站得很直。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今天请大家来,除了聚聚,其实还有件事。”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表哥深吸一口气,眼眶突然红了。
“我冯立诚,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小时候家里穷,是二叔给我交的学费;上高中住校,是三婶每个星期给我送咸菜;后来出去闯,第一笔启动资金,是各位凑给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恩情,我都记着。所以今天我摆这桌,一是感谢,二是想告诉大家——我冯立诚,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大姨低下头,抹了抹眼角。
桌上有人小声说:“立诚重情义。”
“但是,”表哥话锋一转,“做生意嘛,总有起起伏伏。今年行情不好,我那边也遇到点困难。”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什么困难?”二叔问。
“资金周转不过来。”表哥说得很快,“有个大项目,前期投入太多,回款又慢。现在卡住了,需要一笔钱过渡。”
他看向桌上的人,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不多,就五十万。等项目款下来,连本带利还。利息按银行的二倍算。”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响。
我看着表哥,他脸上的红潮褪去一些,露出底下隐约的青白。握着酒杯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五十万。
对这个家族里的任何一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立诚,”三伯开口,声音干涩,“五十万……我们这些上班的,哪拿得出这么多。”
“不用一家出。”表哥立刻说,“大家凑凑。一万两万不嫌少,十万八万不嫌多。就当投资,稳赚的。”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小事。
可包厢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我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
那些繁复的图案扭曲旋转,看得人头晕。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明辉,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站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表哥的眼神里有瞬间的错愕,然后是某种急切:“烨烨,等会儿再……”
“工作上的急事。”我打断他,举起还在震动的手机,“很重要,我去去就回。”
我没看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我听见表哥提高的声音:“烨烨!你等等!”
我没停。
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丰收的麦田。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手机已经不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没再打来。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全通道的门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包厢里传出的声音。
是表哥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醉意:“……信不过我?我冯立诚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这项目稳赚!你们现在帮我,以后我十倍还!”
接着是七嘴八舌的回应,听不真切。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平时我不抽烟,但这包烟是今天特意买的,为了应酬。
烟雾在楼梯间里散开,尼古丁让心跳稍微平复了些。
这次是明辉:“烨哥,你溜了?”
“聪明。表哥现在挨个问呢,一万两万都要。我爸已经被盯上了。”
“你怎么样?”
“我说我刚工作,没钱。表哥让我去办信用卡套现。”
我闭上眼。
烟灰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服务员端着菜往上走。
我掐灭烟,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卫生间走。
洗手池的镜子映出我的脸——眼眶发红,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
我用冷水洗脸,水很冰,激得我一哆嗦。
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个陌生人。
我在卫生间待了十分钟。
出来时,走廊里多了几个人——是其他包厢的客人,喝多了,大声说笑着往楼下走。
我站在包厢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里面传来的声音更嘈杂了,有劝酒声,有笑声,还有表哥亢奋的承诺:“……放心!下个月!下个月钱一定到位!”
我没推门。
转身,朝楼梯走去。
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穿过大堂时,前台服务员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推开酒楼的门,夜风扑面而来。
有点凉,但很清新,冲散了身上的烟酒味。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飞蛾围着灯罩打转。
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过来,我伸手拦下。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启动,聚丰楼的金色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发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它响了一会儿,停了。
几秒后,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我关了机。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司机电台里播放的老歌。
歌词模糊,旋律哀伤。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只躺在冰块上的澳龙,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06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绿化带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
上楼,开门,开灯。
二十平米的小屋被灯光填满,一切照旧——床没铺,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桌上还有昨天吃剩的外卖盒子。
我脱掉西装,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
衬衫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我去卫生间冲澡,热水浇下来,蒸腾起白色的雾气。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清。
洗完澡出来,我擦着头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黑色的屏幕,安静地躺着。
我知道,一旦开机,会有无数消息涌进来。
但我还是拿起了它。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系统启动,信号恢复。
然后,震动开始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暴雨。
我解锁,点开微信。
家族群的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99 。
私聊也有十几条,母亲、父亲、明辉,还有几个平时很少联系的亲戚。
我深吸一口气,先点开了家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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