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听到HOWL 时,总会想到电影《搏击俱乐部》。某个晚上,在这个攀登训练室,涌入一群很酷的人。在岩壁上,他们完成漂亮的动作,灯光显现出迷人的背肌。数小时后,他们打算回家。于是开车,或是搭乘地铁二号线,隐没在了都市的人潮中。
如今,攀岩馆越开越多,越开越大。岩时、CAMP4,走出了北京。香蕉攀岩,如同Manner咖啡一样扩张。这让我好奇:谁会开一家如此小、完全在亏损的攀登训练室?
不要向任何人谈论搏击俱乐部。相比之下,HOWL的规则更简单: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攀岩馆,无人值守。所以走的时候,记得关好灯、空调,并带走垃圾。从威宁路地铁站下车,跨过苏州河,长宁到了普陀,好像进入另一种风景。
晚上七点,写字楼园区就没有人了。一座象征好运的铜牛,指向了去往攀岩馆的路。负一层,除了一家快餐店,商铺都处于闲置状态。漆黑一片,能听到大厦空调外机发出的噪音。HOWL也没有人,门口摆着一个柜子,里面有几双攀岩鞋、2023、2024年《北美攀登报告》中文版。
那天晚上,上海在降温,明天会迎来一场初雪。馆长阿昊,为我远程开了门。他正在下班赶来的路上。门开后,除了一小片换鞋的位置,剩下的都是厚厚的地垫。这五十平米的空间,被极致利用:Kilter board、 Spray wall(也能干攀训练)、指力训练区、绳索操作区。在墙角处,小小的更衣室,也同时是传统攀的裂缝攀岩区。
我看了看储物柜,里面有护手霜、一次性袜子,还有各种酒:特调鸡尾酒、金酒、汾酒。这之后,阿昊来了,并拆着新到的快递。他戴着黑款眼镜,左耳一枚圆形耳环,有点像余文乐。
在微信上,阿昊问我为什么要采访他:“为爱发电的故事吗?”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人供图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2024年10月28日,HOWL正式开放。
HOWL,来自阿昊的本名——孙士昊,也来自“垮掉的一代”爱伦·金斯堡的长诗。2019年,孙士昊从荷兰留学回国后, 一直 从事 建筑 、装修项目类工作。他认为,自己的物欲很低,并如此罗列:很少买除装备外的衣服,穿过八年的袜子,一台十万出头的汽车。哪怕在市中心,吃的工作午餐在二十元出头。
他最大的一笔支出,用来创办了攀登训练室,并预留了十多万元。孙士昊从没考虑过能收回搭建成本。“最极端的情况,只有我一个人来训练。没人愿意来,我也会让这里运营两年。” “我更希望HOWL成为一个基站,聚拢一群在上海,为野攀、攀登做准备的人。收入能覆盖租金、水电费就可以。”
环顾一周,孙士昊让我想象,这里最初的样子——只有实体墙、玻璃。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建的,需要焊接钢板、制作攀爬板,一点点搭出来。选配件,定配件,安排运输,施工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要好好斟酌。
那年夏天,一次在室内岩馆攀爬时,朋友胡萝卜半开玩笑地对他说:“K 板多好玩,你也搞一个。”
这让孙士昊认真考虑起来。为了更自主地去登山,他一直在做系统训练:越野跑、攀冰、攀岩。如果有一块 Kilter Board(简称K板),攀岩训练可以更集中,也更有针对性。每个岩点内置 LED 灯,用不同颜色标示起步点、手点、脚点和结束点。通过配套系统,攀岩者可以在数万条线路中,选择适合自己难度的训练内容。
但 K 板很难安装在家中,它至少需要接近五米的层高,只能通过寻找一个合适的商业空间来实现。几年前,孙士昊就知道了冬少——他在成都开了一家 24 小时无人值守的攀登训练室。“我用一两周决定了,完全可以做一家嗨练室这样的空间。”
孙士昊阅读了冬少的公众号,在微信上询问了装修、安装细节。在去四川登山时,返程在成都,去了一趟嗨练室“。我主要是去看他的板,用什么材料,结构是怎么焊的。我拍了大量细节视频,这样自己做的时候,哪些坑可以提前避掉,心里是有数的。”
8月,孙士昊开始联系朋友,寻找租赁场地。这是一个理想的位置:租金不贵,在上海中环内,交通还算方便。原先商铺太大,物业可以分割成更小的面积。9月,施工团队进场装修了。一个月后,HOWL开放训练了。
从想法到落地,孙士昊很快就完成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多精力,花在了如何省钱上。K板的岩点,是最大的一笔支出,花费了11万。最终,包括钢架、焊接、板材、岩点、地垫,整个搭建费用大约花费30万。
在HOWL,没有使用“商业岩壁”,而是选用了用于家具制作的复合板。地垫,找了做家具海绵的工厂定制,成本更低。调节 K板的倾斜角度,用的是常出现在仓库、工地的“电葫芦”,噪音大、速度快,能省下几千块。
“在运费上,我们也想省。我发现,海绵垫的厂家,生产攀岩板的家具厂,都在江苏南通,相隔一条街。我让他们的生产进度差不多对齐,一趟车就拉过来了。”
“复合板不像(商业)岩馆那种,板面上有磨砂,可以让你蹬墙。不过,我们这里也不需要蹬墙。”孙士昊说道。一旁爬墙的岩友,听到了,笑着回道:“不,我们也是想蹬墙的。”
他给 HOWL 定了一个合理的价格:次卡36元、月卡188元、年卡1600元。HOWL一周年时,发布了一份运营报告:12位年卡用户,累计99人次办过月卡,共有400多位岩友来此训练过。90%的岩友来训练室为了Kilter Board 训练,有一部分会使用裂缝攀爬、绳索操作、干攀训练区。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攀岩馆。按照孙士昊计算,如果每天有五个人使用次卡训练,就能覆盖掉成本。但在第一年,还是亏损了1-2万元。
第一次来HOWL的人,孙士昊会加对方的微信。他会看对方的朋友圈,找一找发过的攀岩视频,判断其水平。如果没有这些,他会问平时去哪些地方攀岩,达到了什么水平。以干攀训练为例,至少需要达到抱石V3以上水平,并且有很好的肌肉耐力。
这一年来,孙士昊拒绝了十多位,想来HOWL体验的人。“完全是新手的话,我肯定不希望他们来的。我会劝他们去普通的攀岩馆。他们在这里无法体验到攀岩的乐趣,也占用了训练名额。你可以只爬20度,但在同一个时间段,别人会想爬40度的。这就冲撞了。他一定要来的话,我们就约着见面,带着他一起爬。”
说来有些奇怪,在创办攀登训练室的一年多前,孙士昊从没有接触过攀岩。最先接触的是攀冰,之后才是攀岩。2023年5月,他来到北京白河,报名了享攀的培训,上了曹新越(大坑)初级顶绳攀爬课程。
很长时间,孙士昊很抵触攀岩。在踢足球时,他患有左肩肩袖损伤,认为不适合如此攀爬。在那次野攀之后,他发现身体并无大碍。回到上海,每到下班时,就会带着攀岩鞋,和朋友们去公司附近的岩馆。
他谈到,对于攀岩的乐趣,来自于登山。2020年5月,孙士昊跟随商业队,攀登四姑娘二峰。第一次登雪山,他对体力很自豪。最快走到了大本营,身体有些出汗,并不知道这样反而容易失温。第二天,队伍在冲顶时,不慎踩到了冰河。一个队员担心冻伤,直接撤退了。向导告诉孙士昊,尽管鞋全湿了,但五月份并不冷,走路时脚总是热的。
孙士昊给袜子套上了塑料袋,继续往上爬。最后登顶的斜坡,是齐腰深的雪。终于,离登顶还差20米。向导做出决定,雪太松,有危险。于是,他们选择下撤。
▲2023年6月,孙士昊在登顶四姑娘山三峰的途中。
工作繁忙,直到两年后,孙士昊选择攀登那玛峰,一座典型的初级技术型雪山。他跟随商业队,在接近C1营地时,遇到了一支正在下撤的队伍。几个人抬着一具睡袋,从高处缓慢往下走。前一天,他们刚完成了登顶。
向导走过去帮忙,用树枝固定睡袋,方便几个人合力将人抬下山。随后,一名喇嘛被请上了山,做了简单的仪式。孙士昊凑了过去,离得很近,但没有看到逝者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刚刚去世的人。
凌晨两点,队伍从营地出发。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先是一段碎石坡,之后进入冰舌地带。一根绳子,系在了三个人身上。在沿途中,他们没有做任何保护点,只是两名队员跟着一位向导,顺着绳索向前推进。
从冲顶到回村子里,一共用了18个小时。“那是我最极限的一次体能拉练。走到贡嘎寺,人们会选择坐摩托车,回村子里,能节约两个多小时路程。我还是继续走路,最后走的人都有点恍惚了。”
在这之后,孙士昊不再感兴趣,跟随商业队攀登雪山。他开始找单人向导,2023年5月,登顶了四姑娘三峰。那年10月,他跟随向导登顶了慈波圣山。24年1月,他来到四姑娘山海子沟,跟着攀登运动员、极限摄影师梦幻高山,学习起攀冰。“在那次攀冰之后,就想要尝试更多,更希望能自主登山。”
如同多米诺骨牌,会带来一连串反应。故事回到开头,在那次白河野攀之后,孙士昊不仅常去抱石馆,也趁着不多的休假时间,去黎明、阳朔等地,练习运动攀、传统攀。他称之为“特种兵式攀登”——大多时候,都只待两、三天。有时,周五出发,再赶周日的飞机。“最多请一天假,我的工作不太允许长时间请假。”
在上海开一家攀登训练室,似乎成为了兼顾训练和工作的替代方案。孙士昊告诉我,每到周末,HOWL几乎没有人。他们都去野攀了。在HOWL微信群,岩友们能很快找到野攀伙伴,长假时,去黎明、阳朔、甲米,只有周末,邻近的镇江、临安、新昌也能找到不错的岩场。
HOWL 开业之后,孙士昊又去了一次北京白河。那次,他去爬了“纪念碑”,那是一块极其独立的巨大岩石,矗立在河对岸。原本通往对岸的桥被洪水冲断了,他和朋友们只能划着皮划艇渡河,去完成这次攀爬。
那条线路并不难,两段 5.9。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线路的终点。第二段运动攀结束后,岩壁顶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平台。那天,四个攀登者并排躺在平台上,头顶是白河空旷的天空,身下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岩石。他们在那上面躺了一个多小时,晒着太阳,漫无目的地聊天。
“那是爬得最舒服、最享受的一次。”孙士昊回忆道。
同一年夏天,2025年夏天,孙士昊和Yoyo,两人在HOWL训练时认识,决定一起完成自主登山。孙士昊只有几天休假,得抓紧时间,践行一种“牛马攀登哲学”。
“我从上海飞成都后,当晚包车去了康定。凌晨四点到客栈,与朋友汇合。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开始爬折多山的一个线路。我们自己找线,自己攀登。我和Yoyo爬了第一段就开始下冰雹,停了之后,又爬了两段开始打雷。只好下撤了。”
“紧接着,我们去爬第二座山,很有意思。本来想爬天马峰,凯乐石未登峰计划首攀了这座山和周围的山峰。最后,选择了墨映峰的主峰。我们从4000米起攀,沿着山脊线往顶峰切,爬到了4700多米。这时候,离峰顶还有一些距离。天开始转阴,快要下雨了,我们也选择了下撤。”
▲2024年3月,兹坡圣山一日速登。
对孙士昊来说,追求高海拔本身并不是乐趣,登顶也不是。他更在意过程——体能如何分配、如何判断队友的身体状态、攀爬效率与时间控制,以及绳索操作和风险识别。这些需要在不断权衡中完成的判断,远比站上顶峰更吸引他。
在尝试阿式攀登时,他倾向于选择完全处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又能适配短暂假期的路线:一两天完成,海拔不必太高,“五千米左右,最多六千米。” “我可能不会把幺妹设为目标,风险太大,没必要。”
对他而言,每年找一座山去爬,更像是在为这一年的训练“交一次作业”——检验自己是否保持着攀登能力,是否在体能、心态和经验上有所进步。
我问孙士昊,HOWL 开了一年多了,对他来说有什么收获。他说,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很多朋友,其中一些人成为了固定的训练搭档。
如今,为了攀登训练,孙士昊放弃了不少原本喜欢的运动,比如网球、羽毛球。除了足球之外,除非被朋友临时拉去,他很少主动去玩。在上海,想要成为一名攀登者,关键在于如何挤出训练时间。
每周,孙士昊会在上班日抽空跑两次五公里。“这已经是我能抽出来的最多时间了。我就利用这两次路跑,稍微练一练有氧。这种运动量,不能说有什么进步,主要是维持基本状态。”
每隔两三周,他会和搭档 Yoyo 完成一次越野跑训练。他们常去宁波九龙湖,在三到四小时内完成二十公里出头、累计爬升一千多米的路线。对他来说,越野跑能训练腿部力量、核心、脚踝稳定性,以及在疲劳状态下保持专注的能力——这些,都会在登山中被反复调用。
相比之下,孙士昊越来越不愿意参加越野跑比赛。对他来说,比赛意味着跟着一大群人跑,需要提前很久确定行程,还要预订价格不低的酒店。“我的时间很多时候并不固定,我不希望提前半年报一个比赛,然后为了这场比赛,推掉其他事情。”
日常的攀岩训练,大多在 HOWL 完成。对孙士昊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半地下、只属于少数人的空间。“我并不希望每天有太多人来,”他说,“能吸引到有固定训练需求的人就够了。”
每个来到 HOWL 的人,对这里的感受都不一样。有的岩友一个月可能来不了一两次,但已经推荐了十来位朋友来这里训练。有些人,不太愿意分享 HOWL 的存在——他们把这里当成一家私藏的小酒馆,只要自己和三五个朋友知道就好。
人们喜欢 HOWL 的氛围,这里没有被预设好的使用方式。你可以放自己想放的音乐,一个人来爬;也可以和三五个好友一起出现,爬线路、聊天、喝酒。如果不想和别人一起爬,只要看到某个时间段没人预约,就能获得一段完全独处的时间,训练也会更高效。
孙士昊提到过一对攀爬水平在 5.13 左右的搭档,他们每次来都会掐表训练,练到目标量就离开。对他们来说,训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有人因为要带孩子,只能在上午抽出空档,来练一两个小时,然后再回家,或去工作。
无人值守,没有人专门运营,训练馆靠着一种自助方式运营。有人会捐矿泉水、捐一次性袜子、液体镁粉,甚至是岩点。有爱喝酒的岩友,把酒放在柜子里,大家一起喝。孙士昊很看重这种这种默契,他更愿意人们把这里当作“家之外的第二空间”,一起去维护它。
对于孙士昊来说,HOWL 更像是一块飞地。“现在的上海,我周围的人基本上就是谈生意、谈钱、谈赚钱、谈工作机会,节奏太快了。” “你会想要有一个小空间,听自己喜欢的音乐,完成每天的训练。人们谈论攀岩,钻研技术,有一种小小乌托邦的感觉。”
▲攀岩馆里的酒。
这种利他的、具有包容性的精神,本身也来自于上海。这个大都市,由移民、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所组成。三岁时,孙士昊和父母搬到了上海,在这里长大。在他看来,上海的变化很快,但总有一些东西,几乎不被时间触动。
”六岁前,我能记得很多,幼儿园发生的事。整个乌鲁木齐路,都印象很深。那边好像从没有变过,只是小时候的水杉,长得更高了。菜市场还在那,只是翻新了,以前吃的振鼎鸡还在那。”“在这之后,我们搬到了浦东,住在花木路,世纪公园附近。那边很安静,很适合跑步。除了炸掉了我小时候的青少年宫,建了新建筑,好像也都没有变。”
登山的梦,也能追溯到少年时。他受谷岳搭车去柏林的启发,也想完成一趟充满艰辛、漫长游荡的公路生活。十八岁,人生第一次出门旅行。孙士昊选择从上海,一路搭车到南方。
“我先搭车到了嘉兴,然后又去了金华。每次到高速路口,常常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有人愿意带你一程。在福州,我遇到了骑摩托车环游中国的大哥。我坐着他的摩托车,没戴头盔,下着雨,时速八十公里到了厦门。后来,大哥过世了,因为骑摩托车。”
“在厦门,我们相约去南靖看土楼群。在青年旅店,我遇到了一个登山的大哥。他给我讲登山的故事,我像听到了奇闻逸事一样。有一次,他和搭档在乌鲁木齐附近的天山山脉。想要在山脊上穿越,但这个时候,他们同时掉进了冰裂缝。这该怎么办呢?”
“大哥说,他们只好在手套上撒尿,粘在冰壁上,把自己往上拉一点。然后,在用尿液继续淋在手套上,继续往上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爬出冰裂缝。他的同伴,因为鞋子保温不好,几个脚趾的第一指节被切掉了。这就是他们的一个脱险经历。”
这个故事,关于登山,对于梦想,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少年的脑中。此刻,我们所在HOWL,是那趟搭车旅行所抵达的一个目的地。
哪一刻
让你爱上了攀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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