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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一百三十天,我去看了一个房子。
在蒙马特高地边上,一个老建筑的三楼。
房子不大,五十几平,但格局很好,有一个朝南的阳台,能看见半个巴黎。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因为腿脚不方便,想把房子租出去,自己去住养老院。
她领着我参观,一间一间看过去。
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有一个很小的储物间。
“这个可以当书房。”她说。
我点点头。
看完房,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
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在画廊工作。”
她点点头:“好工作。我以前在卢浮宫做过讲解员,做了四十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间房子,我喜欢。
不是因为阳光好,不是因为能看见巴黎,是因为这个老太太。
她让我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她做了四十年讲解员,讲了四十年画。
我能不能也在巴黎,待上四十年?
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签合同那天,陈屿陪我来的。
老太太看见他,笑着问:“你男朋友?”
我看了陈屿一眼,他也在看我。
“算是。”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冲陈屿说:“小伙子,这姑娘不错,别弄丢了。”
陈屿笑了:“知道。”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巴黎的灯火铺在脚下,埃菲尔铁塔每隔一小时闪一次,像心跳。
三二蹲在我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陈屿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热巧克力。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味在嘴里散开。
“以后,挺好的。”
22
第一百五十三天,画廊来了个中国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考究,头发盘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有钱人。
她在画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用中文问她:“需要讲解吗?”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陆沉舟的妈妈,我曾经叫了五年“妈”的人。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晚晚……”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三秒,五秒,十秒。
最后是我先开口:“您怎么来巴黎了?”
她擦了一下眼角:“来旅游。顺便……找个人。”
我没问找谁。
但她还是说了:“沉舟也在巴黎。他来找你,找了三个月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晚晚,我知道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沉舟那个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我想了想,说:“阿姨,您喝茶吗?对面有家咖啡馆不错。”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给她点了杯茶,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您刚才说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她沉默了一下:“沉舟说,是他不好,是他放不下过去。”
“他说的对,但不全对。”我说,“他放不下过去,是他的问题。但我离婚,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我不应该用五年的时间,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人。”
她愣住了。
“阿姨,我爱过他,真的爱过。但爱不是等来的,也不是求来的。您觉得我狠心,觉得我不给他机会。但我想问您一句:那五年,谁来给我机会?”
她的眼眶又红了。
“晚晚……”
“您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我不恨他,也不恨您。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我站起身,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您保重。”
然后转身,走出咖啡馆。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街对面的画廊。
那里还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三二。
还有等我回去的陈屿。
我往那边走去。
没有回头。
23
第一百七十天,三二丢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门没关严。等我晚上回来,它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公寓,没有。
下楼找,没有。
在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喊它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没有。
陈屿也来帮我找,我们拿着手电筒,在蒙马特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找了三天。
还是没找到。
第四天,我坐在家里发呆。
陈屿给我打电话,我不接。
发消息,我不回。
我知道他担心我,但我没力气应付任何人。
三二陪了我五个月。
从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变成现在这只毛光水滑、爱晒太阳的胖橘。
我以为它会一直陪着我。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宠物诊所的那个金发女医生。
她说有人捡到一只猫,芯片信息登记的是我的名字。
我放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诊所的时候,三二正趴在诊室的台子上,看见我进来,耳朵动了动,喵了一声。
我冲过去,把它抱在怀里。
它蹭了蹭我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医生说,捡到它的人是个老太太,在蒙马特高地那边的公园里发现它的。它饿瘦了一圈,但没什么大问题。
我抱着三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我给陈屿打了个电话。
“找到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好。”
“对不起,这几天没回你消息。”
“没事。”他说,“换我我也急。”
挂了电话,我抱着三二走在蒙马特的石板路上。
夕阳把天烧成橙红色,照在老建筑的墙上,照在石板路上,照在我和三二身上。
“以后不许乱跑了。”我对三二说。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
24
第一百九十天,陈屿问我:“你考虑过以后的事吗?”
那天我们在家做饭,他在切菜,我在旁边打下手。
“什么以后?”
“就是……”他放下刀,看着我,“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不是现在,是想问你想不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大一点的房子,把三二和柯基都接过来。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很认真地在问。
我想了想,说:“好。”
他愣住:“好什么?”
“好,找个大点的房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三二从旁边经过,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柯基倒是很高兴,围着我们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天晚上,陈屿做了很多菜。
我们喝了一点酒,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他忽然说:“沈听晚。”
“嗯?”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想了想,说:“谢谢巴黎。”
“谢巴黎什么?”
“谢它收留了我。”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25
第二百天的时候,我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是来巴黎的第两百天。
两百天前,我在机场,一个人,带着离婚证,不知道要在这座城市待多久。
两百天后,我有了一只猫,一份工作,一个喜欢的人,还有一个能看见巴黎的阳台。
我想起刚来的时候,住在拉丁区的小旅馆里,每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后来不想了。
因为没用。
如果当初有用,世上就没有遗憾了。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三二趴在我脚边睡觉,陈屿在厨房做饭,柯基蹲在旁边等吃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决定,是对的。
不是离婚那个决定,是来巴黎那个决定。”
写完这些,我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上。
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闪着光,云从它后面飘过,慢悠悠的。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来了。”
我转身进屋。
三二跟着我,尾巴翘得高高的。
26
第二百一十七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是数字。
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
“听晚,我在楼下。”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
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路灯底下。
陆沉舟。
三二跳上窗台,蹲在我旁边,也往下看。
“你认识他吗?”我问三二。
三二甩了甩尾巴,没理我。
楼下的人抬起头,往上看。
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七层楼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离开窗边,回到屋里。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在。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我没回。
“求你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谁啊?”陈屿从卧室出来。
“没什么。”我说,“推销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我下楼扔垃圾。
陆沉舟还在那里。
他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身体。
“听晚。”
我看着他,没有走近。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找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找了快半年。”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他说,“但我控制不住。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那天在民政局,你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看我的时候,眼睛很平静。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后来我删了你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以为删了就能忘了。但没用。越删越想。”
“我来巴黎,是想找你。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着我。
“对不起。”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看着这个男人。
曾经爱了五年的男人。
曾经让我失眠、流泪、怀疑自己的男人。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瘦了,老了,狼狈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应该说点什么。
但我发现,我没什么想说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终于开口。
他眼睛一亮。
“因为我们扯平了。”
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说,“但也仅此而已了。”
“听晚——”
“你回去吧。”我打断他,“别再找我了。”
我转身往楼里走。
“听晚!”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走进楼道,按了电梯,等电梯下来,进去,关门。
电梯上升,一格一格跳。
三、四、五、六、七。
电梯门开,我走出来。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我。
“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他伸手,把我拉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暖,很亮,有三二,有柯基,有他。
我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过去的那个我,真的过去了。
27
第二百三十天,画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法国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一个人在画廊里慢慢转。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角落里挂着,不显眼。画的是塞纳河的黄昏,灰蓝色的调子,河边有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
我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这幅画,是我丈夫画的。”她说。
我愣了一下。
“他画了一辈子画,没人要。这幅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幅,还是没人要。”她笑了笑,“后来他走了,我把它捐给了这家画廊。每年来看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看了那幅画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小姑娘,你是中国人?”
“是。”
“一个人来巴黎?”
“现在不是了。”
她点点头,笑了。
“巴黎是个好地方。”她说,“适合重新开始。”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法语,我听懂了。
“祝你幸福。”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比如她,每年来看一次丈夫的画。
比如她丈夫,画了一辈子没人要的画。
比如我,花了五个月,才学会重新开始。
28
第二百五十一天,陈屿带我去见他的朋友。
是他的同事,也是做艺术品修复的,一对法国夫妻。
他们的家在郊区,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我们去的时候是周末,阳光很好,花园里开着不知名的花。
女主人叫克莱尔,会一点中文,看见我就笑着迎上来:“沈!终于见到你了!”
男主人叫皮埃尔,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憨厚。
我们坐在花园里喝咖啡,吃他们自己烤的蛋糕。
克莱尔问我:“你和陈怎么认识的?”
我说:“在蒙帕纳斯大厦的观景台上。”
她点点头:“浪漫。”
我笑了:“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我想了想:“就是……两个陌生人,在同一个地方看风景,然后发现彼此都在。”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就是浪漫。”她说。
我没反驳。
那天傍晚,我们告别的时候,克莱尔抱了抱我。
“以后常来。”她说,“你是我们的朋友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
陈屿问:“想什么呢?”
我说:“在想,我居然有朋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都有。”
29
第二百七十三天,三二又丢了一次。
这次不是它跑出去的,是我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它被一只狗吓到,挣脱了牵引绳,窜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天黑了,我还在找。
手机响了,是陈屿。
“还没找到?”
“没。”
“你在哪儿?”
我说了个大概的位置。
“等着,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了,车筐里蹲着柯基。
“柯基闻过三二的东西,让它试试。”
我愣了一下:“这也行?”
“不知道,试试。”
柯基跳下车,在地上闻来闻去,然后顺着一条巷子跑起来。
我们跟着它,跑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
柯基冲着门叫。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三二。
“你们是来找它的?”老太太用法语问。
“是!”我拼命点头,“是我的猫!”
老太太笑了:“它在我家花园里待了一下午,我给它吃了点东西。它很乖。”
我接过三二,抱在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太太看着我,温和地笑了笑。
“它戴着项圈,有你的电话号码。我本来想晚一点给你打电话的。”
我这才想起来,三二的项圈上确实挂着一个小牌子,刻着我的手机号。
“谢谢您。”我说,“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她说,“它是个好孩子。”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三二,它窝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陈屿推着车走在旁边,柯基在前面带路。
“三二。”我低头看着它,“你能不能别老丢?”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算是回答。
30
第三百天。
我在巴黎三百天了。
那天早上醒来,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三百天前,我在机场,一个人,拖着箱子,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三百天后,我有一只猫,一个喜欢的人,一份工作,一群朋友,还有一个能看见巴黎的阳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三二趴在窗台上,尾巴晃来晃去。
我起床,洗脸,换衣服。
今天有安排。
上午去画廊,下午和陈屿去看房子,晚上和克莱尔他们吃饭。
普通的一天。
也是很好的一天。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
是那种有事情做、有盼头的亮。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沈听晚。”我说,“你好。”
三二从旁边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
31
第三百一十五天,我和陈屿搬进了新家。
房子比之前的大,两室一厅,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光从早晒到晚,三二和柯基每天在阳台上打架,打累了就趴在一起晒太阳。
搬家那天,克莱尔和皮埃尔来帮忙。
克莱尔带了一盆绿植,说是搬家礼物。皮埃尔带了一瓶红酒,说晚上一起喝。
东西都搬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着那瓶红酒,看着巴黎的夕阳。
克莱尔靠在她老公身上,忽然说:“你们结婚吧。”
我和陈屿同时愣了一下。
“结婚?”他说。
“对,结婚。”克莱尔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好,为什么不结婚?”
我看着陈屿,他也在看我。
“不着急。”我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克莱尔不太理解,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之后,我和陈屿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说的话,你听了?”他问。
“听了。”
“你怎么想?”
我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它正在闪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想的是,结不结婚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还在,我还在,三二和柯基还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那就这样吧。”他说。
我靠着他,笑了。
32
第三百三十八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国内打来的,号码陌生。
我接起来,那头是我妈的声音。
“晚晚。”
“妈?”
“嗯,是我。”她顿了顿,“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好。”她说,“就是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说,“就是……前两天翻到你小时候的照片,忽然想你了。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她问:“中国人?”
“嗯。”
“做什么的?”
“修复画的。”
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挺好的。”
“那就行。”她说,“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三二跳上窗台,蹭了蹭我的手。
我低头看它,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会在接到妈妈的电话之后,发呆。
原来,不管走多远,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
33
第三百五十九天,陈屿问我:“快一年了,有什么感想?”
那天我们在家做饭,他在切菜,我在旁边剥蒜。
“什么感想?”
“就是……来巴黎快一年了,有什么想说的?”
我认真想了想。
“想说很多。”我说,“但最想说的是:谢谢。”
“谢谁?”
“谢巴黎。”
他笑了:“巴黎又听不懂。”
“听得懂。”我说,“风听得懂,雨听得懂,塞纳河也听得懂。”
他没再说话,继续切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其实要谢的人很多。
谢那个在巷子里捡到的三二。
谢那个在观景台上搭话的陈屿。
谢那个给我工作的画廊老板。
谢那个收养三二的老太太。
谢克莱尔,谢皮埃尔,谢那个每年来看丈夫画的老太太。
也谢陆沉舟。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的离开,让我有机会来到巴黎。
让我有机会,重新开始。
34
第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整。
那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出门。
没有告诉陈屿去哪。
三二在门口看着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等我回来。”
它甩了甩尾巴。
我先去了拉丁区,那家我第一天到巴黎时住的酒店。门口还是老样子,那棵梧桐树还在,对面的面包房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然后去了那家啃法棍的小巷,去了那个有喷泉的小广场,去了那家第一天喝咖啡的咖啡馆。
咖啡馆还是老样子,连吧台后面的那个人都没变。
我进去,点了杯咖啡,一块提拉米苏。
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照在咖啡杯上。
吃完,我付了钱,出门。
然后去了蒙帕纳斯大厦。
坐电梯到五十六楼,走出观景台。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巴黎在脚下铺开,灰蓝色的屋顶,蜿蜒的塞纳河,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我扶着栏杆,看着这一切。
一年前,我站在这里,是一个刚离婚、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女人。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是一个有猫、有工作、有喜欢的人的女人。
其实什么都没变。
巴黎还是巴黎,我还是我。
但什么都变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朋友圈——那个只有几个人、几乎不发动态的号——发了一条:
“来巴黎一年了。挺好的。”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风景。
埃菲尔铁塔开始闪光,一下一下的。
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
就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35
第三百六十六天,陈屿问我:“你昨天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一个人?”
“嗯。”
他看着我,忽然说:“下次带我一起。”
我想了想:“好。”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
我们喝了一点酒,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他忽然说:“沈听晚。”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意……”他顿了一下,“愿意和我一起,在这里待下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多久?”我问。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但不管多久,都想和你一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我在机场,一个人,带着离婚证。
一年后,我在巴黎,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待下去。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一起待下去。”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巴黎夜景还亮。
36
第四百天,我去塞纳河边走了走。
那天天气不太好,阴天,风有点大。
河边人不多,有几个跑步的,有几个遛狗的,还有一个钓鱼的老头。
我沿着河慢慢走,看灰绿色的河水,看河上的游船,看对岸的建筑。
走到一座桥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这座桥,是我第一次和陈屿看完展之后走过的那座。
那时候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试试,我说好。
现在快一年了。
我站在桥下,看桥拱上的涂鸦。
有名字,有心形,有乱七八糟的图案。
还有一个,用法语写的:
“La vie continue.”
生活还在继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37
第四百一十三天,画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一个中国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讲究,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他在画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你是沈听晚?”
我愣了一下:“您是?”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长风集团副总裁,陆知行。
我盯着那个姓氏,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陆沉舟的……”
“哥哥。”他说,“他让我别来,但我还是来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我知道他这半年过得很不好。公司不管,业务不理,天天在国内和巴黎之间飞来飞去。我妈说,他来巴黎找了你很多次,你不见他。”
“他让我别来找你,说是你的事,他活该。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他说的那个‘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平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说:“您喝茶吗?对面有家咖啡馆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咖啡馆里,我们面对面坐着。
他要了杯美式,我照旧拿铁。
“您想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从小到大,我弟从来没为什么事这样过。他以前什么事都无所谓,工作无所谓,感情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他变了。”
“变什么了?”
“变……像个人了。”他说,“会难过,会后悔,会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该怎么办。”
我听着他说,没插话。
“我不是来劝你的。”他最后说,“我就是来看看。看完了,我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为什么放不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喝完咖啡,他站起身,说:“我走了。你保重。”
我点点头:“您也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有句话,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
“他说,他知道错了。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推门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那杯拿铁喝完。
然后付钱,出门,回画廊。
路上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
38
第四百五十天,我和陈屿去了一趟诺曼底。
是克莱尔和皮埃尔提议的,说周末一起去海边,正好可以住他们家在那边的度假屋。
开车三个多小时,一路上都是农田和牧场,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教堂的尖顶远远就能看见。
到的时候是下午,天有点阴,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
度假屋很小,但很温馨,有一个壁炉,晚上可以烧火。
克莱尔和皮埃尔在厨房忙活,我和陈屿去海边走走。
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有对情侣在散步。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浪花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喜欢吗?”他问。
“嗯。”
他握着我的手,没再说话。
走累了,我们坐在一块礁石上,看远处的海。
天边有一道亮光,云层被撕开一条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
“沈听晚。”他忽然叫我。
“嗯?”
“我想和你说件事。”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昨天收到一个消息。国内有一家修复工作室,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说,“那边给的待遇不错,工作也是我想做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看着我:“但是你在巴黎。”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陈屿。”我说。
“嗯?”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重复了一遍,“反正我在巴黎也没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画廊的工作可以辞,三二可以带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
然后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一波一波的,像心跳。
39
第四百八十一天,我和陈屿回国了。
不是永久回去,是先回去看看。
他要去谈工作室的事,我正好可以回去看看我妈。
三二被克莱尔收养了,说等我们回来再接走。柯基也留在那边,陪着三二。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熟悉的景象,心情很平静。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
就是平静。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口,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
她站在人群里,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挺好。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晚晚。”
“妈。”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瘦了。”
“没有。”
“黑了。”
“巴黎太阳大。”
她点点头,然后看向旁边的陈屿。
“这是……”
“陈屿。”我说,“我跟你说过的。”
陈屿上前一步,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
我妈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好。”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和陈屿坐在后座。
她一直从后视镜里看我们,看了好几次。
“妈,你看什么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告诉你了吗?挺好的。”
“亲眼看见才算。”她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40
第四百八十二天,我去见了苏晴。
约在一家咖啡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沈听晚!”她冲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
“你他妈真的在巴黎待了一年?!”
“嗯。”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巴黎挺养人。”
“还行。”
我们坐下,点了咖啡,聊了一下午。
聊她的工作,聊她儿子的幼儿园,聊共同朋友的八卦。
聊到快天黑的时候,她忽然问:“见到陆沉舟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她说,“问你在哪儿。我没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谢谢你,苏晴。”
“谢什么。”她摆摆手,“我又不是你妈,不用劝你。你高兴就行。”
我笑了笑。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黑了。
苏晴问:“陈屿呢?不出来一起吃饭?”
“他今天有事,明天吧。”
“行。”她点点头,“那你回去小心点。”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沈听晚。”
“嗯?”
“你真的挺好的。”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往酒店走。
路上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裹紧外套,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真的挺好的。
是的。
我知道。
第四百八十三天,我站在阳台上看日出。
酒店的阳台不大,只能站一个人。但正好能看见东边的天。
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云层被染成橙色,金色,红色。
太阳出来了。
我盯着那个光球,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巴黎的酒店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一年后的今天,我在国内的酒店里,看着日出,知道未来会怎样。
会有三二,会有陈屿,会有克莱尔和皮埃尔,会有苏晴和我妈。
会有很多很多的日子,普通的日子,好的日子,坏的日子。
但不管怎样,都是我自己的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的消息:“醒了吗?”
我回:“醒了,在看日出。”
他回:“等我,马上来。”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日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越来越强,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
就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很平静的笑。
巴黎笑了。
我也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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