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的正月,金陵城的风里带着透骨的寒意。大明朝诚意伯刘伯温躺在病榻上,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他干瘪的胸膛撕裂。就在半个时辰前,当朝丞相胡惟庸带着御医,奉皇上之命来探望他。那碗浓黑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汤汁,此刻正在刘伯温的胃里翻江倒海,化作一阵阵绞痛。

刘伯温没有喊叫,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凄凉的苦笑。他知道,这碗药,胡惟庸不敢私自赐给他。在这个大明天下,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那个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男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天下人都说,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天下人也都以为,作为大明王朝的第一谋士,那个为朱元璋定鼎天下、运筹帷幄的智星,必然是朱元璋心中最信任、最倚重的肱骨之臣。然而,只有刘伯温自己心里最清楚,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天起,直到此刻生命走向尽头,那个出身乞丐、曾做过和尚的帝王,从来、哪怕是一分一秒,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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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缘起,要退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的朱元璋还只是个割据一方的吴国公,满身都是战场上的肃杀之气与草莽间的泥土味。而刘伯温,是名满浙东的大儒,精通经史,更晓天文地理。当朱元璋用近乎胁迫的方式将刘伯温请出山时,两人之间就横亘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阶层的鸿沟。

朱元璋是个苦出身,全家饿死,受尽世间白眼,他骨子里虽有着对读书人天然的敬畏,却更夹杂着深不见底的仇视。他看着眼前这个摇着羽扇、一派仙风道骨的刘基,心里想的不是“如鱼得水”,而是“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在鄱阳湖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生死大战中,陈友谅的巨舰如泰山压顶。就在战况最胶着的一刻,站在朱元璋身边的刘伯温突然脸色大变,他不顾尊卑,一把拉起朱元璋,大喊着转移到另一艘小船上。就在朱元璋刚刚双脚落到新船甲板的那一瞬间,一声巨响,他原本乘坐的指挥舰被陈友谅军的火炮击中,瞬间化为齑粉。

那是刘伯温救了朱元璋的命。全军将士都在为吴国公的洪福齐天高呼万岁,朱元璋也在笑,可是在那笑容背后,他看向刘伯温的眼神却悄悄变了。他在深夜的营帐里辗转反侧: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预知天机到如此地步?他连火炮什么时候落在哪艘船上都能算得一清二楚,那他能不能算到大明将来的兴衰?能不能算到我朱元璋的阳寿?更可怕的是,他会不会算到如何夺走我的江山?

救命之恩,换来的不是托付生死的信任,而是一粒名为“恐惧”的种子。从那一刻起,朱元璋对刘伯温的忌惮,就已经深深种在了骨髓里。

岁月流转,天下初定。大明王朝在金陵建都,朱元璋脱下了战袍,穿上了龙袍。天下太平了,打天下的猛将谋臣们开始渴望坐天下的荣华富贵。在这个时候,刘伯温与朱元璋之间最根本的矛盾,也迎来了避无可避的全面爆发。

那是洪武元年的一天深夜,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刘伯温一人。偌大的宫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答的声音。这是一次君臣之间最私密、也最凶险的交锋。

朱元璋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对刘伯温说:“先生啊,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李善长作为百官之首,实在是有些骄纵了,朕想换个丞相。你觉得,杨宪如何?”

刘伯温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文人的风骨。他没有顺着皇帝的意思,而是直言不讳:“杨宪有丞相之才,却无丞相之度。他器量狭小,若为相,必将大乱。”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那汪广洋呢?”

“汪广洋为人过于浅薄,难以担此重任。”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那胡惟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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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猛地抬起头,眼神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那张龙椅背后的阴暗:“胡惟庸犹如一头驾车的劣马,若让他当丞相,必定会把马车掀翻,毁了陛下的大业!”

听到这里,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站起身,走到刘伯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第一智者,幽幽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在这个朝堂之上,能当丞相的,就只有先生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换做一般贪恋权势的人,或许会赶紧谢恩,又或者会诚惶诚恐。但刘伯温太聪明了,他立刻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那凛冽的杀机。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只是一截朽木,怎能支撑起大明这座大厦?臣若为相,才是天下之大不幸。”

这场看似寻常的君臣奏对,成为了压垮朱元璋对刘伯温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什么?因为朱元璋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刘伯温,而刘伯温却把他的心思看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