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我攥着体检表在县医院走廊里浑身发紧,不是怕查出病,是怕那份砖窑厂的工作黄了——那活一天十二块钱,是全家老小的救命粮。可更让我手足无措的是,胸透诊室门口“女护士值班”的牌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不敢靠近。我二十五岁,除了家人,从没跟陌生姑娘近距离接触过,更别说让人家检查身体。
“下一个,李建国。”
清脆又怯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像刚咬开的脆枣,软中带劲。我深吸一口气,把体检表攥得皱成一团,低着头推开门。诊室不大,光线偏暗,一台掉漆的老旧胸透机靠在窗边,透着年代的斑驳。桌旁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马尾辫扎得利落,额头光洁,侧脸柔和,看着比我还小,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山涧泉水,可看清我黝黑粗糙的模样、沾着砖灰的旧褂子,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把、把外套脱了,站到机子那边,双手举过头顶,挺胸抬头。”
我脸也跟着烧了起来,手在衣角蹭了又蹭,磨磨蹭蹭才解开褂子扣子。常年搬砖种地,我的皮肤晒得发黑,里面的背心洗得发僵,袖口还磨破了边。我怕身上的灰弄脏她的白大褂,更怕自己粗糙的样子惹她笑话,指尖都在发抖。
“快、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她又催了一句,声音稍大,可耳根红得更厉害了,眼睛死死盯着单据,不敢看我。我赶紧站到胸透机前,按要求举起双手、挺胸抬头,可心里太紧张,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呼吸也乱得厉害。
她走到机子旁,伸手调整镜头,又绕到我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放松点,别绷那么紧,呼吸均匀些。”她的手指很软,我像被电到似的浑身一僵,呼吸更乱了。她察觉出我的局促,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操作机子,小声念叨:“好了,别动,坚持一下。”
机子“嗡嗡”作响,我盯着墙上的白墙,不敢乱动,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很轻,却像火一样烧得我发烫。十几秒后,她关掉机子:“好了,穿上衣服吧。”
我松了口气,连忙套上褂子,扣扣子时好几次扣错扣眼。可就在我拿起体检表要走时,她突然开口:“等一下,你、你再检查一次,刚才没看清。”我心里一沉,连忙问:“护士同志,是不是查出毛病了?”一想到可能丢了工作、没法养家,我的声音都发颤。
她摇着头,眼神躲闪,脸颊依旧通红:“没、没什么,机子有点问题,再确认一下,你别多想。”我不敢多问,只能再次脱下褂子,重新站到机子前。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围着我转了一圈,反复调整镜头,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就在我又因紧张绷紧肩膀时,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滚烫地透过背心传到我身上,紧接着,就听见她红着脸,带着点嗔怪又慌乱的语气,小声说:“你老实点,别乱动,也别紧张,放松,不然我没法检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我转头看她,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盯着机子不敢看我,嘴角却微微抿着,透着几分羞涩的可爱。那一刻,我突然不紧张了,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这个青涩的姑娘,大概是刚参加工作,怕出错,才这般小心翼翼。
我乖乖放松下来,呼吸慢慢均匀,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次她检查了很久,诊室里只有机子的“嗡嗡”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半分钟后,她关掉机子,松了口气:“好了,这次可以了,穿上衣服吧。”
我走到桌旁接过体检表,小声说“谢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在体检表上匆匆写了几笔,递还给我:“没什么事,都正常,以后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我接过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红晕还没褪去,马尾辫轻轻垂着,格外温柔。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尽头忍不住回头,诊室门虚掩着,能看见她偷偷擦着脸,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天的体检,其他项目我都匆匆带过,唯独胸透室里的一幕,在我心里反复回放。我知道,她只是怕出错才反复检查,可那句红着脸说的“你老实点”,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我枯燥又艰难的生活。
那时候的日子,难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母亲身体不好,还有年幼的妹妹要上学,全家重担都压在我身上。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砖窑厂搬砖,晚上还要去打零工,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不敢谈恋爱,不敢乱花钱,甚至不敢有丝毫奢望,只想着多挣点钱,给父亲治病,供妹妹上学。
但是后来我开始期待去县医院,每次给父亲拿药,都会特意绕到胸透诊室门口,给她说几句话,后来我们慢慢的开始熟了起来。但是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她是正式护士,有稳定工作,而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搬砖工,那份淡淡的好感,只能藏在心里。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父亲病情突然加重,住进了县医院,急需五千块钱手术费。那时候的五千块,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翻遍家里,只凑了三千多,亲戚朋友要么婉言拒绝,要么避而不见,也只借到了一千块。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往的人群,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觉得自己太没用,连父亲的病都治不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