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返乡的车厢里挤满了人。
空气浑浊,混杂着方便面味和疲惫的鼾声。
我的行李箱就放在腿边,轻得有些陌生。
邻座阿姨正一件件翻看带给孙子的礼物,满脸喜气。
她问我给家里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铁轨旁的枯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今年,我什么也没买。
积蓄已久的失望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凝固成坚硬的决心。
我好奇,当习惯被打破,这个家会露出怎样的底色。
年夜饭的灯光总是温暖诱人,能暂时掩盖所有裂痕。
但我知道,有些话,迟早会被摆上桌面。
当弟弟终于按捺不住,在全家围坐时开口。
他说的那句话,让所有热气腾腾的虚假瞬间冻结。
筷子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而随后揭开的,远不止是年货的去向那么简单。
01
腊月廿七的高铁站,人潮推着我往前走。
我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护肤品,给侄子小峰的一本绘本。
再无其他。
往年这个时候,箱子总是塞得鼓鼓囊囊,需要用力才能合上。
里面有给父亲的羊毛衫和好酒,给母亲的滋补品和新衣裳。
有包装精美的进口零食,有成箱的坚果车厘子。
还有特意给弟弟一家准备的礼物。
现在,它们都不在里面。
找到座位坐下,我把箱子放到身前,用腿轻轻靠着。
旁边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阿姨,头发烫着小卷,精神很好。
她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鼓胀得快要裂开。
“闺女,回家过年啊?”阿姨主动搭话。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我也是,看我给孙子买的!”她来了兴致,拉开袋口给我看。
里面是遥控汽车、新衣服、各种玩具和零食。
“还有给我儿子儿媳的,这羽绒服,最新款!”
她的喜悦很直接,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满足。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过去几年的自己。
“您真用心。”我说。
“那可不,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阿姨絮絮叨叨,“你给你爸妈带啥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
“带了点……用的。”我含糊过去。
阿姨也没多问,转头又整理起她的宝贝袋子。
列车开动了,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
窗玻璃上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的疲惫用粉底遮不住。
在大城市里,我是一颗还算稳固的螺丝钉。
方案、报表、会议、加班。
工资卡里的数字缓慢增长,付出与得到在心里有一本隐形的账。
而家里的账,似乎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
弟弟冯志轩结婚时,我出了五万。
理由是姐姐在大城市,收入高,该帮衬。
小峰出生,我包了八千红包,买了金锁,之后每年生日、过年都没落下。
理由是姑姑疼侄子,天经地义。
父母年纪大了,我每月固定打两千块钱回去。
理由是女儿贴心,该尽孝心。
这些理由,起初是我自愿找的,后来成了他们开口时的前缀。
“姐,你在大城市挣钱容易……”
“清妍,你看你弟弟他……”
“闺女,你比志轩有出息……”
电话里的声音混杂着期待、无奈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
我从不拒绝。
好像拒绝了,就坐实了“翅膀硬了”、“忘了本”的指责。
直到去年春节。
我照例提前很久开始挑选年货,花了近一个月的工资。
大包小包,千里迢迢拖回去。
母亲高兴地接着,嘴里念叨“又乱花钱”。
父亲抿了一口我带回去的酒,点点头说“不错”。
弟弟一家是除夕上午过来的。
他围着那堆年货转了两圈,拿起一盒海参看了看。
“姐,这牌子挺贵吧?”
“还好,给爸妈补补身体。”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直到我临走前那个下午,想给母亲再拿两盒阿胶糕。
却发现客厅墙角堆放的年货,少了一大半。
我问母亲东西呢。
母亲正在厨房摘菜,手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
“你弟……他说拿回去些,家里来客人摆着好看。”
“还有那酒,你爸喝不了那么多,他说拿去送送领导,走动走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都拿走了什么?”
母亲声音低了,“也没多少……就那些包装好看的,烟啊酒啊,海参什么的……”
“我给您买的按摩仪呢?”
“……雅琴说,她妈腰不好,先拿回去用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
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她后面嗫嚅的话语。
我没再问。
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反复薅毛的羊。
温暖是他们的,体面是他们的。
我只需要不断长出新的羊毛,然后在某个时刻,被理所当然地取走。
那一刻的冰冷,比车厢外的寒冬更甚。
邻座阿姨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给孙子的玩偶。
我收回目光,拉高了衣领。
今年,就到这里吧。
02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旧的单元楼没有电梯,我提着箱子上到四楼。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很响。
门开了,母亲黄玉香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渍。
“回来了?”她脸上露出笑容,接过我的背包,“快进来,冷不冷?”
屋里开着暖气,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但空气里少了点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客厅角落里总会堆满我带回的年货。
大大小小的礼盒,鲜艳的包装,看着就热闹。
现在,那个角落空着。
只摆着一个半旧的热水瓶和一把折叠椅。
父亲冯裕从沙发上转过头,电视里正放着抗战剧。
“爸。”我喊了一声。
“嗯。”他点点头,目光在我和行李箱上扫了一下,又转回电视,“路上还顺吧?”
“还行。”
“吃饭没?锅里热着鸡汤,给你下碗面?”母亲跟在我身后问。
“在车上吃过了,不饿。”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掉外套。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母亲去厨房继续忙活了,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哒哒声。
我坐到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今年单位忙?”父亲眼睛盯着电视,像是随口一问。
“老样子。”
“哦。”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念叨好几天了。”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最近有没有和弟弟一起吃饭?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母亲端了一盘洗好的苹果过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点水果,你弟说晚上过来吃饭。”
“小峰也来?”
“来,都来。”母亲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削皮,“雅琴也来。”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母亲削苹果的技术一直很好,皮不会断。
她削好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咬了一口。
很脆,但没什么甜味。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没啥毛病。”母亲回答得很快,低头又开始削第二个,“你爸血压也稳当。”
她削苹果的动作很仔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网。
父亲忽然咳嗽了两声,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
“你弟他们,大概六点半到。”母亲说,“我再去炒两个菜。”
她起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她闪躲的眼神。
心里那点刻意的冷硬,松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凝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电视里婉转的唱词。
父亲靠在沙发上,似乎看得很入神。
但我知道他没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心烦时常有的小动作。
“爸。”我开口。
“嗯?”
“今年公司效益一般,年终奖缩水了不少。”我编了个理由,声音平静,“东西……就没怎么买。”
父亲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几秒。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打量,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是“哦”了一声。
“钱不好挣,省着点花,是对的。”他说。
这话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这个理由。
或许信,或许不信,但对他来说,深究可能意味着麻烦。
他一向怕麻烦。
尤其是家庭的麻烦。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了?”
门开了,弟弟冯志轩一家走了进来。
03
冯志轩穿着一件看起来挺新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
弟媳王雅琴跟在后面,牵着小峰。
小峰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姑姑!”
声音清脆,冲淡了些屋里的安静。
“哎,乖孙!”母亲立刻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蹲下身抱了抱小峰。
“妈。”冯志轩叫了一声,把饮料放在桌上。
他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扫过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姐,回来了。”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嗯。”
王雅琴冲我点点头,叫了声“姐”,就带着小峰去洗手了。
她穿着打扮比去年更讲究了些,大衣的款式是时兴的。
“路上堵不堵?”冯志轩随口问,掏出烟盒,抽出一支。
父亲皱了皱眉,“屋里别抽。”
冯志轩动作顿了一下,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还好,不堵。”我回答。
空气又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小峰在卫生间玩水嘻嘻的笑声。
冯志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支烟。
他的视线,又飘向了客厅那个角落。
一次,两次。
终于,他像是忍不住了,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自然的疑惑。
“姐,今年……没带东西回来?”
问出来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没买什么。”
他似乎没料到这么直接的回答,愣了一下。
“哦……是,东西太重,不好拿吧?”他试图给我,也给自己找个台阶。
“不是。”我没接那个台阶,“就是没买。”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硬邦邦的。
果然,冯志轩的脸色变了变。
那点伪装的随意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快。
“啥都没买?”他又确认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
这时,王雅琴拉着小峰出来了。
她听到了后半句,眼皮抬了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拉着小峰坐到了沙发另一头,拿出手机给他玩。
“志轩,”母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过来帮我端菜。”
冯志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终究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父亲也站起来,关掉了电视。
“吃饭吧。”
饭菜上桌,比往年我回来时的接风饭要简单些。
一个鸡汤,一条红烧鱼,一盘蒜薹炒肉,一个青菜,一个凉拌黄瓜。
“都是自己家菜,随便吃点。”母亲说着,给我盛了碗汤。
“谢谢妈。”
大家动筷子。
小峰闹着要吃鱼肚子,王雅琴细心地把刺挑出来。
冯志轩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父亲偶尔给母亲夹一筷子菜。
“姐,你最近工作怎么样?”王雅琴忽然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
“大城市压力大吧?我看新闻说,好多公司都在裁员。”
“我们行业还好。”
“那就好。”王雅琴笑了笑,给小峰擦了擦嘴,“志轩他们单位今年也不景气,奖金少了好多。”
冯志轩扒饭的动作停了停,没吭声。
“日子都不好过。”母亲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块鸡肉,“多吃点,看你又瘦了。”
“对了,姐。”王雅琴像是想起什么,“你上次给妈买的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我妈用了说腰舒服不少。谢谢啊。”
她说得自然,仿佛那东西本就是经由我的手,送到了她母亲那里。
我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好用就行。”我说。
冯志轩忽然放下碗,发出一点声响。
“光说这些干啥,吃饭。”
饭桌上又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也很慢。
鸡汤的热气渐渐散了,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吃完饭,王雅琴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冯志轩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峰跑来跑去玩玩具。
我靠在阳台门边,看着外面零星亮起的灯火。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凉意。
弟弟那句“啥都没买”的质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涟漪是有的,但很快就平复了。
这个家消化尴尬和矛盾的方式,一向是沉默。
“清妍。”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累了吧?早点洗洗休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弟他……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
“妈,我往不往心里去,重要吗?”
母亲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04
夜里我睡在以前的小房间。
床单被套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但我睁着眼,很久没睡着。
隔壁父母房间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门被轻轻敲响。
“清妍,睡了吗?”是母亲的声音。
“没,进来吧。”
门开了,母亲穿着睡衣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存折。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存折放到我手里。
我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她。
“妈,这是?”
“这几年,你打给我和你爸的钱。”母亲的声音很轻,语速有点快,“我们没怎么花,都攒在这里面了。”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存折,愣住了。
“你爸有退休金,我平时也花不了什么。买菜,水电,人情往来,够了。”母亲继续说,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这钱,你拿回去,自己留着用。”
“妈,我给你们的,就是让你们花的。”我把存折往回推,“你们攒着干嘛?”
“我们老了,花不了那么多。”母亲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推回来。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但力气不小。
“你弟他……”她说到这儿,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怎么了?”我问。
母亲摇了摇头,没回答,只是又把存折往我手里按了按。
“拿着。别告诉你弟。”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简单的偏心,更像是一种无力掌控局面后的退守。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追问。
“能出什么事,没有。”母亲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就是觉得,你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早点睡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收好。”
门轻轻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打开存折。
里面是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都是我每月转的钱。
数目不大,但一笔没动,都攒着。
最后余额有五万多块。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暗红色的封皮上。
心里那块冰,好像被这存折烫了一下。
不是融化,而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母亲知道。
她知道我的付出,也知道这些年货的去向,甚至知道这里面微妙的不公。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钱攒起来,用这种方式还给我。
这是她的补偿,还是她的歉意?
或许两者都有。
但这更让我觉得悲哀。
她需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来维系表面那点可怜的平衡。
而父亲,他知道吗?
弟弟呢?他若知道父母把他姐姐给的钱都攒着,一分没动,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我把存折压在枕头下面。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枕头也能感觉到热度。
让我无法安眠。
第二天是腊月廿八。
家里比昨天更安静了。
父亲一早出门,说是去老同事家下棋。
母亲在厨房准备过年的吃食,炸肉丸,蒸年糕。
香味飘出来,有了点年味。
我帮忙打下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中午随便吃了点,冯志轩一家没过来。
下午,母亲让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瓶醋。
我穿上外套下楼。
老小区的路坑坑洼洼,几个老人坐在避风处晒太阳。
小超市的老板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
“清妍回来啦?哟,今年没见你大包小包往里搬呀?”
我笑了笑,“轻装上阵。”
买完醋出来,迎面碰上了冯志轩。
他正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那车不算新,但擦得很亮。
“姐?”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嗯,妈让我买醋。”
他关上车门,走过来。
我们站在路边,一时无话。
“那车……”我看了看那辆车。
“朋友的,借来开两天。”冯志轩说得很快,掏出烟点上,“过年走亲戚方便点。”
他吐出一口烟,看向我。
“姐,昨天我说话有点冲,你别介意。”他语气缓和了些,“我就是……有点意外。”
“没事。”
“其实,东西不东西的,无所谓。”他弹了弹烟灰,“主要是爸妈年纪大了,看着别人家孩子大包小包回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想。是吧?”
他把“孝心”和“面子”绑在一起,轻巧地推了过来。
好像我空手回来,伤的不是他的实际利益,而是父母的心。
“爸妈怎么想,你可以直接问他们。”我说。
冯志轩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意思……”他吸了口烟,“算了,不说了。晚上过来吃饭吧?”
“看妈安排。”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辆干净得过分的“借来的”车。
心里那点刚刚因存折泛起的柔软,又慢慢冷硬下去。
有些习惯,根深蒂固。
不是一点小小的反常就能改变的。
晚上冯志轩一家果然过来吃饭。
饭桌上,他绝口不再提年货的事,只说起一些亲戚间的琐事,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买了新房。
王雅琴偶尔附和两句。
父亲偶尔问问小峰在幼儿园的事。
母亲忙着给大家夹菜。
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维持的“正常”。
但我注意到,母亲吃得很少。
她总是说在厨房尝味道尝饱了。
而且,她按着腹部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
只是动作很轻微,稍纵即逝。
像平静湖面下,不易察觉的暗涌。
05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
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
春联和福字还没贴,要等到明天。
母亲忙活了一上午,中午说有点累,去房间躺下了。
父亲在客厅里踱步,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几次看向我,欲言又止。
“爸,有事?”我问。
父亲摇摇头,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又放下。
“你妈最近胃老是不得劲。”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让她去医院看看,总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
我心里一紧。
想起昨晚吃饭时她细微的动作,还有之前电话里偶尔提到的“胃口不好”。
“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小半年了。”父亲叹了口气,“她怕你们担心,不让说。”
“那也得去医院查查啊。”
“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搓了搓脸,“犟。”
正说着,母亲从房间出来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躺着干嘛,我没事。”她看到我们凝重的表情,笑了笑,“就是有点乏,躺会儿就好了。晚上包饺子啊。”
“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说。
“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不吉利。”母亲摆摆手,“我真没事,就是过年事多,累着了。”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担忧。
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这个话题暂时无法继续。
下午,我开始帮忙准备明天年夜饭的食材。
母亲列出单子:一条鲤鱼,一只鸡,一碗红烧肉,几个炒菜,一个汤。
“简单点就行,吃不了多少。”她说。
确实比往年的菜单精简了些。
往年总要有海鲜,有炖蹄髈,有七八个硬菜,摆得满满当当。
今年,只有最传统的几样。
我洗菜,母亲切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问我工作上顺不顺利,有没有谈朋友。
我含糊过去,反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啥都不缺,你们都好,我们就好。”母亲说。
这话听着暖心,但也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把所有具体的问题都挡在了外面。
快傍晚的时候,门响了。
是冯志轩一家。
今天他们来得早,而且,冯志轩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印着知名商场Logo的礼品袋。
王雅琴也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小峰抱着一个玩具。
“爸妈,姐,我们来了。”冯志轩声音响亮,把那个大礼品袋放在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
“哟,买这么多东西?”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不是买的,朋友送的。”冯志轩说得随意,但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这不快过年了嘛,非要给,推都推不掉。”
他拆开礼品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盒包装高档的茶叶,一个某品牌的保健品礼盒,还有两瓶酒。
“这酒不错,爸,晚上尝尝?”他把酒拿出来,摆在桌上。
父亲走过去,拿起酒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朋友挺大方。”父亲说,听不出情绪。
“嗨,都是人情往来。”冯志轩笑了笑,又指向王雅琴手里的盒子,“那是给妈的,阿胶糕,补气血。”
王雅琴把礼盒递给母亲。
“谢谢啊,又乱花钱。”母亲接过来,看了看。
“朋友的心意嘛。”王雅琴笑着说。
我看着那堆突然出现的、光鲜亮丽的年礼。
它们占据了客厅最中心的位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填补了我留下的空白,甚至更隆重,更有“面子”。
冯志轩看似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扳回一城的意味。
他不用再质问我为什么没买,因为他自己带来了。
而且,是“朋友送的”,显得他有人脉,有本事。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场无声的较量,他以为他在第三层。
其实,我们都还在第一层,困在名为“家庭”的泥潭里。
晚饭依然是简单的几个菜。
吃饭时,冯志轩的话多了起来。
说起他那个“朋友”的生意,说起年底一些热闹的应酬。
父亲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
母亲偶尔应两声。
王雅琴照顾着小峰吃饭。
我埋头吃自己的。
窗外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年的味道,被这些声音和那堆华丽的礼盒,烘托得浓烈起来。
但那热闹,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心里。
吃完饭,冯志轩陪着父亲喝了两杯他带来的酒。
“爸,味道咋样?”
“还行。”父亲咂咂嘴,没多评价。
“朋友说这酒一瓶要这个数呢。”冯志轩比划了一下。
父亲“嗯”了一声,放下酒杯。
“志轩,”父亲忽然开口,“外面朋友再好,自家人最重要。有些事,要量力而行。”
冯志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爸,你说啥呢,我知道。”
父亲没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春节晚会前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歌舞升平。
母亲收拾桌子,我帮着洗碗。
厨房里,水声哗哗。
母亲忽然小声说:“你弟那些东西……看着好看。”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着好看,未必实用,也未必……真是朋友送的。
这个年,表面看,弟弟把姐姐“缺失”的孝心补上了,甚至更风光。
可暗地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了上来。
晚上他们一家回去后,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看了又看。
母亲给我时那担忧的眼神,父亲白天的欲言又止,弟弟那些来路不明的“朋友馈赠”……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动。
我隐隐觉得,年货,或许只是一个最表层的问题。
水面之下,有着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冰山。
而明天,就是除夕了。
06
除夕这天,天色有些阴沉。
但丝毫不影响空气里弥漫的喜庆和忙碌。
一大清早,母亲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锅碗瓢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父亲贴春联和福字,我帮着递胶带。
红纸黑字,映着老旧的门板,年的仪式感扑面而来。
“正了吗?”父亲问。
“左边再高一点……好了。”
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做完这些,父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望着楼道外出神。
“你妈昨晚,又没睡踏实。”他没回头,忽然说道。
我擦门框的手顿了顿。
“还是胃疼?”
“嗯,半夜起来倒热水喝。”父亲把烟头按灭,“我说今天不去医院,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去。”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往年除夕的忙碌,是充满期待的。
今年,却总蒙着一层隐隐的忧虑。
母亲在厨房喊我帮忙剁饺子馅。
我洗了手进去。
双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
肉和菜逐渐混合成细腻的馅料。
“清妍。”母亲一边和面,一边开口。
“要是……要是妈以后身体真有什么,这个家……”她停了一下,手上用力揉着面团,“你得多担待点。”
我心里一酸。
“妈,你说什么呢,你没事的。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
“我知道。”母亲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就是突然想到,跟你念叨念叨。你弟他……心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不周全。”
这话,像是铺垫,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托付。
我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剁着馅。
咚,咚,咚。
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傍晚时分,冯志轩一家准时到了。
小峰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王雅琴也精心打扮过。
冯志轩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是昨天那个牌子。
客厅茶几上,昨天那些礼盒依旧摆在那里,很醒目。
“爸妈,姐,过年好!”冯志轩声音洪亮。
“过年好,快来坐。”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
年夜饭的菜肴一样样端上桌。
确实比往年简单:红烧鲤鱼、白切鸡、梅菜扣肉、蒜蓉粉丝蒸虾、清炒菜心、排骨莲藕汤。
没有昂贵的海鲜,没有复杂的炖品。
但都是母亲拿手的家常味道。
桌子中央,摆着父亲下午去熟食店买的一只酱鸭。
“菜齐了,都坐吧。”母亲解下围裙,最后一个坐下。
父亲开了弟弟带来的酒,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一点。
“我就不喝了,胃不舒服。”母亲摆摆手。
“少喝一点,意思意思。”父亲给她杯子里象征性地倒了个杯底。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
电视里,春节晚会已经开始,欢快的音乐作为背景音流淌着。
“来,第一杯,祝爸妈身体健康,新年快乐。”我端起杯子。
大家都举起了杯。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了第一口酒,开始动筷子。
父亲给母亲夹了块鸡腿肉。
我给小峰夹了只虾。
冯志轩给王雅琴舀了勺汤。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
大家聊着电视节目里的明星,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
母亲吃得很少,筷子大多时候停在碗边。
她脸上保持着笑容,但眉心微微蹙着,放在桌下的手,似乎又按住了腹部。
我注意到,冯志轩的目光,几次扫过桌上相对简单的菜肴,又扫过客厅里他那堆显眼的礼盒。
他的表情,在暖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酒过三巡,父亲脸上有了点红晕。
冯志轩话也多了起来。
“……明年,我打算跟朋友合伙搞点事情。”他抿了口酒,“他那路子广,肯定能成。”
“做什么?”父亲问。
“具体还没定,反正稳赚。”冯志轩说得含糊,但信心十足,“到时候,换个大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住。”
母亲笑了笑,“我们住这儿挺好,习惯了。”
“那不行,得享福。”冯志轩摆摆手,又看向我,“姐,到时候你也回来,老家现在发展也不错。”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雅琴在一旁给小峰喂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过年送礼上。
“现在过年,就是个形式,东西越送越贵,人情越送越薄。”冯志轩感叹了一句。
“是啊,没必要攀比。”母亲接了一句。
冯志轩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姐,你说是不是?其实送不送东西,送多送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心。”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附和母亲,又像是把昨天的芥蒂,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再次提了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父亲夹菜的动作停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