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芬，今年五十八了，老伴走了三年多。

说实话，一个人过日子，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白天去广场跳跳舞，晚上回来看看电视，一天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但有时候，特别是下雨天，或者半夜醒了睡不着的时候，那个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种滋味，不好受。

去年冬天，我跳舞认识的老姐妹张姐，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说是她家隔壁的老王，也是丧偶的，人老实，退休金四千多，闺女嫁出去了，条件挺好。我本来不想见，架不住她天天念叨，就见了。

老王这人，第一眼看上去还行，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但人精神，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那种咋咋呼呼的。见了几次面，一起吃了几顿饭，他就提出来，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我说什么叫搭伙过？

他说就是搬到一起住，有个伴儿，互相照应。不领证，省得以后财产啥的扯不清，孩子们也没意见。

我想了想，没点头也没摇头。我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回家我琢磨了好几天。说实话，谁不想有个伴呢？晚上有人说话，生病有人倒杯水。但我这把年纪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脑子一热就往火坑里跳。这些年听说的、见过的，老头老太太搭伙过日子的，有多少过两年就散了的？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儿女，有的是女的成了免费保姆，伺候一家老小，最后还被嫌弃。

我有个老姐妹，比我大三岁，前年跟一个老头搭伙。去了不到一年，瘦了十几斤。为啥？那老头家的孙子天天来，她得伺候吃喝，还得接送上学，老头一分钱不给，还说她住他的房子就该干这些。我那老姐妹硬是气出了高血压，最后搬回来了，跟我说，桂芬啊，宁可一个人孤独死，也别去给人当保姆。

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所以后来老王又问我考虑得咋样，我说，同住可以，但咱得把丑话说前头。我列了五条规矩，你要是能答应，咱就处处看；要是觉得我事儿多，那就算了，谁也不耽误谁。

老王说行，你说说看。

第一条，钱的事儿得分开。

我不图你的退休金，你也别惦记我那点养老钱。咱们住在一起，生活费可以平摊，今天你买明天我买都行，或者每个月一人拿一千五出来放抽屉里，花啥都从里头拿。但大钱各管各的，你的存折你拿着，我的卡我收着。家里要是有大件要添，商量着来，能AA就AA，不能AA就谁想出谁出，但别事后算账。我这个人，最怕因为钱闹别扭。

老王听完点点头，说这应该的，我也这么想。

第二条，家务活得一块干。

我不是你娶回来的保姆。做饭可以我做，但你要负责洗碗。我收拾屋子，你得帮忙拖地。买菜咱俩一块去，你提东西。我知道你们男人，有些一辈子让老婆伺候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我不惯这毛病。两个人过日子，就是互相搭把手。今天我累了你做饭，明天你不舒服我多干点，这叫搭伙。我一个人全包了，那是雇工，一个月得给五千。

老王笑了，说我本来就会做饭，以前我媳妇生病那几年都是我伺候的，这个你放心。

第三条，儿女的事儿，少掺和。

你的闺女是你闺女，我的儿子是我儿子。我不要求你拿我儿子当亲生的，你也别指望我把你闺女当亲闺女。逢年过节，该走动走动，该见面见面，但平时别互相添麻烦。你闺女回来，我客气招待，做饭收拾都行，但别让我伺候月子带孩子。我带了半辈子孩子，好不容易熬出来了，不想再给人当免费保姆。

老王说这个我理解，我闺女都三十多了，也不用你操心。

第四条，生病了得互相管。

这话可能不好听，但得说前头。咱这岁数，说不上哪天就躺下了。平时头疼脑热，互相照顾，端个水递个药，这没说的。但要真是大病，得住院那种，别指望我一个人伺候。到时候该请护工请护工，该让孩子们来让孩子们来。我不是不心疼你，是我自己也六十了，腰也不好，熬不起。将心比心，我要是躺下了，我也不让你一个人扛，咱俩都别互相拖累。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也对，咱都得现实点。

第五条，过得不舒服了，好聚好散。

咱俩不领证，就是为了这个。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别闹，别骂，别让儿女掺和。好好说，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在一块的时候好好过，分开了也体体面面。咱这把年纪了，折腾不起。

老王听完这五条，看了我好一会儿。我心里直打鼓，想着他要是嫌我事儿多，那就拉倒。

结果他说，桂芬啊，你这些话，说实话我听着有点扎心。但扎心归扎心，句句都在理。我以前也听人说过，有些老太太去搭伙，最后受了一肚子气。你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反倒让我放心。说明你是真想好好过，不是来占便宜的。

我说那当然了，我是想找个伴儿，不是想找麻烦。

老王说行，你说的这五条，我全答应。

就这样，我们俩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我搬过去之前，又把我那五条写下来，一人一份。孩子们都说我太较真，我说这不是较真，这是对自己负责。

现在我跟老王住在一起三个多月了。说实话，还行。他说话算话，我做饭他洗碗，买菜一起提，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回来看看电视。有时候他闺女带着孩子来，我帮着做顿饭，他也不让我一个人忙，打下手打得很积极。

前几天我感冒了，他给我熬了姜汤，又去药店买药，我说不用，他说你忘了你定的规矩了？头疼脑热得互相管。

我听了，心里还挺暖的。

人这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还能遇上个说话算话的人，不容易。我跟老王说，咱俩要是能把日子过好了，那就是福气。要是哪天过不好了，也别埋怨，当初说好的，好聚好散。

他说，你放心，咱们奔着好聚好散去，但尽量往好处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