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一整年了。

这一年咋过来的?说实话,我自己都稀里糊涂。儿子在北京扎根,闺女在深圳安家,俩孩子都有出息,这当爹的脸上有光,可光也只能自个儿对着墙照。平常日子,就靠手机视频瞅瞅他们。我守着这套八十多平的老房子,早上沏杯茶,对着窗外发会儿呆;晌午随便扒拉两口剩饭;下午晃悠到公园看人家下棋;晚上回来再沏杯茶,对着电视发呆到睡着。一天撕下一页日历,跟撕张草纸没啥两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要说心里空,那是真他娘的空。我跟老伴,二十出头就在一块儿,风里雨里滚了四十七年,连红脸的日子加起来都数得过来。她走那天,我攥着她的手,眼瞅着她眼皮慢慢合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傻在那儿。孩子们张罗后事,我就在旁边戳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等他们都走了,我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心跳。她那双黑布鞋还在床底下摆着,她的搪瓷缸子还在桌上印着半圈茶渍,她那副老花镜还在茶几上压着没织完的毛衣。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下午愣到天黑,连灯都没开。

后来饿得受不住,摸进厨房想下碗面。拉开冰箱门,里头还搁着她买的半棵白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她最爱吃白菜炖粉条,老嫌我炖得没味儿,说我不舍得放五花肉。我盯着那半棵白菜,盯着盯着,眼泪就砸脚面上了。那会儿才信了,人老了,泪窝子浅,说淌就淌。

儿子不放心,让他媳妇回来陪了我半个月。儿媳妇是个好孩子,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帮我拾掇屋子,陪我唠嗑。可人家也有自个儿的家,有自个儿的日子,不能老拴在我这儿。她走了以后,屋里又剩我一人,连回声都没人搭。慢慢也就惯了,惯得跟电视里的人说话。有一回电视剧里演两口子吵架,我对着屏幕劝:“甭吵了,吵没了后悔都来不及。”说完自个儿都乐了,乐完心里头更不是滋味。

亲家母那边,情况跟我脚碰脚。她老伴走得早,比我老伴还早走两年。她闺女嫁给我儿子,两家就成了亲家。这十来年,逢年过节一桌吃饭,平时有个事儿也互相帮衬。她那人爽快,大嗓门,笑起来嘎嘎的,做饭是把好手。老伴活着时候就夸过:“人家那手艺,咱拍马都赶不上。”老伴走的那阵子,她也来帮忙,攥着我的手说了好些宽心话。我当时光顾着难受,也没往旁处想。后来这一年,她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叮嘱我添衣裳、带伞、别吃凉的。我也没多想,觉着人家是看在孩子份上,好心。

上个月,她突然上门了。

那天星期六,我正在家跟电视剧较劲呢,听见敲门。开门一瞧,她拎着个塑料袋站那儿,笑呵呵地说:“路过菜市场,瞅见这鲈鱼活蹦乱跳的,买了一条,咱俩晌午炖了吃。”我这人不会来事儿,更不会把人往外推,就把她让进来了。她一进屋就系上围裙,洗鱼切姜,手脚那叫一个利索。我在旁边杵着,倒像是个做客的。她一边忙一边跟我叨叨,把我这一个月吃啥喝啥、睡得好不好、降压药按时吃没,问了个底儿掉。

那天晌午,她做的红烧鱼,还配了俩清爽小菜。我俩坐一块儿吃的饭。说实话,这一年我吃饭都是糊弄,下面条、热剩饭、或者干脆就着咸菜啃馒头。那顿鱼,吃得我心头热乎乎的,跟多少年没吃过热乎饭似的。吃完饭她也不急着走,又跟我唠了半天。说她一个人在家也是闲得长毛,闺女接她过去住,她嫌不自在。说她们小区那帮老太太天天跳广场舞,她嫌吵得慌。说一个人做饭没劲,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又觉得对不起自个儿。

我一听,句句都砸在心坎上。我也有这感觉。

那天她一直待到下午四五点才走。走了以后我进厨房,看见她把碗筷刷得锃亮,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搭在那儿。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又暖又酸,还掺着点儿说不清的啥。

后来又来过几回。有时周末,有时平时。每回都带点菜,做顿饭,陪我唠唠。我也习惯了,觉着多个说话的人挺好。

直到上礼拜。

那天也是吃完饭,她坐沙发上,我盯着电视。她突然把电视声拧小了,转过头说:“老李,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你说。”

她瞅着我,顿了一下,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我脑子没转过来,以为她说吃饭搭伙,就说:“搭伙就搭伙呗,你来了咱就一块儿吃。”

她噗嗤笑了:“你这个人,咋这么木呢。我说的是,咱俩搬到一块儿住,就跟两口子那样,搭伙过日子。”

我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见我愣神,接着说:“你看啊,咱俩都是孤家寡人,都这把岁数了,儿女都不着家。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你一个人也是待着。咱俩要是搬到一块儿,有个说话的,有个照应的,吃饭也香,不是挺好?”

我说:“这……这哪儿行呢。”

她说:“咋不行?咱俩又不是生人,孩子们那边好说。我闺女肯定乐意,你儿子那边我去跟他唠。咱们也不用领证,就是互相有个伴儿。我做饭你也尝过了,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后半辈子,我让你舒舒服服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一锅粥,咕嘟咕嘟直翻泡。

说实话,我不是没动过再找的念头。有时候半夜醒来,瞅着旁边空着的枕头,冰凉的,也会想,要是有人能说句话就好了。可当真有个人站跟前说这个,我又不知道咋办了。

我想起老伴。

想起她临走那天,攥着我的手,眼睛直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啥也说不出来。想起她这辈子,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年轻时我工资三十六块五,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把好的都留给我和孩子。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又开始闹病。我伺候了她好几年,端屎端尿,最后还是没留住她。

想起我俩这四十多年。吵过,闹过,但从没想过分开。她走那天,我觉得心让人剜走了。这一年,我每天晚上关灯前,都对着她照片说几句话。告诉她今儿吃的啥,天儿好不好,儿子闺女打电话说了啥。就跟她活着时,我下班回家跟她念叨那些事儿一样。

我瞅着亲家母,她还在那儿等着我回话。

我说:“这事儿太大了,我得想想。”

她说:“行,你想想,我不催你。”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到后半夜。

我想了很多。想亲家母这人,确实不赖,勤快,能干,性子敞亮。跟她过,日子肯定比现在热乎。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递个水。

可我又想,老伴才走了一年。一年啊,我咋就能跟别人住一块儿呢?我心里这道坎,比山还高。

再说了,亲家母是儿媳妇的妈,我是儿子的爸。这要真住一块儿了,孩子们咋想?外人咋看?将来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咱仨咋坐一块儿吃饭?那不乱套了?

老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都这把岁数了,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几天,亲家母没再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慢慢想,不着急。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回话。

可我真不知道咋回。

昨晚又睡不着,爬起来坐客厅里,对着老伴照片坐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笑着,是前年春天在公园拍的。那天阳光好,她穿了件红毛衣,我说好看,她就那么笑了。

我跟她说:“老婆子,有人想跟我搭伙,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里的她光笑,不说话。

我瞅着她,又瞅瞅这屋里。她的黑布鞋还在床底下,她的搪瓷缸子还在桌上,她的老花镜还在茶几上。我都留着,没动。

今早起来,我想通了。

不是亲家母不好,是我还没准备好。

老伴走了一年,我心里头还满满的,装不下旁人。她那件红毛衣,我还挂在衣柜里。她那股味儿,屋里好像还有。晚上做梦,有时候还能梦见她坐床边,跟我说:“今儿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这后半辈子,舒不舒服的,真没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我得对得起那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啊,从青丝到白发,从两口子到一个。这事儿要是换了您,您会咋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