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镜观世相
上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带我妈去医院。
她腰痛一个多月了。电话里问了无数次,她都说“老毛病,歇歇就好”。这次是我强行挂的号,早上六点从县城坐大巴来的市里。
到医院门口,八点半。
她站在门诊大楼前,仰头看着那二十几层的高楼,愣了几秒。我没在意,拉着她往里走。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她小声问:“挂个号多少钱?”
我说:“20。”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一百的,还有零钱。她数了数,把二十块零钱递给我,又把布包塞回口袋。
进了诊室,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先去拍CT,再验个血。
我妈问医生:“这得多少钱?”
医生说:“三四百吧,先检查清楚再说。”
我妈没吭声,跟着我出来。
走到缴费窗口,她拉住我:“要不先拍个片子?血就不验了?”
我说:“医生开的,肯定都有用。”
她不说话了。
排队缴费,CT两百八,验血一百二,一共四百。
我从钱包里掏钱,她抢着把布包塞过来:“用我的,用我的。”
我说不用。她急了,声音大了点:“我有钱!”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我没再争。
CT室在三楼,验血在一楼。
我们先去三楼。CT室门口坐满了人,显示屏上滚动着名字。我妈找了个角落站着,说就在这等。我说去给她找把椅子,她说不用,站着没事。
等了快一个小时,轮到她进去。
五分钟后出来,说下一个项目在一楼。
到了一楼验血窗口,又是长队。她排着,我去找个地方坐。等我回来,她已经验完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我说:“这么快?”
她说:“刚好到我。”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检查都做完了。CT报告要下午三点才能拿,验血结果也是下午。
我说:“找个地方吃饭,然后休息一下。”
她说:“医院食堂贵不贵?”
我说:“不知道,出去吃吧。”
她说:“出去还要走半天,就在食堂随便吃点。”
食堂在地下。一份快餐,两荤两素,25块。她要了一份,我说咱俩吃两份,她说吃不完浪费,分着吃就行。
一人一半。
吃完出来,一点不到。
我说:“找个地方坐坐,或者去车里眯一会儿。”
她说:“不用,就在这儿等。”
那是门诊大厅一楼的走廊,靠墙有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
我说:“这儿人来人往的,吵。”
她说:“没事,能听见叫号就行。”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两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公司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走到外面接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她。
还坐在那个位置。
头微微低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还抱着那个布包。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人,应该是刚来的家属,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走近,才发现我妈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睡着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播着“请某某某到某号诊室就诊”。旁边有人在打电话,大声说着病情。有个小孩在哭,妈妈抱着来回踱步。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她脚边经过,说“麻烦抬一下脚”。
她没醒。
六十多岁的人了,早上五点多起床,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在医院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就吃了半份快餐。
在这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走廊里,她睡着了。
我站在两米外,看了她很久。
她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有一块快秃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穿的是前年我给她买的那件外套,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布包抱得紧紧的,那里面是她带来的钱,还有身份证、社保卡,可能还有那张二十块的挂号费发票。
旁边那个打呼噜的家属醒了,揉揉眼睛走了。
我妈还在睡。
我没叫醒她。
站在那里,想起早上她站在门诊楼前仰头看的那几秒。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楼真高,这医院真大,这病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想起她问挂号费多少钱,问检查费多少钱,问食堂贵不贵。
想起她抢着付钱,说“我有钱”。
想起她坐在这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点零五分,广播里叫她的名字。
我走过去,轻轻拍她。她猛地惊醒,眼神有点慌,看见是我,定了定神:“到我了?”
我说:“到拿报告了。”
她站起来,腿可能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
她去拿了CT报告和验血单,递给我:“你看得懂不?严重不?”
我看了看,有专业术语,说:“找医生看看。”
又回到上午那个诊室。医生看了看,说问题不大,腰椎有点问题,劳损,开点药,注意休息,别干重活。
我妈松了口气,又问:“药贵不贵?”
医生说:“不贵,一个月的量,两百多。”
她说:“那先开半个月?”
医生说:“也行。”
我抢着去交了钱。出来的时候,她说:“你把发票给我,回头我把钱给你。”
我说不用。
她不依:“那怎么行,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没再说话。
出医院大门,下午五点半。太阳快下山了,风有点凉。
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几层的大楼。
我说:“走吧,去车站。”
她说:“好。”
走在路上,她忽然说:“其实腰疼好久了,有三个月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说:“我怕跟你说,你又让我来医院。一来就是几百上千的,你还要请假,耽误工作。”
我说:“那万一拖严重了呢?”
她笑了笑:“哪那么容易严重,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站到了。上了大巴,她靠窗坐着,又把那个布包掏出来,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重新叠好,塞回去。
车开了,她冲我挥挥手,意思是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挤在中间,拉着扶手,晃来晃去。
脑海里一直有个画面: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抱着那个布包,睡着了。旁边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响,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哭。
她睡得那么沉。
也许不是累,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不在我们面前。
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说,你妈下午去地里干活了,说这几天太阳好,把棉花摘了。
我说,不是让她别干重活吗?
我爸说,我说了,她不听,说地里的活不等人,一点不累。
电话那头,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喊:别听你爸瞎说,就摘了点棉花,哪能累着。
我挂了电话。
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想起医生说的话:注意休息,别干重活。
想起我妈说的话:哪那么容易严重,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想起那个布包,那双磨白了的袖口,那个在走廊里睡着的下午。
医院的墙,比教堂听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我们怕的从不是病,是病背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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