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原市杏花岭区新开南巷27号的院子深处,有两排不起眼的旧砖房。
灰扑扑的人字顶,木栅栏式的窗户,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仓库。但就在八十多年前,这里叫“太原工程队”——一个听起来毫不起眼的名字背后,是日军在华建立的战俘集中营中,唯一保留了原址原貌的地方。
1938年6月,日军侵占太原不久,在小东门内的东北城墙角,圈了三百亩地,把原来阎锡山炮兵部队的营房改成了集中营。大门口挂的牌子写的是“工程队”,内里却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直辖的俘虏收容所。
七年间,这里先后关押过六万多人。
六万,是什么概念?把这些人排成一队,能从太原排到阳泉。
他们当中有八路军干部、游击队员,也有晋绥军和国民党中央军的官兵。最多的时候,一万人挤在这三百亩地里,少的时候也有三千人。这些人被编成“天、地、人、财”四个字号,每字一千人,从此没了姓名,只有一个数字符号。
有一个叫肖平的八路军战士被关进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战俘,饿得精神失常,竟然趴在厕所里吞食大便。他后来回忆说,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吃的是什么?豆饼、麦麸、黑豆,掺了砂子的霉烂小米。一天两顿,上午一碗稀粥,下午一个三两的馍馍,半碗盐水菜汤。偶尔有点油水,也轮不到普通战俘——先被管理人员、卫兵、炊事员开了小灶。
住的是什么?沿墙根的一溜地铺,枕的是砖头,垫的是谷草,盖的是破烂不堪的脏军毯。冬天门窗结着薄冰,冻死人常有;夏天闷热得像蒸笼,空气污浊得喘不上气。几百人挤在一间大屋里,脚对着脚,像羊群一样依偎着,翻个身都难。
那个地方有个“病房”,名义上是给病号治疗,实际上是待死房。只要被送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日军每天都要巡视宿舍,看见谁卧床不起,就说怕传染,强行拖进去。里面每天都有死尸被拉出来,用平板车运到北城墙根下的一片洼地——那里是万人坑,埋了一层又一层,脚踩下去都是虚软的,一锨下去就能挖出尸骨。
日军嫌死人太慢,还要“废物利用”。
1942年7月26日,太原小东门外赛马场,220名战俘被拉出来,给刚来的日本新兵当“活靶子”练刺杀。八月初,又杀了120人,其中50人是抗日大学的女学员。当年参与屠杀的日本战犯住冈义一后来交代,这些战俘是从“晋冀鲁豫边区扫荡作战”中被俘的八路军干部和学生,一共340人。
还有的被送去当劳工。太原城里修马路、修机场,阳泉、灵石的煤矿,甚至河北、东北的矿井,都有这些人的影子。他们被押着日以继夜地干活,饿死的、累死的、冻死的,不知多少。
可是就在这样的地方,共产党人还是扎下了根。
1941年,刘侵霄、李滋、李一夫这几个共产党员在集中营里秘密成立了党支部。他们收买了中国籍翻译陈财和医疗室的医生陈跃庭,开始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开假病历,释放同志;换情报,掌握日军动向;换班长、换炊事员,逐步把八路军战俘安插到关键位置。那个叫李滋的,本来是被俘的决死队干部,被日军指定当了“工程队”队长。外人看来是汉奸,暗地里却用这个身份保护了不少人。
有一次,一千五百名战俘被押往唐山做劳工,火车上突然暴动,一千多人跳车逃跑,大部分回到了抗日根据地。还有一次,一千人被送往抚顺煤矿,火车快到山海关时,骨干分子发动哗变,不少人趁乱脱身。
那个叫肖平的八路军指导员,1941年9月的一个夜晚,从北门外电灯厂的工棚里翻墙逃跑。他从房顶跳下,摔伤了腰腿,被两个战友轮流背着,躲过日军搜捕,在汾河边的一个草庵子里藏了九天。种菜的老人张巨华,自己穷得叮当响,每天给他煮南瓜吃,背着他上厕所。后来老人说,都是中国人,还能害中国人?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太原工程队”终于关门。但七年间,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里,已经没人能说清。日军战俘营的死亡率,盟军战俘在德国是1.2%,在沈阳是16%,而中国战俘在华北,高达40%。
幸存者张开明老人后来回忆,他们睡的大通铺,南北两侧的水泥地台比过道高出七八厘米,那就是床。七十年后他去看旧址,那两排牢房还在,水泥地台还在。
2007年,太原市把这里定为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又升格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这两排旧砖房是全国唯一保留下来的日军战俘集中营原址。
石家庄的南兵营没了,济南的“新华院”只剩一座办公楼。只有太原这里,还留着当年的牢房,当年的老虎窗,当年的木桁架。
有时候我想,为什么要保护这些破房子?是因为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它们就站在那里,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曾经有一群人,在这里像牲口一样活着,像牲口一样死去,只因为他们是中国人。
而更值得记住的是,即使在这样的地方,也有人在黑暗中点灯,在绝境中反抗,在刺刀下保持了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那个吞食大便的年轻人,那个跳井自杀的无名战俘,那个从房顶跳下的肖平,那个用草庵子藏人的张巨华——他们都是那个年代的注脚。
“太原工程队”这个名字,骗了中国人七年。但真相骗不了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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