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文源,今年四十有二,生在陕南秦岭脚下的小山村。
我们村有个土气的名字叫瓦房沟,七八十来户人家像撒豆子似的散落在山坳里。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女人们围着灶台、猪圈转悠;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疯跑,晒得跟黑炭头似的。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我们这儿离秦岭近,时常能看见野猪、獾子下山祸害庄稼,听老人讲以前偶尔还能听见狼嚎。
我家的三间土坯房挨着山坡而建。小时的记忆里,我家那间茅草土坯房总是漏雨,一到夏天暴雨时节,屋里就成了水帘洞,锅碗瓢盆都得派上用场接雨水。
“文源,把那个搪瓷盆挪到东墙角去!”娘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焦急。我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冰凉的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打在我的肩膀上。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破房子,修了又修,还是漏!”他狠狠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爹是赵家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可他是兄弟姐妹里最没出息的。爷爷在世时常说:“大山啊,你就是头倔驴,认死理!”爹确实倔,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却偏要装出一副当家人的样子。
那是1992年的夏天,我九岁。那年六月,小叔从县城回来,一进门就被漏下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大哥,这房子再不修,怕是要塌了!”小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满是担忧。
第二天,爹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了。小姑提着两斤猪肉,小叔扛了袋白面,大姑则直接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块钱——那可是他们仨人攒了很久的工资。
“大哥,我们凑了点钱,你把房子修修吧。”小姑把猪肉递给娘,眼睛却瞟着屋顶那个大窟窿。
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赵大山还没到要弟弟妹妹施舍的地步!”他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娘轻轻扯了扯爹的袖子,小声说:“孩子们都看着呢。”爹这才注意到我和妹妹躲在门后,眼巴巴地望着小姑带来的猪肉。
最终爹还是收下了钱,但他坚持给每个人都打了借条。
可他哪里会写字?蹲在堂屋方桌前,硬是让娘在旁边一笔一划教着,他用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笔尖在纸上抖得厉害。‘赵’字的走之底拖得老长,‘大’字的撇捺歪歪扭扭像两条蚯蚓,‘山’字更是写得像三座歪倒的土坡。每写一个字,他都要抬头问娘:‘是这样不?’娘在一旁看着心疼,说‘我替你写吧,你按个手印就行’,他却梗着脖子:‘不行!借了就是借了,得我自己写,才算数!’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几张借条才算写完。他把借条递给小叔和姑姑们时,手还在抖,却梗着脖子说:‘看清楚,这是我赵大山写的,明年卖了猪,一分不少还你们!”
有了钱,爹和娘开始张罗盖新房的事。那时候农村盖房都是互相帮工,但木匠活必须请专业的。村里的老木匠张师傅早就被邻村请去了,爹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在村口转悠。
“听说镇上来了个外地木匠,手艺不错。”有一天,村长见到爹时随口提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爹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傍晚时分带回来一个陌生男人。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上那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条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这是刘师傅,山东来的。”爹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人家在城里给大老板做过活,手艺好着呢!”
刘卫国——这是那个木匠的全名——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不太习惯被人注视。他随身带着个黑色皮包,一直紧紧攥在手里,连吃饭时都不放下。
娘把西边的偏房收拾出来给刘师傅住。那间房原本是堆杂物的,又小又暗,但刘师傅一点也不介意。“挺好的,比睡工棚强。”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疤痕随着嘴角的抽动而扭曲,让我不敢多看。
刘师傅干活确实麻利。天刚蒙蒙亮就能听见他刨木头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像一首单调却有力的晨曲。他做的门窗严丝合缝,连村里最挑剔的王老汉看了都直竖大拇指。
每天晚上,爹都会让娘炒两个菜,拉着刘师傅喝上几盅。爹爱说话,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滔滔不绝,从地里的庄稼说到村里的闲事。刘师傅则是个好听众,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刘师傅,你家在山东哪儿啊?”有一晚爹问道。
刘师傅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酒洒在了桌面上。“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他低头擦桌子,那道疤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娘后来跟我说:“这刘师傅心里有事。”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房子一天天建起来,红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刘师傅做的雕花门楣成了全村最气派的,连村长都特意来看过。奇怪的是,刘师傅从不提工钱的事。按规矩,木匠做几天活就会要一次钱,可他都干了快一个月了,连提都没提。
爹憋不住了,有天晚饭后直接问道:“刘师傅,你看这工钱怎么算?”
刘师傅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不急,等活干完再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赵大哥是实在人,不怕你跑了。”
这话说得爹心里舒坦,当晚又多喝了两杯。
房子完工那天,全家人高兴得像过年似的。娘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爹破天荒地买了一瓶西凤酒。可就在我们准备开饭时,却发现刘师傅不见了。他的工具还在,铺盖也叠得整整齐齐,唯独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包不见了踪影。
“可能是出去办事了。”爹不以为意,还特意给刘师傅留了菜。
可第二天、第三天,刘师傅再没出现过。爹去镇上打听,没人见过他;问车站的人,也说没注意到这样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
“奇了怪了,”爹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哪有干活不要工钱的?”
我们搬进新房后,爹还时常念叨这事。直到半个月后,小姑回娘家,带了些腊肉和花生米给爹下酒。爹怕被老鼠偷吃,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把食物装在篮子里,用绳子吊在房梁上。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听见爹在屋里大喊:“文源他娘!快来看!”
我跑进屋,看见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正是刘师傅那个从不离身的包!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把包藏在了房梁的缝隙里。
爹三步并作两步从梯子上跳下来,我们全家围在堂屋的方桌前,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爹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一把抓起钱,声音都变调了:“这下可发财了!能把欠你叔你姑的钱都还上,还能供文源上大学!”
娘却皱起了眉头:“这钱不能动,肯定是刘师傅落下的。”
“他人都跑了,谁知道还回不回来?”爹不以为然,“再说了,他连工钱都不要,说不定这钱就是留给咱们的谢礼呢!”
“胡说!”娘难得地提高了嗓门,“这么多钱,还有金项链,肯定是人家不小心落下的。咱得交给村长。”
爹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你懂什么?这钱够咱家干十几年的!”
我从来没见过爹娘这样争吵。最后娘使出了杀手锏——她开始默默掉眼泪。这一招对爹特别管用,果然,爹立刻蔫了。
“行了行了,哭啥?明天我找村长还不行吗?”爹不情不愿地把钱塞回皮包,却偷偷抽出了两张塞进裤兜。我看见了,但没敢吱声。
第二天一早,爹揣着皮包去了村委会。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嘴里嘟嘟囔囔的:“到手的钱飞了……村长还说这可能是赃款……吓唬谁呢……”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三天后,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来到我家,详细询问了刘卫国的情况,还带走了那个皮包。又过了半个月,村长召集全村开会,我们才知道真相。
原来刘卫国在山东给一个煤老板干活时被克扣工钱,一气之下打了对方闷棍,抢了这个包。谁知煤老板摔倒时头撞在石头上,成了植物人。刘卫国一路逃到我们这里,本想躲一阵子,没想到被我爹请来干活。
“多亏赵大山及时上交物品,”村长在大会上说,“不然包庇的罪名可就跑不了了。”
爹坐在台下,脸一阵红一阵白。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地主动向娘认错:“还是你有见识……要是真用了那钱……”
娘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爹的手。
那年秋天,我家地里的收成特别好。爹说是新房子带来了好运气,但我知道,是爹娘在那个夏天做出的选择,为我们家积了德。至于刘卫国,再没人见过他。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瓦房沟时,爹把当年偷偷留下的那两百块钱塞给了我。“这是爹的警醒,”他低着头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该拿的别拿。”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每当我回到老家,抬头看见那依然结实的房梁,就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刘卫国脸上那道疤,想起爹站在梯子上发现皮包时惊愕的表情。人生中有太多偶然,但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是我们面对诱惑时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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