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兰州的那天,黄河边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一丝黏稠的舍不得。我在那座河谷盆地生活了大半辈子,听惯了白塔山的钟声,也吃惯了一清二白的牛肉面。退休手续办下来后,儿女建议我去银川,说那边地势开阔,适合养老。我当时想,都是西北的城市,能有多大区别呢?不过是换个地方喝茶下棋罢了。谁知,当车子缓缓驶入银川平原,当那一望无际的开阔视野突然撞进眼帘时,我心里那点故土难离的愁绪,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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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下来,我才渐渐咂摸出味儿来,这哪是换了个城市,这分明是换了一种活法,换了一整个人生。在兰州,我总觉得天是长的,山是近的,路是沿着黄河拐弯的;可在银川,天是圆的,地是平的,路是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直直通向天边的。最让我这个兰州人感到“奢侈”的,是这里的“水”。在兰州,我们守着一条黄河,那是奔腾的、咆哮的、充满力量的母亲河。可在银川,黄河在这里变得温顺了,它散开来,变成了湖,变成了渠,变成了连片的湿地 。我住在金凤区,傍晚出门遛弯,走不了几步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起初我还不适应,总觉得一个西北城市,哪来这么多水面?后来才知道,银川自古就有“七十二连湖”之说,如今更是全球首批“国际湿地城市” 。看着那些红嘴鸥在城中心的湖面上盘旋,听着晨练的人们在芦苇荡旁吹奏萨克斯,我时常会愣神,这真的还是印象里那个干燥荒寒的大西北吗?

既然换了个活法,那这方水土上的热闹,我也得重新学起。在兰州,我们爱逛正宁路,爱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鸡蛋醪糟。可在银川,周末儿女带我去了趟西边的滚钟口,这才让我开了眼。车子沿着贺兰山脚开,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的绿意逐渐变成了山体的苍莽。滚钟口这地方,当地人也叫它“小口子”,山势形似一口大钟,里头藏着西夏皇帝李元昊的避暑行宫遗址 。我跟着一群年轻人顺着山沟往上爬,两边全是蓊蓊郁郁的林木和怪石,完全不像我想象中光秃秃的贺兰山。爬到高处,回头一望,东边是浩瀚无际的宁夏平原,西边是层峦叠嶂的巍巍群山,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那句“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更让我惊奇的是,这山里不仅有佛寺、道观,居然还有一座古老的清真“拱北”,几百年来,不同信仰的人们都在这山里寻求内心的安宁 。听说现在这儿搞了个“日出之约”的活动,好多年轻人半夜就来爬山,只为看一眼晨曦照亮贺兰山的瞬间 。我这把老骨头是爬不动了,但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脸庞,也觉得这日子充满了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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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历史,在兰州我们总爱提金城古渡、丝路重镇。可到了银川,这脚下的土地却藏着另一段扑朔迷离的往事。去年夏天,正好赶上西夏陵申遗成功的消息传回来,我特意去了一趟 。站在那片广袤的戈壁滩上,望着远处贺兰山下一座座巨大的黄土陵塔,那种扑面而来的苍凉与神秘,让人说不出话来。这些“东方金字塔”,就这么在风沙里站了近千年,它们见过铁骑铮铮,也见过烟消云散 。我在博物馆里盯着那些笔画繁复的西夏文字看了半天,一个个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那个曾经称雄西北的王朝,连同它的文字,最终都融进了这贺兰山下的黄土里。但奇妙的是,这土地并没有因为历史的沉重而变得死气沉沉,从西夏陵出来,转头就能去镇北堡西部影城,看那些穿着紫霞仙子衣服的姑娘们在城墙上笑闹,把悲壮的历史演绎成现世的欢乐 。

这方水土养人,除了景,更在食。在兰州,牛肉面是早晨的信仰;在银川,我才知道羊肉居然能有这么多种吃法。这里的滩羊,不膻不腻,清水煮出来都带着一股奶香。六月里,贺兰山东麓的葡萄园一片葱茏,我跟着一群年轻人去酒庄里品酒,那自称与拉菲齐名的“世界酒王”,入口竟是那样的柔顺醇厚 。如今我也习惯了晚上没事去怀远夜市转转,看那宫廷牛肉饼前排起的长队,看年轻人手里拿着辣糊糊边走边吃,那份烟火气,比兰州正宁路更多了几分从容和开阔 。最让我感慨的是这里的节奏。在兰州,虽然也是慢,但总感觉是被两山夹着的慢,有一种逼仄的悠闲。在银川,这慢是摊开的、铺平的。街道宽得有时候让人觉得冷清,但心里也跟着敞亮了。去逛菜市场,卖菜的大姐会教我宁夏本地的枸杞怎么挑;去公园遛弯,下棋的老哥会招呼我杀两盘,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好像都能融进这份舒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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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我不再把银川当作“外地”了。孩子们问我,还想不想回兰州?我说,想是想,想那一口牛肉面,想黄河边的茶摊子。但真要回去过日子,我竟有点舍不得银川了。舍不得清晨推开窗那一抹贺兰山的黛青色,舍不得傍晚在阅海湖边看着落日把水面染成金黄,更舍不得这份把历史揉进尘土、把生活泡进茶里的从容 。这哪是搬了一次家啊,这分明是老天爷在我退休之后,又赏了我一段崭新的人生。如果你也打算来西北走走,别光把银川当中转站,住下来,哪怕只是几天,去贺兰山下喝杯酒,去黄河岸边吹吹风,你会发现,这座“塞上湖城”,真的能让你给心灵放个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