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地道道的武汉人,在社区工作了18年,许许多多个日子里我穿梭在居民当中,敲过一家又一家的门,走进过高龄老人家庭、残疾家庭、失独家庭、低保家庭。我熟悉这里七弯八拐的巷子,还有一个个旮旯,能够抄最短的路,进入过需要迈过70度的楼梯才能进入的人家,还有充满神奇色彩的房中房。
这里的社区很像《人世间》里的光字片,房屋杂乱,大量50年代60年代建的房子,更老的房子有70多岁了,走上木质楼梯会感觉在晃动,破损的地方有着拳头般大的洞,修补也只是加钉上一块板子。厨房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方便”(上厕所)要去公共厕所。
这样的房子还在正儿八经的三环中心地段,藏匿在高楼大厦背后,漂亮的招牌和霓虹灯与这里无关,有些建得奇奇怪怪的私房,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地道战。
这里的大部分居民,老一代是下岗工人,大多依靠汉正街小商品市场谋生,男的三轮车(武汉叫麻木)拉人拖货,女的进些生活用品,在街巷里零卖。中年一代,好点的做些小生意,差点的打临工,失业是常态。更年轻的一代,有的还在上学,也有的在家躺平。仅有几户人家“祖坟冒青烟”,孩子考上名牌大学,谋得高薪职位,买房搬离,令人羡慕。而大多数人,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桎梏。
我认识这里的大多数居民,甚至他们的亲戚。有老人热情的邀我吃饭,我知道他们是真诚的,有着那一代人内心深处得热气腾腾。
也有人因为收入超标办不成低保骂我,还有人吸毒精神错乱把我当敌人。在各种纷纷扰扰中我看老了他们,他们也看老了我。
我也因为这份工作的关系,与这里的居民相处了十几年,与有的人有了深厚的感情,我喜欢他们,也尊重他们。
2008年武汉市出台了政府花钱为空巢困难老人请保姆的政策,主要是为低收入老人提供照料服务。
这一年我在长堤社区负责老龄工作,社区的徐福英老人100岁了,由于儿子、孙子相继去世了,与孙媳妇一起生活,老人享受低保,自然而然的享受这项政府保姆的服务。这项工作区老龄委交给街道来落实,街道里光荣社区的汪兰花成为了政府保姆的最佳人选。
因为这个新出台的政策,我认识了汪兰花,微胖的她带着朴实的笑容,乌黑的短发随风飘着,这一年她49岁。
多年以后当我一遍又一遍看梁晓生写的《人世间》时,觉得汪兰花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郑娟——命运沉重,心却温软。
听街道的领导讲,汪兰花老实、本分、心肠好,她丈夫魏志雄因患小儿麻痹症,拄双拐才能走路,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一家人生活的重担全落在她肩上。虽然有低保金,但是女儿要读书,丈夫要看病,经济上很是紧张。
带她去认徐福英老人家的门,一路上她是欢喜的,她有点兴奋的能够多了一份收入,尽管这份收入很微薄。她负责照顾街道内的4位困难老人,每天为她们提供一小时服务。
汪师傅称唤她服务的老人为太(武汉话奶奶的意思)。我常常会看到10点左右,汪师傅爬上5楼把在楼梯口等她的徐太搀回家。扶她在床边坐下,拿了把梳子,帮她把头发梳整齐。
老人耳朵不好听不清楚,每跟她说一句话,都要抱着她的头凑在她耳边重复好几遍。只要见是陌生人来,她就说:“小汪好,小汪好。”
老人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楚,烧开水的电热杯里,早上煮的面条还在里面。汪兰花会重新洗了锅,添干净的水烧开再放入煮了的面条。然后洗碗、扫地、擦洗家具,一刻也不停。
后来老人患了痔疮,有时候大便在裤子里或是地上,自己都不知道。汪师傅看见了,赶紧洗好收拾好,从不嫌弃,也不告诉老人,怕徐太不好意思。
她为徐太服务了3年多,直到老人去世。由于常常上门了解老人的情况,我与汪师傅成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在路上碰到我,她会喊我:“小胡,你最近工作忙吗?要注意身体啊!”“不忙,不忙,徐奶奶一直都在说你好。”我笑着回答她。
2012年11月因为社区合并我调入了相邻的光荣社区,对于这个调动我很高兴,因为我很早就认识这个社区的夏主任,个子高挑,总是带着笑声。也听说她为人正直,有着泼辣但实事求是的办事风格,这些都是我所欣赏。
我依旧负责社区的老龄、优抚、残联等工作,汪师傅依旧忙碌地服务于老人中间。第一次走进她的家,她很是热情让我坐一会儿,她的丈夫戴着一幅眼镜拄着双拐招呼我喝水。
她的家在一条两人能并排走过的小巷子里,是一栋三层楼的私房,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楼的一间稍大的房和一间小房里,在门口搭建了一个小卫生间和小厨房。汪师傅丈夫的弟弟一家三口住二楼,婆婆住在三楼。
光荣社区里88岁的梁婉珍老人无子女,老伴在她50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享受的这项老年人的政策也是由汪师傅来服务,此时汪师傅已为她服务了4年,原本不相识的两个人也是因为这个政策走到了一起,有着相惜相慰的感情。
梁奶奶住在一个长二百多米的百年老巷子里,两层房子还是砖木结构,走上吱吱响的木板楼梯右拐就到了。
小巷不到3米宽,房子都是一样的格局,2层楼,没有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就用一根竹竿从自家窗户伸出去,搭到对面那家的窗台上。
一间十几个平方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让第一次踏入的我心里有着一种惊讶。平平整整的床铺上只有阳光静静栖卧,一个很独特的老式柜子沉默在墙角的时光里,簸箕悠然地挂在梁柱上,盛着碗和盘子,盖着一块白沙的抹布。木头地板透着原木的斑驳,就像时光的印迹,木框窗户明净清澈,迎着风和阳光。她就站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瘦弱、白净的脸写满了慈祥,客气的话语让我心生温暖。
我很喜欢来这里,像穿越到了儿时,那个时候的邻里关系就是这个样子,巷中每一处斑驳、每一缕饭香、每一张熟悉面孔,皆是岁月深处投来的目光。烟火温情里的坦荡与安然,是生命本初的质地。
早上8点,梁奶奶早已在窗边张望了,踏过17级木质阶梯,汪师傅打声招呼说进门了,不小心碰倒撑衣竿,赶紧扶起来放回原地。然后就拉梁奶奶一起坐下。“我问过我妈了,她有个偏方,3片陈皮、7个红枣撕破,一起炒了加干生姜煎水喝,能治肚子胀。”她们聊家常涉及广泛,但从来不会去说这个人不好,那个人怎么样。梁奶奶常常说:“小汪照顾的4个老人都好,她家里的婆婆、姑子也好,说到底是因为小汪人好,真跟亲闺女一样。”
过年过节,汪师傅炸了小鱼、肉丸子,都端点来给梁太。梁太每天上午把家务做完,会用一个很小的电饭煲煮一小碗饭,再煮点青菜和鸡蛋,她总是会站到窗户边瞄着,等汪兰花来陪她聊天。
梁太喜欢汪兰花,因为她干活细致,总是一脸的笑。她常常跟我说:“要不是她,我一天到晚都没个人说话。”
这一年梁太摔倒了,每天早上,汪兰花过来把老人搀到荣华街建乐社区一个诊所去治疗,还帮老人贴药膏。晚上还会特意又来帮老人擦洗身体,安慰老人。
每次老龄委或者街道的领导来了解服务情况,她总是一个劲地说:“小汪好,小汪待我好。”
这两个人虽然气质不一样,但是很像母女。梁奶奶虽然不识字,也是一个旧式闺秀,知性温婉;一个似厚土春风,朴实坚韧。她们同框的剪影,是光阴长巷里一幅无需注解的母女图卷。
我听梁奶奶说过她原本有一个女儿,在襁褓中生病没能救过来,此后她再也没有了孩子。也许命运这样的安排,是想让老人感受一下重新拥有一个女儿的幸福。
遇上重大的节日这条百年小巷就特别热闹,张灯结彩,摆上一排桌子,上好水果糕点,每家主妇出一道拿手菜,老人们坐主桌,不时便会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烟火气蔓延在这里。
每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梁奶奶都会让我帮我买一盒好烟,算做她的出资,尽管管事的的巷长一再让她来参加就好了不用讲那些客套,她也还是会坚持。她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不时的对关心她的邻居表达感谢。
我一直都很尊重梁奶奶,也喜欢她,探望她总是带着心底里的欢喜,那个时刻我觉得自己变了,变成了一个纯真的小孩,一切的喧嚣都远去了。
她常说她不愿意住政府的福利院,她喜欢住在自己的屋子里,她告诉我家里的那个柜子是她当年陪嫁的柜子,未曾换过一个小小的配件,嵌进去的鱼骨拼成的小花还是很清晰。
她的衣服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老伴的几件衣服也在里面,她说是留个念想,她还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
不离开原来的居住环境,习惯了有多年的朋友或者邻居,这种在社区照顾的模式是这里许多老人的选择。
由于原来承担梁奶奶事情的那个侄子中了风,梁奶奶把她的身后事托给了娘家的另一个侄子和侄媳妇,因此老人将房子过户给了他们。
2016年92岁的梁奶奶患上了乳腺癌,战火无情地在这位老人身上蔓延,烧出可怕狰狞的原形。
我和汪师傅去医院里探望老人,她插着监护器、打着点滴、带着尿管,汪师傅握了一下她的手,已经窄小的不能再窄小的她滑落下泪珠,我想她肯定不想要这些无谓的挣扎,只想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因为赠予了房子,亲戚要尽到责,也怕一些人的闲言碎语,所以要尽力,而这个“力”全部覆盖在老人身上。
2016年7月26日梁奶奶去世了,后事办理的很是热闹,街坊邻居送来了花圈,几位亲戚也都赶来了。我是那样多么希望结局能够改写,梁奶奶安详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与大家告别,而不是身后这些“锦上添花”。
汪师傅知道梁太走了,伤心了好长时间,8年的相处里那些平常的家常絮语,那一声“进门了”的乡音,悄然弥合了血缘上的鸿沟。她们回望这一程山水人间,一定会对相逢的光阴做最郑重的回礼。
社区内另一位老人罗太也是从2008开始享受政府保姆的服务的,她生活非常节约,常常做了一顿饭要吃三顿,菜场买回来的青菜,连黄叶子都全吃掉。汪师傅劝她别吃,她说,1959年那会儿连野菜都没有吃的。汪师傅说了好几次见不管用,就不说了,老人自己高兴就好。罗太不让她买菜,怕她买得贵,她就不买。
有一天罗太忽然提出,组合柜放在门口进出不便,想挪个位置。2米高3米宽的组合木柜,挪位置可不是个小工程。汪师傅见没有合适人手能来帮忙,劝她先别搬,可罗太不依,说搬马上就要搬。汪师傅只好咬牙拼尽全力,跟罗太两人搬了2个多小时才搬完。
我看到这一幕是又好笑又好气,想为汪师傅打抱不平,又怕指责老人影响不好。罗太会嫌她水用多了,肥皂用多了。她委屈的哭了,我也会安慰她,让她不要把老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告诉我:天天在外照顾别人的妈妈,但自己的妈妈在黄陂,70多岁了,还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所以才对老人格外用心。
汪师傅服务的老人余太,是一位盲人,原来还在辖区内居住,后来搬到了黄家大湾,户籍还属于本社区。去老人家,来回坐车要3个小时。汪师傅并没有因此推掉,而且坚持了好几年,她总是说:“余太是个残疾人,生活不容易。”
余太心里十分喜欢汪师傅,觉得她做事踏实。扫地、叠被、收拾房间,余太看不到汪兰花给家里带来的变化,但家人能看到。余太的女儿常对汪师傅说:“汪姐,真是麻烦你了。”
后来余太又从黄家大湾搬到姑嫂树,离汪师傅家越来越远了,但她不愿换人,还要汪师傅来。搬家那天,她让汪师傅还在原来的住址等她,她把汪师傅和她的宝贝家具一起带到了新搬的家。
后来民政局将“政府保姆”这项工作交由第三方家政公司来做,汪师傅在家政公司工作做了几年后没有再做了,一来年龄大了做起来已经很吃力了,另一方面她和丈夫也因为办理了“五七”工,也先后迎来了退休,女儿也工作了,不再有什么经济上的负担。
不用每月再交社保了,还能每月领取一千多元的退休费,汪师傅很高兴,有时候她会坐着丈夫的残疾人代步车去附近的江滩逛逛。我会看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微风吹动衣角和发梢,青䓍弯曲,花儿轻颤……悠远岁月中的温情就这样静静飘荡着。
他们的女儿大学毕业后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想让父母住得舒服点,也不想看到家里为了房子争来吵去,在郊区买了房子,哪里料到买的房子竟然成了烂尾楼,为此他们伤感了很长时间,好在后来还是解决了。
2022年汪师傅的丈夫中风了,完全不能动弹了,原本患有小儿麻痹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汪师傅成为了他24小时的护工,经过半年的康复治疗情况大大好转了,能够半自理了。汪师傅用她的耐心和爱心战胜了这个劫难,这一年她63岁了,丈夫65岁了。她还要照顾89岁的婆婆,其实她也是老人了。
对于“老”,汪师傅有着自己的认识和感受,她说:“老的前面是病和死。”这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但也是眼睁睁的事实。服务贫困老人多年,她道出人生的无常与无奈,还有真相。
不同的疾病有不同的病程,老人的最后一段路可能警绵病榻十年,可能如猛兽攻击只战了数月半载,前者长路迢遥,后者战况激烈度日如年。谁负责照顾?谁主动站出来说:“我来照顾,你们不必担心!对于贫困的老人来说更加没有什么选择,只能是熬。
送医陪病、料理庞杂家务、聆听病者情绪的,需要财力和人力,现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开始进入养老体系,能够陪老人下棋、聊天,在新奇中我不知道以后人与机器会发生怎样的碰撞和联接。
汪师傅十几年里给予30多位老人的照护是有温度的,小街小巷中每一处斑驳、每一缕饭香、每一声熟悉的问候,皆是岁月深处投来的目光,是有灵魂的,是比大数据更高级的守候。
2025年7月汪师傅一家搬去了新房子,一家人依旧过着朴素的生活,他们没有因为经济上的改变成为“光鲜亮丽”的人家,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一家就是欢喜的。
他们一家三口不断在崎岖的道路上穿梭,总算是挺了过来,我在微信里给了汪师傅一个大大的赞,送上了满满的祝福。
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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