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红丽,今年四十二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两个孩子相继出生后,我们夫妻没再去外边打工,选择留在了家里务农照顾婆婆和孩子。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两层的砖瓦房带个宽敞的院子,背靠青翠的老君山,门前有条清澈的溪水流过。家里养着二十多头猪、一百多只鸡鸭,还有两头黄牛。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富裕,但靠着这山这水,日子倒也过得去。
天刚泛起鱼肚白,我们夫妻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丈夫赶着牛和鸡上山,我赶着鸭子下小溪。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猪食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米糠和野菜的醇香。这样的清晨,在我们陕南的小山村里再普通不过。
一双儿女在镇上的学校读书,乖巧懂事,让我们夫妻省了不少心。
平静的日子,在2018年底被打破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腊月初八,刚下过雪,空气中还浮动着雪粒的清冽。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声。我拍了拍围裙上的谷壳,快步走去开门。
“嫂子……”小叔子王新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瘦小的侄子。那孩子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这才注意到,比上次见面小叔子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快进来坐!”我连忙让开身子,“小浩也来了?”
七岁的侄子王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头一颤——空洞、麻木,完全不像个孩子的眼神。我忽然想起半月前弟媳李梅葬礼上,这孩子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屋里,丈夫已经沏好了茶。小叔子坐在方凳上,双手捧着茶杯,指节发白。“嫂子,哥,我这次来是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想让小浩在你们这住段时间。”
丈夫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嫂子,李梅看病欠了二十多万,我得加班还债。”小叔子的手微微发抖,“公司派我去新疆项目部,至少得半年……孩子不能没人管。”
我看向角落里的小浩。他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奥特曼书包——那是去年弟媳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你放心去吧。”我听见自己说,“小浩就住我们这,和小勇一个屋。”
公婆养育了两个孩子,丈夫是家中老大,从小老实,读书也一般,初中后便辍学打工了。小叔子读书好,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后来在城里安了家。
弟媳是个文化人,和我这样的农村妇人不一样。在世时,逢年过节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衣服、化妆品啥的,有时候不穿的衣服也会给我。我们俩身量差不多,每次我也是高兴收下。虽比不得亲生姐妹,却也相处融洽。
年前她得了胰腺癌,住进医院时,我还经常去医院看她,盼着她能早点好,可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
小叔子走的那天,小浩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爸的车消失在村口拐角。我走过去想拉他的手,他却猛地甩开,跑回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妈,弟弟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晚饭时,小儿子小勇咬着筷子问我。
我往小浩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弟弟只是想你婶婶了。”
肉在碗里渐渐变凉,小浩始终没动筷子。
最初的一个月是最难的。小浩拒绝和我有任何交流,每天都躲在房间里。我给他们买的零食,他碰都不碰;过年,我给买的新衣服也不穿,就成天穿着弟媳买的旧袄子。有天夜里我起夜,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小声啜泣,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三月初八是弟媳的百日祭。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蒸了弟媳最爱吃的红糖馒头。带着三个孩子去上坟时,小浩跪在坟前,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他身后,想拍拍他的背又怕他反感,最后只是默默递了纸巾。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卖部,我给仨孩子各买了根棒棒糖。儿子三两口就吃完了,小浩却举着糖发呆。
“快吃啊,一会化了。”我蹲下身想帮他擦鞋,却听见他小声说:“妈妈以前……也常给我买这个味道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小浩在梦中哭喊“妈妈”。我冲进房间,把他搂在怀里,像哄儿子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大妈在这呢……”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没有推开我。
五月份,山里的野莓熟了。周末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后山采摘。儿子像猴子一样窜来窜去,小浩却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
“大妈,这个能吃吗?”他指着一簇红艳艳的果子,怯生生地问我。这是他来我家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能!这是三月泡,可甜了。”我摘下一颗擦干净递给他。他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甜!”
那天我们摘了满满一篮子野莓。回家路上,小浩破天荒地走在我旁边,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问我名字。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渐渐挨在了一起。
六月时,小浩已经完全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他会跟着小勇去溪边摸鱼,会帮我喂鸡,还会在晚饭后主动收拾碗筷。有天夜里下暴雨,他抱着枕头钻进我和丈夫的被窝,小声说:“大妈,我害怕打雷……”
我搂着他单薄的身子,闻着他头发上飘来的和小勇一样的洗发水味道,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对我充满戒备的孩子,现在把我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学校放暑假时,小叔子回来接小浩,送他去姥姥家。收拾行李时,小浩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把“大妈”叫得比蜜还甜。
“大妈,我的奥特曼卡片放哪了?”
“大妈,这件衣服要不要带?”
“大妈,姥姥家没有后山那样的野莓!”
临上车前,他突然转身扑进我怀里:“大妈,我能不能不去?我想在家跟你学包粽子……”
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又酸又甜:“傻孩子,姥姥想你呢。等开学了还回来住,大妈教你包豆沙粽。”
八月底的一天,我正在院里晒玉米,忽然听见小勇兴奋的喊声:“妈!弟弟回来了!”我抬头看见小浩像只小鹿一样奔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是弟媳的娘家人。我还是半年多前在弟媳的葬礼见过他们。
弟媳的娘家在外省,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闺女,打扰了。”弟媳的母亲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我们是专程来道谢的。”
我招呼他们进屋后,弟媳母亲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这半年多亏你照顾小浩。孩子在我们家天天念叨‘大妈说这个’‘大妈说那个’,我们听着都吃醋了。”
我连忙推辞:“这钱我不能要。小浩这么乖的孩子,带他是我的福气。”
“闺女,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孩子最是纯真的,你对他好,他能感受出来……”李母说他们从小浩的话语和表现里,能听出我对他的好来。
李父也指着正在院里和小勇追逐打闹的小浩说:“你看看,孩子长高了,长壮了,脸上也有笑容了。上次见他还是……”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还是梅子走的时候……”
小浩的舅舅说,他姐姐去世时,他们想过接小浩去家里,可他父母还没退休,他家也有孩子,还要上班,只得作罢。
那天,两家人围坐在我家堂屋里,吃着自家种的西瓜,聊着关于小浩的点点滴滴。
临走时,李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梅子虽然不在了,可以后咱们还是亲戚。小浩有你这个大妈,是福气……”
如今几年过去了,小浩已经上初中了。他依然每个学期都住在我家,寒暑假才去姥姥家。每次他从姥姥家回来,都会带礼物,说是他姥姥姥爷给我们一家准备的。每次过节时,我也会邮寄土特产过去感谢。
去年我过生日,小浩用零花钱给我买了条丝巾,虽然颜色艳得吓人,但我逢年过节都戴着,那是孩子的心意。
村里有人说我傻,养别人的孩子将来未必记得我的好。我不这么想。每当我看着小浩和小勇头碰头写作业,听着他俩为一块糖争得面红耳赤,或者半夜起来给踢被子的他盖好被子时,我就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亲情从来不是一开始的算计,而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就像山里的溪水,日复一日地流着,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因为这是它的本性。人心里的那份善,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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