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们还在学电脑的启蒙,今天就已经拿着手机控制一切了;昨天我们还为每个月能拿18块钱的补贴(而)欣喜若狂,但是今天我们就为一张在钱包里放了一整年也用不完的10块钱现金而烦恼……”
纪录片《上海少女》中,导演罗彤在同学聚会开始前,对着久违了的面孔有感而发。面前这群50岁上下的中年人,是让她坚持采用“上海少女”这一片名的理由——罗彤时常感叹,上海这个城市变化那么大,她们的内心怎么还能跟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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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上海少女合唱团成员和崔健合影。(图/《上海少女》)

初春,我在上海第一次见到罗彤。窗外天色阴冷、小雨淅沥,但我面前的这个人,却始终散发着热烈的能量。
她不是那种只顾表达自己的受访者。餐厅里逐渐人声鼎沸,她也随之提高声量,几次关照我的录音质量是否会受影响。有时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在餐厅里偶遇同班同学而惊喜的小朋友,露出会心的笑容。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内卷的不屑。而我对内卷氛围的担忧,也让她对我的经历产生好奇。试图用亲身见闻缓解我的焦虑时,罗彤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给老朋友支招,那是一种或许在更年轻的人身上都难以见到的乐观和坚定:“试试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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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摄影:“后窗放映”高达;设计:《新周刊》沈晓虹)

50多岁,拍拍身上的尘埃

当年的上海少女合唱团成员,全部来自行知艺术师范的音乐班。20世纪90年代,从行知艺术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大多会被分配到各个小学担任音乐老师。罗彤所在的1993届音乐二班中,班长林放以及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副班长方勇,如今依然活跃在合唱指挥领域。除了仍在学校任教的同学之外,其他人的职业大多已经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与此同时,他们的生活也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当年的班主任丘老师家聚餐时,罗彤见着人就问:“你老公还是原来那个吗?”
没有人会被这个问题所冒犯,哪怕她们之中,有人依然维持着幸福的婚姻,也有人始终保持单身。而选择离婚的人,都有了各自的新目标:努力生活,顺便给自己找个新伴侣;又或者凭一己之力,给母亲和女儿一个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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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少女》主人公之一张莉。(图/《上海少女》)

在《上海少女》的一次映后交流环节上,影片的主人公之一张莉,向观众汇报了她的近况:她攒够钱买了房子,还开了一家自己的女子运动馆。观众席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莉的新生活,始于口袋里仅剩的2000元钱。而2003年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家庭主妇、新手妈妈。这种巨大转变在这群人身上并不罕见——离婚后带着女儿搬到广州生活的毛毛,曾震惊于幼儿园学费能抵自己一个月教师工资,但她后来成为了一家销售公司的副总裁。
在这群人中,罗彤觉得娄滨的经历最出乎自己的意料。身为被合唱团指挥曹丁评价为“建校以来最捣蛋的一批学生”之一,她居然会忍下家暴的痛苦。但当意识到自己面临生命安全的威胁时,娄滨还是及时获得了家人的帮助,得以从有毒的关系中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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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婚,对娄滨来说并不容易。(图/《上海少女》)

在罗彤面前,每个同学都极其坦诚。每天忙着潜水滑雪、致力于成为“穿着旗袍踩滑板的老太太”的刘平,过着潇洒的单身日常。“没有孩子,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她话头一转,“不要让遗憾一直成为遗憾……这是我现在学习很多东西的动力。”
相比之下,罗彤履历的复杂度也不遑多让。当了几个月音乐老师,罗彤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重复教学的耐心,干脆辞去了工作。做过汽车销售,当过法餐餐厅服务员,甚至在一档少儿节目里担任主持人“丁丁姐姐”。离开运动品牌市场营销总监岗位后,罗彤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正式开始做电影。
“2001年,我看了古巴的纪录片《乐满夏湾拿》(Buena Vista Social Club),想到了我爸爸他们那帮音乐家。我就跟我前夫和他弟弟说:‘要不咱们拍电影(纪录片),从自己人(的故事)开始吧?’”罗彤的拍片初体验,充满了试验性和随机感,“现在有轨道、航拍机,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就拿了一台DV,一个人开电瓶车,中间的人拿着摄影机,后面的人扶着TA,在街上拍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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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上海少女》上映而无比兴奋的罗彤。(图/林航 摄)

30年前的老同学和《乐满夏湾拿》中的古巴音乐家都有相似的特质,这吸引罗彤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们描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就像是看着身上的尘埃,拍了拍就走了,从来不会因为‘它在我的衣服上这么明显’而纠结。”
“‘旅游?好呀!明天走。’(她们)要干什么事马上就下决定了,不像年轻的时候,还要回去想想,‘不行,我要带小孩’。”在罗彤眼中,这一代70后上海女人,正处于最洒脱的状态。年轻的时候,她们可能还会担心自己在职场中过分努力、引人侧目,“现在50岁上下的女性好像不会在意那么多。就算TA认为我很想要这个职位,又怎么样呢?”
正如毛毛在《上海少女》中所说,“让我再回到20多岁那个时候,我是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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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上,曾经的上海少女合唱团成员们围着丘老师打灯。(图/《上海少女》)

在不完美的父母身上,找到正解

和部分同学一样,罗彤在14年前选择了离婚。 “那个恋综(《日落时分说爱你》),本来节目组叫我去,”聊到离婚的话题时,罗彤突然露出神秘的笑容,“但是我工作太忙,就推荐罗飞去了。”顿了顿,她又说:“现在他风评不太好,我有点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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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彤为罗飞写的推荐信。(图/《日落时分说爱你》)

几十年前,罗彤曾自认为是父母婚姻破裂的“受害者”。
看着家长吵架、分居的小罗彤,从小就被迫在妈妈家、爸爸家之间两头跑。直到她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父母才正式离婚。“妈妈跟班主任说‘你要照顾一下我女儿’,但我不喜欢特殊对待。我们小时候(的社会)氛围就是‘离婚家庭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已经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了。”
向来能言善辩的她,会因为别人一句“你爸妈离婚了”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上海少女》中,罗彤坦承,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自卑的、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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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罗彤。(图/《上海少女》)

罗彤明白,妈妈爱自己的方式是保护。她遭受了婚姻的打击,因而更要制止一切可能对女儿造成的伤害,也不让女儿冒任何风险,尤其是自己经历过的坎坷。 “我小时候,她让我不要谈恋爱,不要跟人家上床,万一怀孕了怎么办?要是不干净还会得病。谈恋爱了不要结婚,结婚了不要生小孩,可麻烦了。”
不要求女儿遵循世俗观念的妈妈,似乎和传统母亲的画像并不那么匹配。但罗彤又说:“我和前夫分开以后,再跟年轻男生谈恋爱,她就说:‘他很容易会把你抛弃的。’我说:‘谁抛弃谁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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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彤走上街头,为《上海少女》做宣传。(图/林航 摄)

相比妈妈的事事挂心,爸爸几乎没有对离婚一事作出反应,依然按自己的节奏过生活。在罗彤眼里,他和大多数男人都没有区别,“今天想下个象棋,明天想找老朋友聊天,也不管家里怎么样,就按自己的想法来。”但如今,进入第4段婚姻的爸爸,找到了十分适合他的配偶。“从这点说,当你有足够的吸引力,你以自己为主、把自己生活的坐标稳定了,边上会有其他人来配合你的。”罗彤感慨。
罗彤的婚姻,最终还是不如幼时的她所愿,走向了和父母相似的道路,而妈妈已经来不及劝“不要离婚”。罗彤想,比起离婚,当着孩子的面吵架更不好;好在罗飞也不是当年的罗彤爸爸,他搬到同小区的另一个房子里,和前妻轮流照顾孩子;而一想到爸妈“停战”、未来双倍的生日和圣诞礼物,罗彤的儿子Finley就感到格外兴奋。

自卑者与刺头

儿子没有变成当年的自己,是罗彤最骄傲的一件事。前几年,Finley考上英国有名的高中,还拿到了两年全额奖学金。罗彤总庆幸自己早年做了对的决策。

她告诉我,Finley小学二年级时,每天要做功课到晚上11点,而她不止一次在他的试卷上长篇大论地写下对刻板答案的困惑,但老师从未对此作出回应。之后她回过神来,想必大部分矛盾都被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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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ley小的时候,罗彤在家里陪他“玩音乐”。(图/《上海少女》)

妈妈的操心和爸爸的果断铸造了罗彤,让她在教师办公室里突然对着Finley的小学班主任宣布“我们不上学了”。关于那个场景的叙述,罗彤记录到了《上海少女》里。
准备离校的时候,班里正在上语文课。Finley进教室收拾书包,罗彤则把语文老师叫出来:“其他小朋友告诉我,你拉过我儿子的耳朵。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在对方矢口否认的时候,罗彤看到背好书包的Finley一边笑着和同学挥手告别,一边从最后一排大摇大摆地穿过教室,回到她的身边。
罗彤终究没有变成当年的妈妈。妈妈被时代观念所限制,连带着罗彤也一度染上了不配得感,遇事习惯往消极的一面想。但看到能把钢琴、马术、击剑都玩得转的儿子,每天在沉重的课业里败下阵来,曾经自卑的罗彤,宁愿选择变回“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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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彤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终于等到你长大,可以把我的头靠在你肩上。”(图/受访者供图)

但罗飞觉得,罗彤有时候会利用冲突来表达爱。他邀请前妻一起录制播客时,罗彤聊到自己一直介怀的一件小事:有一次,她带罗飞看完病回家,打电话约好了出租车来接,此时医院门口有一位孕妇伸手拦车,罗彤向对方解释后让罗飞上车,却在车上被丈夫指责“怎么可以抢孕妇的车”。
罗飞在播客里总结,他和罗彤的不同在于,自己是用避免冲突的方式来表达爱。罗彤委屈又不解:“没有冲突啊,我们上的那辆出租车,就是我约的车牌号码。”
抛开两人婚姻关系中的错位感,罗彤始终觉得,罗飞是一个适合交往的人。“他有很多女性朋友,因为他知书达理、没有侵略性,女性跟他在一起会觉得很安全。”她并不觉得前夫在恋综里的表现有何不妥,“我也喜欢抱别人,我觉得人是需要很多温暖的。有时候罗飞是想让你不要那么难过,而不是要占你便宜。有些人可能误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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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罗彤和罗飞及他的朋友们一起录了《日落时分说爱你》的看片vlog。(图/@Arthur罗飞)

你可以不“进军好莱坞”

和罗飞分开这些年,罗彤依然和他保持着创作上的合作关系。打开罗彤的豆瓣主页,可以看到几乎所有作品的成员名单里都有罗飞。
但商业项目例外。离婚后,一直承担制片工作的罗彤发现,外部导演的合作价格超出了项目的承受能力,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没想到她的导演之路反而因此开启。
《上海少女》上映的时候,有许多诟病片子“人物太多”“刻画不深入”的声音。但罗彤告诉我,那是自己刻意选择后的结果——几乎同期拍摄、同样呈现了上海时代变迁的纪录片《米氏西餐厅》,就完全是按照成熟纪录片的标准流程和逻辑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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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纽约首映,这部纪录片无法拿到龙标,这一直是罗彤心里的遗憾。(图/《米氏西餐厅》)

对于罗彤来说,上海是她无法割舍的创作母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听到2001年力波啤酒的广告曲《喜欢上海的理由》就会流泪。这一群人成长于改革开放之初的上海,当时每个人都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对传统观念中的限制不以为意。
“你看我穿的衣服,”罗彤扯了扯灰色一字肩上衣,“我们90年代是这样穿的,现在(潮流)又变成这种风格。70后敢穿(的性格),不是今天才形成的。”罗彤觉得,这种勇于探索的态度,在她们身上始终存在。“一些70后还有动力想了解年轻人感兴趣的东西,这种对世界的好奇心,就挺‘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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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上海,已经与30年前大不相同。(图/《上海少女》)

但罗彤也深知,如果不是在上海、如果不是生于70年代,她和同学们都可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70后再困难,也会找到让自己放松的办法。80后虽然只是差个十年,但精神层面上已经有了区别。”她发现,身边陷于职场、房产和经济等多重压力下的80后,显得尤其喜欢“搞钱”。
“我觉得90后很卷。他们也搞钱,但还要面子,要‘好看’地搞钱。”罗彤说,“但部分00后已经有点躺平了。因为他们觉得追求不到心里想要的东西,那就随便吧。生活的压力反而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过去的生存经验逐渐失效,但面对生活方式的变化,罗彤却比我还乐观。“现在有很多喜欢打游戏的,TA所有能被刺激到的点,可能已经在虚拟环境中得到满足了,所以TA对现实生活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要能保证基本的生活)我觉得就无所谓。现在不是还有很多人去做灵修吗?赚钱已经不是唯一的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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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日常的罗彤。(图/受访者供图)
“进军好莱坞”的大饼,罗彤也曾经给公司里的小伙伴画过。但她有一天意识到,把公司做大,是别人告诉自己的所谓成功的路径。“后来我发现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做公司的目的,是把一群人聚在一起去做一些好玩的事。如果我不喜欢这个过程,只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我可能做不出来。”
在工作上,罗彤显得尤其“要面子”:“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肯定要做到,而且要超乎你的预料。跟自己较劲的劲头不能掉。”但作为老板的罗彤,不会接时间特别紧、压力特别大的项目,哪怕对方给的预算足够多。
“我们从来就不答应客户的无理要求。很多制作公司加班加到没命,但我们不加班,该休息就休息。”罗彤不要求打卡,也不设KPI,而员工总能按时到岗,在下班前完成工作。她尊重员工,也希望上游的甲方公司尊重自己。“你的脑子一直在机械(工作)的范围里,根本没有其他时间和空间去做扩散性的思考。在这个行业里,我觉得创意还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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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彤和团队在制作纪录片《上海少女》。(图/受访者供图)
休息的时候,罗彤喜欢给朋友们做饭。但这段时间,她忙得恋爱都没空谈。她告诉我,自己的下一步不是电影,而是把《上海少女》做成音乐剧。几年前,她就想把音乐和表演营造的奇妙沉浸感带给观众。
“如果你认识编剧,也给我介绍好吗?”她抬起头,笑意盈盈地问我。看着她眼底的兴奋与热忱,我想,至少人生的下一场演出,她已经准备好如何执导了。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校对 | 严严 运营 | 陈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