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跟刀子似的,把我家那点安静给捅破了。我睡得正迷糊,手在床头柜上乱摸,总算摸到了手机。屏幕亮得扎眼,是个从没见过的号码。看看时间,凌晨两点。谁啊这是?

“喂?”我喉咙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是赵言先生吗?”那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您能马上来一趟医院吗?您儿子赵凡情况很危险,急需输血。他是RH阴性AB型血,血库告急。我们查了记录,您是同样的稀有血型。”

我一下子全醒了。

儿子?我哪还有什么儿子。

那孩子早就不归我了。十一个月前,前妻陈曼亲口对我说的,五岁的赵凡不是我亲生的。我记得她当时跪在地上哭,而我转身就走,第二天就去把离婚证领了。

“你们打错了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那孩子……不是我的。”

“赵先生,孩子失血严重,等不起了。”护士的语气更急了,“您是眼下唯一能联系上、血型还匹配的人。求您了,先过来行吗?孩子性命攸关啊。”

电话那头,忽然掺进来一阵哭声。是陈曼

“赵言……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小凡他快不行了……求你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开始抖。窗外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正好打在墙上那张旧全家福上——小凡三岁生日拍的。照片里的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两只小手死死搂着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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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小时后,我冲进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直冲脑门,熏得我有点恶心。护士台后面的人一看见我,立刻有好几个围了上来。

“赵先生!您可算来了!快,这边走,我们先给您复验一下血型。”一个年轻护士几乎是拽着我往检验科去。

走廊长长的,我一抬头,就看见了陈曼。

她缩在抢救室门边的长椅上,整个人小了一圈。脸上早就没了平日的精致,妆全花了,眼睛肿得老高。看见我,她“腾”地站起来,脚下却像钉住了,不敢过来,就那么远远望着。

“赵言……”那声音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我把脸扭开,跟着护士继续走。

“你等等!”陈曼还是追了上来,一把扯住我袖子,“我晓得你恨我……可小凡是干净的……这十一个月,他天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我甩开她的手:“他不是我儿子,他的事跟我无关。”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冷。可十一个月前那个晚上的画面又冒出来,她跪着承认的一切,像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回拉。

“但他……他一直喊你爸爸啊……”陈曼的眼泪又崩了。

“那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声音硬邦邦的,“你早干嘛去了?让我像个傻子似的,替别人养了五年儿子?”

陈曼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嘴唇动了动,什么声儿也没发出来。

护士在旁边催:“赵先生,得快点了,孩子那边耽误不起。”

检验结果出得很快。RH阴性AB型,没错,就是那种俗称“熊猫血”的。

“赵先生,您的血型确实和患儿百分百匹配。”医生看着单子,“现在血库这种血只剩200毫升,但孩子最少需要800毫升。如果您愿意捐献……”

“我献。”我没等他说完。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我养了五年,叫了我五年爸爸。就算没有血缘,我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没。

医生明显松了口气:“那请您先稍作休息,我们立刻准备采血。另外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感冒或者发烧……”

一套检查做完,我被带到了献血室。

从窗户看出去,能望见对面抢救室的门。红灯还亮着,医生护士进出匆匆,脸色都不轻松。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五年前,跟陈曼结婚刚三个月,她就怀上了。那时我刚从部队出来,在一家安保公司干活,挣得不多但还算稳当。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我兴奋得一宿没睡,整晚在网上查怎么照顾孕妇,给孩子取什么名儿好。

小凡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头守了快十个钟头。听见娃娃哭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我这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眼泪哗哗往下掉。护士把那个小襁褓递给我,小家伙皱巴巴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小手却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指头。

“爸爸护你一辈子。”我当时在心里跟自己说。

真可笑。我拼了命想护五年的孩子,压根不是我的种。

“赵言……”

02

陈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我。

护士走过去:“家属请外面等,别影响献血者情绪。”

“我就说两句话。”陈曼哀求着,“就两句。”

护士看了看我,我点了下头。

陈曼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她的手一直拧着衣角,眼睛又红又肿,人憔悴得没了形。

“小凡出事,都怪我。”她声音低低的,“今天下午,他闹着非要去游乐场。我本来不想去的,累……可他一直求我,说想坐摩天轮,说你以前老带他坐,他想你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在摩天轮上,他扒着窗户一直往下看,说要找你。”陈曼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我说你不会来了,他就哭,说肯定是他不乖,爸爸才不要他了。我当时心里也烦,就吼了他……”

“后来呢?”我问。声音听着挺平静,但抓着扶手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下了摩天轮,他就往出口疯跑。我在后头追,喊他,他根本不听。”陈曼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全是哽咽,“他跑得太急了,冲到马路上……一辆车就……”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凡的样子。那小东西特别爱笑,每次瞅见我下班回家,就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奶声奶气喊:“爸爸抱!”

他还喜欢骑在我脖子上,说这样看得远。他说他要快点长,长得跟爸爸一样高一样壮,就能保护妈妈了。

可这些,全是假的。

他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他爸。这五年的父子情分,从头到尾就是个谎。

03

“小凡还在手术室吗?”我问。

陈曼摇头:“出来了,在ICU。医生说内脏出血厉害,必须输血。可血库的血不够,他们到处联系血站,但这血型实在太少了……”

“他现在什么情况?”

“昏着呢。”陈曼擦了把脸,“医生说要是六小时内输不上血,恐怕就……”

后面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献完一轮血,护士拿了葡萄糖水和饼干过来:“赵先生,您先歇会儿,二十分钟后咱们还得再采300毫升。”

“不用歇,现在就来。”

“可一次献这么多,您身体会吃不消……”

“我说现在就来。”我的语气没留商量余地。

护士看了看陈曼,最后还是点了头:“那行,但您得先吃点东西。”

我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干,喝糖水。甜腻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可我什么味儿都尝不出。

陈曼坐在旁边,好几次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反正都到这地步了。”

“赵言,我对不起你。”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孩子他亲爹的事?”我冷笑,“免了,我不想听。”

“不是。”陈曼摇头,“是……关于血型的事。”

我扭过头看她。

她表情很怪,像是在拼命挣扎,又像在下什么决心。

“小凡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她慢慢地说,“这种血型的遗传,有它的规律……”

“所以呢?”我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曼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肯救他。”

第二轮血采到一半,我开始头晕。

护士看我脸色发白,赶紧停了:“赵先生,您快到极限了。今天不能再采了。”

“还差多少?”

“至少300毫升。”护士说,“可您今天已经献了500了,再抽真有危险。我们已经联系血站,看能不能从别的医院调。”

“来不及了。”我瞥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小凡还能等多久?”

护士沉默了。

“我问你,他还能等多久!”我声音提高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钟头。”护士声音低下去,“一小时内输不上血,孩子器官就要开始衰竭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继续抽。”

“可是赵先生……”

“继续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曼冲进来抓住我胳膊:“不行!你这样会没命的!”

“关你什么事?”我甩开她,“孩子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只是不想欠你们的。”

“赵言……”

“让开。”我对护士说,“抽。”

护士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把针头重新扎了进去。

鲜红的血顺着透明管子流出去,我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陈曼站在边上,眼泪流个不停。

“赵言,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凡他……他其实是……”

我已经听不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所有东西都在晃。

最后听见的,是护士的惊叫,和陈曼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04

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我试着动了一下,浑身软得像摊泥。

“醒了?”

陈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着,满脸疲惫。

“小凡呢?”我嗓子哑得厉害。

“手术挺成功的。”陈曼说,“医生说了,再观察一天,没别的问题就稳了。”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可紧接着又空落落的。

“你昏了六个钟头。”陈曼说,“医生说你失血太多,加上太累,就晕过去了。”

我没吭声,盯着天花板。

“赵言,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陈曼吸了口气,“关于小凡的身世。”

“别说了。”我闭上眼,“我不想听。”

“你必须知道。”陈曼声音很坚决。

她说了一句话我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