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配给又降了。

小崔拿报纸给我看,上面写着:每人每天的口粮,从去年的三百八十克降到了三百克。不到六两。新闻上说,去年粮食缺口六十九万吨,今年只会更糟。联合国那份报告我也看了——朝鲜一千八百万人粮食没有保障,一千零五十万人营养不良,五岁以下孩子夭折,两大原因,一个是腹泻,一个是肺炎。

三百克。

两顿稀的,可能都撑不住。

我把报纸放下,没说话。窗外正下着雪,厂门口那条路又白了。

元旦刚过,厂里气氛就不对。

先是崔姑娘。她比去年又瘦了,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没了。中午吃饭,她还是老规矩——肉夹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饭盒里。馒头掰一半,剩下的也包起来。可我发现,她连素菜都开始省了。盘子里的白菜,剩下一大半,拿筷子拨拉着,就是吃不下去。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摇摇头。

小崔在旁边轻声说:“厂长,她弟弟病了。肺炎。去医院看了,药太贵,一盒青霉素要二十块。她这半个月的工资,全搭进去了。”

我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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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块。崔姑娘一个月工资多少?一百二。干五年了,涨了几回,也就这些。一盒药,六分之一的工资。

“孩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还在咳。大夫说得接着吃药,不然怕反复。”小崔顿了顿,“可她没钱了。”

那天下午,我把崔姑娘叫到办公室,塞给她两百块钱。

她不要,拼命推,眼眶红红的,嘴里一直说“不行不行”。

我说:“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弟弟好了,慢慢还。”

她才收下。临走,给我鞠了一躬,站直了,又鞠一躬。

我摆摆手,让她回去干活。

可心里堵得慌。

一月中旬,事情来了。

先是新闻。安理会又开会了,说要制裁。朝鲜的煤炭出口被限了,纺织品出口也要禁。小崔给我解释:纺织品就是咱们做的这种,衣服、布料,以后可能都出不去了。

我不懂那些,只管干活。可接下来几天,订单少了。

原本一个月三万件,变成两万五,又变成两万。采购那边来电话,说料子不好进,口岸查得严,货车排队等通关,一等就是好几天。运费涨了,料子贵了,账上那点盈余,一天天往下掉。

我没跟女工们说。她们照样上班,照样干活,照样把肉带回家。可我知道,她们心里有数。

金明子大娘那几天老来厂里。不是干活,是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笑着走了。后来小崔跟我说,大娘的儿子在矿上,矿上减产了,一个月只能上半个月的班。儿媳妇想去卖点东西贴补,街上都没人买了。

“没人买了?”

“厂长,”小崔压低声音,“听说边境那边严了,东西进不来,也出不去。以前那些做小买卖的,现在都闲着。有钱也没地方花,因为东西贵得离谱。”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车间转。灯还亮着,女工们都在,可没人说话。机器轰隆隆转着,她们低着头干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崔姑娘在。她坐在第三排,手一刻不停。旁边放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那是她省下来的包子,明天带回家给弟弟。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怯怯的,又暖暖的。

“弟弟好点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好了。谢谢厂长。”

“药吃了?”

“吃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白色的药片,“还剩三粒,一天一粒,吃完就好了。”

我看着那几粒药,心里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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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厂门口来了个人。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旧军装,脸黑黑的,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门卫老朴去问,他不说话,就站着。站了两个多小时,冻得直哆嗦,还是不走。

老朴跑来叫我。我出去一看,不认识。

“你是?”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不起,跪在地上,说了半天话。我听不懂,但听出了一个词——“崔姑娘”。

小崔赶过来翻译:“厂长,他是崔姑娘的哥哥。”

哥哥?崔姑娘不是说她哥前几年出意外没了吗?

“不是亲哥,”小崔听了一会儿,“是一个村的。崔姑娘弟弟住院那阵,他帮着跑前跑后,借过钱给崔姑娘。后来……后来崔姑娘说,等发了工资还他。可他等不起了。”

等不起了?

“他媳妇快生了,”小崔声音低下去,“难产,得剖。医院要押金,五十块。他拿不出来。村里人借遍了,凑了三十,还差二十。实在没办法,来求厂长。”

我看着跪在雪里的人,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军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块。

又是二十块。

一盒药二十块,一条命二十块。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去门卫室暖和暖和。然后回办公室,拿了五十块钱,塞给他。

他不要,拼命推。我说:“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媳妇好了,慢慢还。”

他听了,愣住了。然后退后两步,直直地给我鞠了一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又说不出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去医院。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给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雪里。

那天晚上,我去车间找崔姑娘。

她还在,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干活。旁边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包子还在,她没舍得吃,也没舍得带回去,就那么放着。

“崔姑娘,”我说,“你认识那个人吗?下午来的那个。”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帮你过?”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媳妇难产,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脸色变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五块的,一块的,毛票。

她数了数,抽出二十块,递给我。

“厂长的,还。”

我愣住了:“这不是给你的,不用还。”

她摇摇头,把钱塞到我手里,然后坐回去,继续干活。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攥了很久。钱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那二十块,是她弟弟的药钱。是她省了一个月的包子换来的。是她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的活挣来的。

可她给了。

给了那个帮过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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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年关将近。

往年这时候,厂里早该热闹起来了。发年货,包饺子,女工们笑着闹着,商量着过年怎么过。可今年不一样。

车间里还是静静的。女工们低着头干活,没人说话。机器轰隆隆转着,可那声音听着,像叹气。

我去食堂看。厨师在准备晚饭,锅里炖着肉,冒着热气。可肉少了——不是他舍不得放,是肉铺关门了,买不着。

“厂长,”厨师小声说,“听说口岸那边全严了,饲料进不来,猪都杀了。镇上最后一家肉铺,上礼拜关了。”

我没说话。

晚上吃饭,女工们端着盘子,看着那几块肉,没人动。过了一会儿,崔姑娘带头,把肉夹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饭盒里。一个接一个,都跟着做。

我看着那些饭盒,看着那些包好的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们还是那个习惯。不管多难,都要把最好的那一口,带回家。

可这回,家里可能连稀的都喝不上了。

二月十五号,腊月二十八。

往年今天,厂里该放假了。可今年,我让她们多上了几天班——不是订单多,是想让她们多挣几天工资。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次发点心。厨师蒸了两百个包子,白菜馅的——没肉了,买不着。女工们排着队领,一个一个接过去,放进布包里。没人说话,没人笑。

发完了,还剩几个。厨师问我怎么办。我说,给她们分了吧,一人多拿一个。

还是没人多拿。她们摇摇头,把包子让给别人,让给年纪大的,让给身体弱的,让给家里孩子多的。

最后,那几个包子被包起来,放在食堂的桌上,用白布盖着,等着明天发。

五点,下班。女工们一个一个走出厂门,走进灰蒙蒙的天里。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

崔姑娘走在最后。她背着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脚步慢吞吞的。走到厂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走回来,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两个包子。下午发的,用纸袋装着,原封没动。

“这个,”她说,“给厂长。”

我愣住了。又是这句话。去年九月,她说过。去年十二月,她说过。现在,她又说了。

“怎么又给我?”我问。

她指了指布包,里面还有好几个包子——那是她这几天省下来的,带回家给弟弟的。

“弟弟有。”她说,笑了。

我接过那两个包子,攥在手里。包子是凉的,可心里热。

可那热,一下就凉了。

因为她接着说了一句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厂长,明年,不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了一串朝鲜话。

小崔在旁边翻译,声音颤颤的:

“她说,家里实在撑不住了。弟弟病刚好,身体弱,需要人照顾。她妈眼睛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现在下不了床。她婶……她婶家那个孩子,就是上回在厂门口等了三天的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也病了。村里好多孩子都病了,没药,没钱,没吃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必须回去。”

“回去能干什么?”

“种地。她说,至少地里长的东西,能让孩子吃上一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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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可没哭。她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

小崔翻译:“她说,谢谢厂长。五年了,厂长给她吃的,给她住的,给她工资,让她弟弟上了学,让她妈吃上了肉。她说,这辈子,除了她妈,厂长是对她最好的人。”

我攥着那两个包子,攥得手心都疼了。

“崔姑娘,”我说,“明年要是好了,你还能来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来的,”她说,“好了,就来。”

然后她退后一步,直直地给我鞠了一躬。站直了,又鞠一躬。再站直了,再鞠一躬。

三鞠躬。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厂里最后一天上班。车间里空了好多——崔姑娘走了,还有几个也走了。有的是家里老人病了,有的是孩子病了,有的是实在撑不下去,回去种地了。

剩下的女工,还是低着头干活。没人说话,没人笑。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次发点心。厨师蒸了包子,还是白菜馅的。女工们排着队领,一个一个放进布包里。然后走出厂门,走进雪里。

我站在厂门口,一个一个看着她们走。

金明子大娘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了半天话。小崔翻译:“她说,谢谢厂长。她说,村里人都知道,厂长是好人。她说,等好了,还来。”

我点点头。

她走了。

恩珠那天也来了。放学路过,跑进来看看。她穿着那件紫红棉袄,头发扎得整齐,脸蛋冻得红红的。我给她拿了两个包子,她蹲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吃。

“厂长,”她抬起头,“好吃。”

我摸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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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开着,里面是那些袜子——十五双,从2012年到2016年,一年一双,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是那块糖,纸上画的那颗心,还看得见。

我把那双新袜子拿出来——崔姑娘去年织的那双,灰色的,针脚细细的。翻过来,看见里面缝着一个小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

“厂长 好人”

我攥着那双袜子,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