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芬,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老张比我大两岁,今年七十四。
上个月,我们小区有个老邻居去世了,比我小两岁呢,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说走就走了。葬礼回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把老张摇醒了。
“哎,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老张迷迷糊糊的:“啥事啊,大半夜的。”
“咱俩以后不许分房睡。”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行行行,听你的。快睡吧。”
他以为我又是心血来潮,说着玩的。其实我是认真的。
说起分房睡这事,得从五六年前讲起。
那会儿老张开始打呼噜,打得那叫一个响,跟开拖拉机似的。我本来就睡眠浅,他一打呼噜,我一宿一宿睡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我就搬到隔壁房间去睡了。
刚开始还不习惯,半夜醒来想跟他说句话,一伸手旁边空空的。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一个人睡还宽敞,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打呼噜吵我。
老张呢,刚开始还抱怨两句,说什么“夫妻分房,感情要黄”。我说你少来这套,呼噜声小点我就不搬。他也没辙,后来也就不说了。
就这么分房睡了五六年。
平时白天该咋过咋过,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电视遛弯,晚上各回各屋,互不打扰。儿女们回来,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可这次老邻居一走,我心里突然就不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万一哪天晚上老张突然有个啥事,心梗啊脑梗啊,我在隔壁房间睡着,啥也不知道。等第二天早上我去敲门,说不定人早就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跟老张说了一遍:“我是认真的,以后咱俩不分开睡了。”
老张正在喝粥,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不嫌我呼噜吵了?”
“吵就吵吧,习惯了也就睡着了。”
“那你不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吵醒你了?”
“我睡眠浅,你起不起我都睡不踏实。”
老张没再说话,喝完粥就去阳台浇花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我正准备去隔壁房间铺床,发现我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到主卧大床上了,并排放在老张枕头旁边。
老张靠在床头看手机,头都没抬:“你那屋空调坏了,明天再找人修吧。”
我心里笑了一下,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愿意的。
那天晚上,是我五六年以来,第一次又跟老张睡在一张床上。
躺下去的那一刻,感觉挺奇怪的。床还是那张床,人还是那个人,可就是感觉不一样。床好像变小了,人也好像变近了。
老张的呼吸声就在旁边,不是呼噜,是那种很轻很均匀的呼吸。有时候呼吸声停了,我知道他在憋气翻身,翻完身呼吸声又响起来。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感觉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没说话,就那么搭着。
我眼睛一下子湿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湿,就是觉得,这个动作,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年轻时睡觉,他总喜欢把手搭我身上,夏天嫌热我还不让。后来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就不搭了,各睡各的,背对背。
现在这只手又搭过来了,还是那只手,皮肤松了,骨头硬了,但温度还是那个温度。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背后轻轻说了句:“秀芬,谢谢你。”
我没吭声,眼泪流进枕头里。
从那以后,我俩又睡回一张床了。
头几天确实不太适应。老张的呼噜还是响,半夜还是得起两回夜。他一起夜,我就醒,醒了得好半天才能再睡着。
但奇怪的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他的呼噜声了。甚至有时候他翻身,呼噜声停了,我反而会醒,竖起耳朵听,等他下一声呼噜响起来,才放心接着睡。
有天晚上我跟他开玩笑:“你这呼噜是我的安眠药,听着就知道你活着。”
他哈哈笑:“那你可得天天吃这药,不能停。”
有天夜里,我突然肚子疼,疼得冒冷汗。我忍着没吭声,但可能是翻来覆去动静大了,把老张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打开灯,一看我脸色不对,二话不说就爬起来穿衣服:“走,去医院。”
我说大半夜的,等天亮再说吧。他不行,非要马上走。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套上外套,搀着我下楼,打出租车去急诊。
到医院一查,急性肠胃炎,打了针,开了药,折腾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回来躺下后,我累得不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老张在旁边轻轻说了句:“还好我醒得早。”
就那么一句话,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心想,幸亏没分房睡。要是那天晚上他睡隔壁,我疼得再厉害,可能也会忍到天亮再说。忍到天亮,谁知道会不会出大事。
从那以后,我更坚定了要睡一起的念头。
不是因为有什么想法了。这个年纪,有啥想法?年轻时候那些事,早就是前朝的事了。身体也不允许,心里也没那个念头。
但就是得睡在一起。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半夜醒来,能听见旁边有呼吸声。为了翻身的时候,能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为了做噩梦惊醒的时候,能有个手可以攥一下。为了起夜回来,躺下时知道旁边有人。
人老了,什么都变小了。活动范围变小了,生活圈子变小了,能说上话的人也变少了。最后剩下的,就是身边这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就这八小时睡觉的时间,是真正属于两个人的。
白天各忙各的,他看电视我织毛衣,他遛弯我买菜,说话也就那几句。但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不说话,却感觉离得最近。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他的呼噜声,我会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有过年轻时候的热闹,有过中年时候的忙碌,现在老了,能剩下的,就是这张床,这个人,和这些夜晚。
前几天,我跟老张说,等咱们再老一点,走不动了,就买那种可以摇起来的护理床,两张并排放着。
他说好。
我说,到时候你动不了了,我伺候你。我动不了了,你伺候我。要是都动不了了,就让孩子们请个护工,咱俩还躺一块儿。
他说,行,反正咱俩得在一块儿。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偶像剧,小年轻们爱得死去活来。我俩看着直乐。
他们那个爱,是火焰,烧得旺,烧得亮。我们这个是炉灰,温温的,不起火苗,但能暖到天亮。
上周末女儿回来,看到我们睡一个屋,还挺惊讶:“妈,你不嫌我爸吵了?”
我说不嫌了。
她又问:“那你们这岁数了,还睡一块儿干嘛?”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我说:“等你老了就懂了。”
女儿三十多岁,正是忙的时候,哪能懂这个。
她走了以后,老张问我:“你说小玲能懂吗?”
我说:“迟早能懂。人活到咱这岁数,自然就懂了。”
那天晚上躺下,关了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推推老张:“哎,你说咱俩这辈子,睡一张床有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从结婚算起,五十多年了吧。中间除了这几年分房,差不多有个五十来年。”
五十来年。
我说:“那还挺长的。”
他说:“是啊,挺长的。”
然后他又说:“长了好,长了咱俩就都习惯了。习惯了就好。”
黑暗中,我笑了。
是啊,习惯了就好。习惯了他的呼噜,习惯了他半夜起来,习惯了翻身时碰到他。也习惯了醒来时,知道旁边有人。
这就够了。
人老了,睡在一张床上,不是图别的,就是图这个“习惯了”。习惯了有个人在旁边,习惯了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还在的踏实。
所以啊,年轻人们,你们现在睡一张床,图的是热乎,图的是亲热。我们老了,也睡一张床,图的是安心,图的是习惯了。
都一样。
反正都是图有个伴。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都还年轻,三十来岁,孩子刚会走。那时候的床比现在小,房子比现在挤,但睡着特别香。
早上醒来,我看了老张一眼,他还在睡,脸皱巴巴的,头发白了大半。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这辈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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