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来源:阿丽姐
婆婆今年75了。半年前中风住院,人是活着回来了,可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能站起来。
她以前是个要强的人。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老公拉扯大,家里家外一把抓,说话嗓门大,做事利落,从不服软。
可现在的她,像换了个人。每日只能躺在床上,话越来越少,眼睛却总跟着我转。我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挑剔,是害怕,像小孩子怕黑时的那种害怕。
老公是独生子,还没退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照顾婆婆的事,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今年52,刚退休。原本想着终于可以歇一歇,跳跳广场舞,约老姐妹出去旅旅游。没想到,退休成了“全职护工”的开端。
刚开始那阵子,我还能扛。早上给她洗脸擦身,喂早饭。中间要翻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缩。中午喂饭,下午再翻身,晚上擦洗换衣。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
最痛苦的是夜里。婆婆晚上要上厕所,我一个人弄不动她,得扶着抱着,每次折腾下来都是一身汗。一晚上少则两次,多则三四次。我觉轻,醒了就很难再睡着,第二天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头昏脑涨。
这样熬了一个多月,我实在撑不住了。我跟老公说,要不晚上给她用纸尿裤吧,我们轮流起来看看就行。老公也心疼我,点头同意了。
可用了没几天,问题就来了。
有天我给婆婆翻身擦洗,发现她腰后面红了一片。我当时就有点慌了,怕是快要长褥疮了。赶紧买了药膏来涂,一天擦好几遍。
可那块红的地方还是破了皮,慢慢变成一个拇指大的疮口,往外渗水。我不敢再给她穿纸尿裤了,但夜里不穿,又该怎么办呢?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买来康复新液、无菌纱布、碘伏,学着给她换药。每天早晚两次,小心翼翼地把疮口清理干净,敷上药,再用纱布盖好。折腾了快一个月,那褥疮才慢慢收口长好。
就是这一个月,我发现婆婆变了。
以前她有事就喊我,现在不那么喊了。有一天夜里我醒来,发现她房间没动静。不放心过去看了一眼,灯黑着,她睁着眼躺着,被子掀到一边,身下的垫子湿了一大片。我赶紧开灯,问她怎么不叫我。她把脸侧向一边,不说话。我掀开被子一看,褥子都湿透了,她的腿上也蹭得红红的。
我给她换洗干净,收拾床铺。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做错事的孩子:“要不……你把我送养老院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墙,又说:“我这个样子没用了,光拖累人,送走了省心。”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她要是真想走,就不会憋着尿不叫我,把褥子尿湿了才让我发现。
她是怕我烦,怕我嫌她事多,怕我不要她了。我拍拍她的手,说:“妈,别瞎想,谁送你去养老院?我们不去的。”
她没再说话。可等我收拾完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这次她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发抖:“别送我走……我以后注意点,少喝水,不给你添麻烦……你不要嫌弃我……”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个曾经大声说话、利落干活的婆婆,那个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婆婆,现在躺在床上,用这种哀求的语气,跟我说“少喝水”。她不是怕憋尿,是怕被我抛弃。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妈。
我奶奶当年也是瘫痪在床,也是我妈照顾的。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奶奶整天躺在床上,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翻身,有时候还骂我妈动作慢。我妈从来不顶嘴,默默地干完活,还要去地里,还要给我和我姐做饭。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奶奶吵,嫌妈妈顾不上我们。现在想来,我妈那时候多难啊——地里要忙,孩子要管,老人要伺候,爸爸又外出务工,她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我记得有一回,我妈端着饭去给奶奶喂,奶奶不知为什么发了脾气,一把把碗打翻了,汤洒了我妈一身。我妈没说话,弯腰一片一片捡碎碗。捡着捡着,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那不是委屈,是累,是撑到极限了。
可是我妈撑下来了。一直撑到奶奶走。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妈老了,我一定好好伺候她。可现在呢?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腿疼好多年了,上楼都费劲。
我一年也回不去几次,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得好好的,让我别操心,照顾好婆婆就行。我心里知道,她也需要人照顾了,可我顾不上。
我没能好好伺候我妈,现在在这里伺候婆婆。有时候我想,这大概是老天爷让我赎罪的。让我知道,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到底有多难。让我知道,我妈当年,到底有多难。
那天之后,婆婆变得更小心翼翼了。她尽量不叫我,尽量少喝水。有时候我看她嘴唇都起皮了,给她端水,她就抿一小口,说够了够了。
我给她翻身,她总说“轻点轻点”,不是怕疼,是怕我累。夜里我起来看她,她总是醒着。我问怎么不睡,她说睡了,睡醒了。可我知道,她是怕睡着了尿床,又给我添麻烦。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有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听着挺扎心的,可你得承认,它有它的道理。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是看不到头的日子。
你要搭进去时间、精力、睡眠,搭进去自己的情绪和耐心。你爱她,是真的;你累,也是真的。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爱多一些,还是烦多一些。
我妈当年,大概也是这样吧。
她现在一个人在老家,我想到就心疼。可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只能多打打电话。有时候电话里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问婆婆好不好,我说好。她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说,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总要在沙发上坐很久。
婆婆现在还是那样,沉默,敏感,眼神跟着我转。我不敢在她面前叹气,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怕她多想。我尽量自然地做该做的事,让她觉着,我在,她就在。
前几天,老公又提起养老院的事。说有个朋友介绍的,条件不错,我们可以每天去看。我没让他说完。我说,这事以后别提了。我们在哪里,妈就在哪里。
我不是多伟大。我就是不想让她像那天夜里那样,哭着跟我说“别送我走”。当时她说那句话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老了,最怕什么?
不是病,不是死,是怕没人要。是怕自己成了累赘,怕被嫌弃,怕被送走。
年轻时再要强,再豁达,到了这一步,也只剩下这点卑微的念想:能在自己家里,待着。
我想我妈,也心疼婆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老。到那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像我现在这样,守着老人,守着这个家。
都说养儿防老。可真的到了老的那一天,谁心里又真正踏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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