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风拖着登机箱站在42号登机口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柳云栖的微信。点开,只有一行字:
“你被辞退了,速回公司交接。”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犹豫。
晁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登机广播正在播放前往深圳的航班最后一遍登机提醒,他身后的队伍已经快走完了。
他笑了一下,手指敲字回过去:“柳总,您发错人了吧?”
发送。
然后他切到工作群,准备跟项目组的同事说一声航班晚点的事。
点进去,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你已被移出群聊‘凌云资本·投研中心’。”
晁风愣了一下。再刷新,群没了。
不是被踢,是整个群都解散了。
他站在登机口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候机厅,面前是通往深圳的廊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数字比他预想的少了三分之二。
晁风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拖着箱子,转身离开了登机口。
01
晁风在机场到达层找了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美式,坐下来给周远山打了个电话。
周远山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专门做劳动纠纷。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周远山标志性的沙哑嗓音:“说。”
“我被辞退了。”
“什么时候?”
“三分钟前。我正准备登机去深圳看项目,柳云栖发微信通知我的。”
周远山那边键盘声停了:“微信通知?没有书面文件?”
“没有。工资已经发了,少了三分之二。工作群当场解散。”
周远山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又响起来:“保留证据了吗?”
“截图了。短信、微信、银行流水,都有。”
“你现在在哪儿?”
“机场。还没起飞。”
“别飞了,回来整理材料。柳云栖这个人我听说过,做事不按规矩来,她敢这么干,肯定有后手。你手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晁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脑子在快速运转。
“过去三年经手的项目尽调报告、投决会纪要、跟投协议,我都做过云端备份。还有去年她让我做的那笔体外资金流转,我留了一份完整的路径记录——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
周远山那边吹了声口哨:“行啊老晁,学会留后手了。这些东西够她喝一壶的。不过我先提醒你,这些东西用不好就是商业机密泄露,你自己得想清楚边界在哪儿。”
“我知道。”晁风放下咖啡杯,“我就是拿回我应得的,不是要搞垮她。N+1的补偿金,年终奖,还有去年承诺的跟投收益,加起来应该在一百二十万左右。她不给,我就走仲裁。”
“行,我帮你理一下材料。不过老晁,”周远山顿了顿,“你想过没有,柳云栖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动你?”
晁风没说话。
“你们那个投资部副总的位子空了大半年了吧?你干了三年,业绩部门前三,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位子是你的。结果现在突然被辞退,你不觉得奇怪?”
晁风当然觉得奇怪。
凌云资本是家腰部PE,规模不大,但柳云栖在圈内人脉很广,项目来源一直不错。晁风三年前从一家券商研究所跳过来,从投资经理干到高级投资经理,带的项目三个已经IPO退出,两个在报会,业绩在部门里排第二。
今年年初,投资部副总离职,所有人都以为晁风会顺理成章地补上去。柳云栖也暗示过几次,说等年中考核过了就正式任命。
结果年中考核还没到,等来的是机场的一条微信。
“我会弄清楚的。”晁风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外走,“你先帮我准备仲裁材料,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去公司谈。”
“你还要去公司?”
“交接手续总得办。而且我想看看,柳云栖到底什么反应。”
挂了电话,晁风在机场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上除了那条辞退短信和银行流水,再没有别的消息。他翻了翻朋友圈,同事们一切正常,没人提到他,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晁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踩下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02
晁风家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两居室,月供八千,是他和董娇娇结婚那年买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换鞋进去,看见岳母张淑芬正瘫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堆着瓜子皮和几个空啤酒罐。
张淑芬看见他,眼皮都没抬:“哟,这么早回来?不是说去深圳吗?”
“临时取消了。”晁风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娇娇呢?”
“洗澡呢。”张淑芬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晚饭我们吃过了,没做你的,你自己凑合着弄点吧。”
晁风没说话,直接走进卧室。
董娇娇正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深圳那边临时有事,改期了。”晁风打开衣柜,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董娇娇盯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问:“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吧?”
晁风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董娇娇。
她穿着浴袍,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
“没事。”晁风说,“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董娇娇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然,“你最近不是老出差嘛,我随便问问。”
晁风没再说话,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文件袋,转身出了卧室。
他在书房坐到深夜。
文件袋里是他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工资条、劳动合同,还有一些和董娇娇有关的东西——她以各种名义从他这里“借”走的钱,给她弟弟付的首付,给她妈买的保险,还有那辆登记在她名下、贷款却是他在还的宝马X3。
晁风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算。
三年来,他从自己账上转给董娇娇和她家人的钱,加起来有四十多万。这还不算每月的房贷、车贷、生活开销。董娇娇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基本都自己花,家里的开销全是晁风在扛。
他一直没说什么。夫妻之间,他觉得不用算那么清楚。
但现在,他突然开始算了。
凌晨一点,晁风把文件收好,准备去睡觉。路过主卧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董娇娇压低的声音。
“妈,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柳总今天突然通知的……对,就今天下午……他没说,回来什么都没说……”
晁风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天就去银行,先把定期转出来……那辆车?贷款还没还完呢……他说这个月会一次性还清的,我想办法催催他……嗯,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那些钱我肯定拿回来,不会便宜他的……”
声音停了。
晁风轻轻走回书房,把门关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董娇娇穿着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好看。
那天张淑芬拉着他的手说:“小风啊,我们家娇娇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对她好啊。”
他说:“妈,您放心。”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也不知道是让他放心,还是让董娇娇放心。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晁风出现在凌云资本办公室。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说:“晁……晁经理,柳总说您来了直接去小会议室等。”
晁风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走廊里遇到几个以前的同事,有的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有的尴尬地点一下头就加快脚步。只有一个以前带过的实习生,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晁哥,你保重。”
晁风拍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柳云栖和人事总监孙建民。
柳云栖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冷意。看见晁风进来,她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晁风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交接材料带来了吗?”柳云栖开门见山。
“带了。”晁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所有在跟项目的进展报告、尽调资料、投决会纪要,还有需要后续跟进的注意事项,都在这里面。电子版我已经上传到公司服务器,文件夹名叫‘晁风离职交接’,密码是我的工号。”
柳云栖翻开文件夹,随意浏览了几页,然后递给孙建民。
孙建民接过,仔细翻看起来。他是那种典型的行政型HR,油滑、圆熟,惯会看人下菜碟,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晁经理,交接做得很规范。”他合上文件夹,“那接下来,我们谈一下离职手续的事。”
他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晁风面前。
“这是公司出具的《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和《离职证明》,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然后去财务结算工资。”
晁风拿起那份《协议书》,快速浏览。
第一页,离职原因:个人主动提出辞职。
第二页,经济补偿:无。
第三页,附加条款:员工承诺放弃所有未结算奖金、项目跟投收益及其他一切可能存在的权益,且自离职之日起与公司再无任何纠纷。
晁风看完,把协议书放回桌上。
“柳总,孙总,”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份协议,我不能签。”
柳云栖挑了挑眉:“为什么不能签?”
“因为不是我主动辞职,是公司单方面辞退我。”晁风说,“根据《劳动合同法》,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需要支付经济补偿金。我在公司工作三年零两个月,应按N+1标准计算。我的月平均工资,包括基本工资和奖金,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数是六万八千元。这是银行流水,可以核对。”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柳云栖看都没看一眼,冷笑了一声:“晁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合同上写的是你主动辞职,公司才会给你出具正常的离职证明。要是写成公司辞退,你以后找工作,背调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怎么说?”
晁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云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导”:“晁风,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一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今天跟我闹僵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我给你一个体面,你也给我一个体面,大家好聚好散,不行吗?”
晁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柳总,去年经手的‘深蓝科技’B轮融资,我给公司带来了三百二十万的收入。前年的‘华光医疗’,退出的时候净收益一千八百万。我入职三年,累计过会的项目七个,三个已经退出,两个在报会,总退出收益超过五千万。”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您觉得,我值不值那点补偿金?”
柳云栖的脸色变了一下。
孙建民连忙打圆场:“晁经理,你的业绩公司当然认可。但是现在行业不景气,公司经营也有困难,你也要体谅一下公司的难处嘛。这样,补偿金我们可以考虑给一部分,按N算,三个月工资,行不行?”
“去年年终承诺的‘深蓝科技’项目奖金,”晁风说,“八十七万,什么时候发?”
孙建民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云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晁风,你不要得寸进尺。那笔奖金是口头承诺,没有任何书面文件,公司完全可以不认。”
晁风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柳云栖的声音:“……深蓝这个项目做得好,年底我给你单独发一笔奖金,不低于八十万。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录音很清晰,日期显示是去年十二月。
柳云栖的脸色变了。
晁风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起来。
“柳总,您说的对,这一行就这么大。”他看着柳云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可以去任何一家机构。但您觉得,这段录音传出去,LP们会怎么想?那些等着您去募资的出资人,会不会担心哪天自己也被口头承诺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孙建民的额头开始冒汗。
柳云栖死死盯着晁风,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良久,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想怎么样?”
“我的条件很简单。”晁风说,“N+1经济补偿金,按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算,二十二万。‘深蓝科技’项目奖金八十七万。我名下所有未报销的差旅费、业务招待费,凭票结算,大概三万五。离职证明上写明‘因公司业务调整单方面解除合同’。一共一百一十二万五,三天之内到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账之后,我会签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公司的商业信息。包括那段录音。”
柳云栖没有说话。
孙建民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柳云栖缓缓开口:“三天时间太短,我需要走流程。”
“两天。”晁风说,“后天下午五点之前,钱到账。如果不到,我会向劳动仲裁委员会提交申请,同时把相关材料发给公司的几位主要LP。据我所知,深蓝科技的LP里,有一位非常注重合规的老先生。”
柳云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晁风,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她用了三年、又亲手踢开的下属。
以前她只觉得晁风业务能力强,做事踏实,是个好用的工具。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个人远不止于此。他有耐心,有手段,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亮剑。
这样的人,要么是得力干将,要么是可怕的对手。
“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柳云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钱到账,你把所有录音、备份、聊天记录,全部删除。这件事,到此为止。”
晁风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合作愉快,柳总。”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低头假装忙碌的同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04
从公司出来,晁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周远山的律所。
周远山听完他的叙述,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行啊老晁,深藏不露。我还以为你会跟她纠缠半天,没想到一次就谈下来了。”
晁风摇摇头:“还没完。钱到账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她这个人我了解,最恨被人拿捏,肯定还会想办法。”
“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突然动你?”周远山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业绩那么好,那个副总的位子摆明了是你的,她犯不着这个时候得罪人。除非有什么别的原因。”
晁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查。”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那个侄子柳睿,去年突然空降到投资部当高级经理,什么都不懂,工资比我还高。当时说是临时过渡,但现在看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那个位子来的。”
周远山皱起眉头:“你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想让侄子接班,你只是过渡期的工具人?”
“有可能。”晁风说,“但我还在找证据。”
周远山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晁风顿了顿,“我老婆那边,可能也有问题。”
他把昨晚听到的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周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怎么办?”
晁风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周远山叹了口气:“老晁,这事儿你得想清楚。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证据、流程、法律风险,我可以帮你弄明白,但最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晁风站起来,“材料你先帮我准备着,等我拿到柳云栖那笔钱再说。”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晁风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他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
那是董娇娇娘家的房子,三年前他付了六十万首付买下来的。
当初张淑芬说,家里地方太小,住不开,想换个大点的。晁风咬咬牙,拿出自己攒了五年的积蓄,又贷了一笔款,买了这套三居室。房产证上写的是董娇娇的名字,他当时想,都是一家人,写谁的都一样。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
车窗被人敲了一下。
晁风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外,正是董娇娇的父亲董建国。
他摇下车窗。
董建国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小风,真是你啊?怎么在这儿停着?不上去坐坐?”
晁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三年,他管这个人叫了三年爸。逢年过节送礼,生病住院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尽心。可现在看着这张脸,他只觉得可笑。
“不了,爸。”他说,“我就是路过,马上就走。”
董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笑脸:“那行,那你忙你的。对了,娇娇这两天还好吧?她妈说想她了,让她有空回来吃饭。”
“好。”晁风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董建国站在小区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晁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05
第二天,晁风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整理东西。
董娇娇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晁风知道她去哪儿了——她的银行账户今天会有几笔变动,他昨晚已经查过了。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晁风打开门,看见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晁风先生?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晁风接过文件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律师函》。
发件人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律所,内容是:关于凌云资本投资有限公司与晁风先生劳动关系解除事宜的律师函。
晁风看完,笑了一下。
柳云栖果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给周远山打了个电话,把律师函的内容念了一遍。周远山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是吓唬你的。她找的这家律所,专门做这种活儿,发函、威胁、拖延时间,但真上法庭他们不敢。你什么反应都别给,按原计划走。”
“她知道我在找你吗?”
“应该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关系,你手里有她亲口承诺奖金的录音,有公司单方面辞退的证据,有银行流水,有工资条,证据链是完整的。她再折腾也没用。”
晁风挂了电话,把律师函收起来。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一百一十二万五千元,备注“离职结算款”。
柳云栖付钱了。
晁风看着那条短信,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柳云栖的电话。
“钱收到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收到了。”
“录音和备份,什么时候删?”
“现在。”
晁风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把那几段录音文件删掉。云端备份也一起删了——反正他还有别的备份,在周远山那里。
他给柳云栖发了条微信:“已删。”
对方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董娇娇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晁风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董娇娇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晁风没有转头,只是说:“有事?”
董娇娇犹豫了一下,开口:“老公,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周末?”晁风想了想,“周末我有事。”
“什么事?”
“去办点手续。”
董娇娇愣了一下:“什么手续?”
晁风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下,董娇娇的脸依然那么好看。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张脸很亲切,像是认识了很久。现在再看,还是那张脸,只是看的角度不一样了。
“娇娇,”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妈让你转移的那几笔钱,一共三十七万,我都查到了。”
董娇娇的脸色变了。
晁风继续说:“你那辆车的贷款,还剩二十八万没还。房产证上虽然是你的名字,但首付是我付的,月供也是我在还,这部分我也有权主张。”
董娇娇的脸开始发白。
“还有,”晁风顿了顿,“你和你妈打电话的那些录音,我也都听了。”
董娇娇猛地站起来:“你、你监听我?”
“不是监听。”晁风摇摇头,“是你那天晚上没关卧室门,我正好路过。”
董娇娇死死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晁风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他说,“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律师。”
董娇娇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
“你、你不能这样……”她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跟你结婚三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现在说离就离?”
晁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付出了什么?”他问,“每个月那点工资,都自己花了。家里买菜、交水电、还房贷、还车贷、给你妈买保险、给你弟付首付,都是我在付。这三年来,你转给你娘家的钱,加起来四十多万,我一分都没拦过。”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被公司辞退了,你觉得我没价值了,想把我甩开。娇娇,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董娇娇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恐慌的眼泪。
“晁风,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妈她、她也是为了我好……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晁风摇摇头。
“娇娇,没有机会了。”他说,“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转移的那三十七万,我查到了,就不追究了,当是你这三年陪我的补偿。明天周一,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董娇娇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恐慌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可怕的清醒。
“晁风,”她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你是谁?房子是我的名字,车子是我的名字,你想离就离?我不同意,你能怎么办?”
晁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娇娇,”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套房子,首付是我付的,转账记录我留着。月供是从我卡里扣的,银行流水我也留着。装修是我出的钱,发票和收据都在。法律上,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分割。”
他顿了顿,指着茶几上的文件夹:“协议里写的,是我主动让步的方案。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走法院,到时候你能拿到的,只会比这少,不会多。”
董娇娇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晁风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06
第二天,董娇娇没有去民政局。
晁风等到十点,给她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给周远山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周远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意料之中。她那个妈不会让她轻易签字的,接下来肯定要折腾。你做好准备。”
晁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老晁,”周远山问,“你到底怎么想的?真要离?”
“真要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远山叹了口气:“那行,我帮你走程序。不过这个过程会很漫长,而且会很恶心。她家里人肯定会上门闹,会到处说你坏话,会有各种你想象不到的招数。你撑得住吗?”
晁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撑得住。”
挂了电话,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董娇娇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妈,他真的提了……对,协议书都拿出来了……我怎么知道!……他说那三十七万他都查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查的……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晁风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书房,把门关上。
接下来的几天,晁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白天,他投简历、接面试邀约、准备下一份工作。晚上,他回家、做饭、看书、睡觉。董娇娇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两人几乎不交流,像两个陌生人合租一套房。
第三天晚上,风暴来了。
晁风刚吃完晚饭,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张淑芬站在外面,身后跟着董建国和董薇薇。
张淑芬的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晁风,”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你看看这是什么。”
晁风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民事起诉状》。原告董娇娇,被告晁风,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精神损害赔偿金五十万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晁风看完,抬起头,看着张淑芬。
张淑芬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怎么样?没想到吧?我告诉你,我女儿这三年在你身上受了多少委屈?你现在想离就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晁风没有说话。
董建国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眼睛不敢看晁风。
董薇薇倒是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妈,”晁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份起诉状,是谁写的?”
“当然是我们请的律师写的!”张淑芬挺了挺胸,“专业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
晁风点点头,把起诉状还给她。
“好。”他说,“那就法院见。”
张淑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不怕?”
晁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怕什么?”他说,“我怕的,是这三年被蒙在鼓里,被当傻子耍。至于法院,我倒希望去一趟。正好让法官评评理,你们家这三年从我这拿了多少钱,然后又想怎么把我踢开。”
张淑芬的脸变了。
董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
董薇薇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晁风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等一下!”张淑芬伸手挡住门,“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拿了你多少钱?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晁风停下来,看着她。
“对,是我愿意给的。”他说,“我给的时候,以为是在帮自己的家人。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家人,那是寄生虫。”
说完,他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张淑芬尖利的骂声,董薇薇的附和声,董建国小声的劝解声。
晁风靠在门上,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小风,记住,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娶媳妇之前,先看清楚她家里人什么样。如果她家里人不行,那她再好也别娶。”
那时候他不信,觉得父亲太老派、太势利。
现在他信了。
07
接下来的日子,晁风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工作。他面试了五家公司,收到了三个offer。最后他选了启明资本,一家头部PE,职位是投资总监,薪资比在凌云资本高了40%。
新公司入职前有一个月的空窗期,晁风打算用这段时间把离婚的事处理好。
另一半是官司。
张淑芬请的那个律师确实有两下子,起诉状写得滴水不漏,把董娇娇塑造成一个被冷暴力、被忽视、被压榨的可怜妻子,把晁风写成一个自私、冷漠、不负责任的男人。
晁风第一次看到起诉状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三年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拼命赚钱养家,结果在对方嘴里成了这个样子。
周远山看完起诉状,倒是很平静:“意料之中。离婚官司就是这样,谁把话说得更动听,谁就占便宜。不过你放心,证据在我们手里,她再会编也没用。”
第一次开庭是在一个月后。
法庭上,董娇娇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伤。她的律师慷慨陈词,把那些编造的情节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晁风的律师周远山很平静。他等对方说完,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材料。
“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些证据,想向法庭提交。”
第一份:银行流水。过去三年,晁风账户转给董娇娇及其家人的款项记录,总计四十二万八千元。
第二份:转账凭证。董娇娇名下那套房产的首付款转账记录,来自晁风的账户,金额六十万元。
第三份:聊天记录。董娇娇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截图,讨论如何转移财产、如何让晁风背锅、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第四份:录音。那天晚上晁风在门外听到的电话内容。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董娇娇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张淑芬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想站起来说什么,被董建国死死拉住。
审判长翻了翻那些证据,然后看向董娇娇。
“原告,这些证据,你有异议吗?”
董娇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律师脸色也很难看。他接过那些材料翻了翻,然后凑到董娇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董娇娇拼命摇头,眼泪都流下来了。
最后的结果,和晁风预想的差不多。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房产归董娇娇所有,但需向晁风支付折价款四十五万元。车辆归董娇娇所有,剩余贷款由她自己承担。存款按一人一半分割。晁风无需支付任何精神损害赔偿金。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董娇娇站在台阶上,眼睛红肿,头发有些乱。她看着晁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张淑芬冲过来,指着晁风的鼻子骂:“你个白眼狼!我女儿跟了你三年,你就这么对她?你会有报应的!”
晁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这个女人拉着他的手,亲热得像亲儿子。三年后,她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
变的不是他,是这家人觉得他不再有价值了。
他没有理会张淑芬的骂声,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周远山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晁风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周远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08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晁风搬出了那个小区。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搬家那天,他把东西收拾完,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三年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工作,赚钱养家,为那个所谓的“家”付出了一切。现在回头看,那些付出像一场笑话。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过。
只是觉得空,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新工作开始了。
启明资本的节奏比凌云资本快得多,项目也更优质。晁风入职第一个月就跟了两个项目,一个医疗健康,一个半导体,都是热门赛道。他的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在圈内口碑很好。她看了晁风的履历,又跟他深谈了一次,然后说:“凌云的事我听说过。你做得对,该拿的就要拿回来。这一行看着光鲜,其实都是人吃人。能守住底线的人,才能走远。”
晁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适应了新的节奏。每天早出晚归,看项目、写报告、开会、出差。周末偶尔约朋友吃饭,偶尔一个人看电影,偶尔什么都不做,就窝在家里看书。
周远山有时候会打电话来,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周远山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晁风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广告。
是某珠宝品牌的广告,一对年轻男女在夕阳下拥抱,笑得那么灿烂。
晁风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等车。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先生去哪儿?”
他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车开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晁风,我是董娇娇。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那天在法院,我看到那些证据的时候,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过分。我妈让我那么做,我就那么做了,从来没想过对不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希望你能过得好。”
晁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车流、行人,一切都那么匆忙,谁也不认识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和董娇娇第一次约会,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们看完电影出来,走在街上,她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她说:“我听人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人。亮的那颗,肯定是过得幸福的人。”
他说:“那我们都努力做亮的那颗。”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现在想起来,那颗星星大概早就灭了。
或者,从来就没亮过。
09
转眼到了年底。
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梦。晁风在启明资本站稳了脚跟,跟的项目有两个顺利过会,年终奖数字比预期的还要高。同事们处得不错,老板对他也很认可。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夕那天,晁风一个人在家。
他没回老家。父母前两年相继去世,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没什么可回去的。往年这时候,他都是和董娇娇一起,去她娘家过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虽然张淑芬话多,董薇薇烦人,但总归有点过年的气氛。
现在一个人,倒清净。
他煮了一盘饺子,开了瓶啤酒,靠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的小品很无聊,观众的笑声很假,但他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周远山发来的微信:“老晁,新年快乐!一个人?”
晁风回:“新年快乐。一个人。”
周远山:“出来喝点?我跟几个朋友在酒吧,都是单身狗,凑个热闹。”
晁风想了想,回:“不去了,明天要出差。”
其实明天没有出差。他只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一个人待着挺好。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怎么还单着”、“有没有对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窗外传来烟花的声音。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晁风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发的。
那个号码虽然换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烟花。
窗外的天空很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像在比赛谁更亮。
但都是暂时的。等烟消云散,天还是黑的。
他忽然想起董娇娇那天说的话:“亮的那颗,肯定是过得幸福的人。”
他想,幸福不幸福,可能不是看亮不亮,而是看能不能一直亮着。
能一直亮着的,才有资格叫幸福。
不能的,只能叫烟花。
10
年后,晁风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长期驻扎在深圳。
他拖着行李箱上了飞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老板陈总发来的微信:“小晁,深圳那边的项目很关键,你盯紧点。有问题随时联系。”
他回:“好的陈总,您放心。”
飞机开始滑行,空姐走过来说请关闭电子设备。
他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飞机起飞了,机身微微震颤,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建筑物变成小方块,道路变成细线,城市变成一个缩小的模型。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也是在机场,也是准备登机,也是收到了一条改变一切的短信。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要塌了。被辞退、被背叛、被算计,所有坏事同时发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辞退了,可以找更好的工作。被背叛了,可以离开那个不值得的人。被算计了,可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活着,就有办法。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明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
晁风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在机场那个咖啡店里,他给周远山打电话,说被辞退了。周远山问他在哪儿,他说在机场,还没起飞。周远山说,别飞了,回来整理材料。
那时候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现在他想,原来没完。原来还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飞机平稳了,空姐开始发餐食。晁风要了一杯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着。
窗外的云层像白色的海洋,一望无际。阳光把云层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金粉。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深圳,一个新项目,一个新的开始。
没有人会发短信辞退他。没有人会在背后算计他。没有人会一边笑着跟他说话,一边想着怎么把他踢开。
至少现在没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递给空姐,然后重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向着南方,向着那个陌生的城市。
窗外,阳光很亮。
比那天晚上董娇娇指给他看的那颗星星,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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