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戳进泡胀的面条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中同样糊成一团的晚餐。

餐桌上的沉默,比前三天更厚,更重,压得人耳朵嗡嗡响。

小姑子苏玉媛用筷子慢慢拨弄着她那碗红烧牛肉面,脸上那层惯常的热络笑意,早就干涸得裂开了缝。

她六岁的女儿刘紫嫣,小口小口地喝着面汤,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在我们几个大人之间悄悄逡巡。

我丈夫孙晟涵清了下喉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大概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夹起一截蔫了的火腿肠。

“嫂子,”苏玉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像生了锈,“这……连着好几天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全在空气里飘着。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挑着碗里的面。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刘紫嫣,放下了手里的塑料小叉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冒着虚热白气的碗,直直地、怯生生地落在我脸上。

她张开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冰珠子,掉进这锅黏稠尴尬的温吞水里。

瞬间。

全桌人都愣住了。

孙晟涵夹着火腿肠的筷子僵在半空。

苏玉媛拨弄面条的动作停了,眼睛猛地睁大。

而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嘀嗒,嘀嗒。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们每个人瞬间凝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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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新房钥匙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却压不住我和孙晟涵心里的那点光亮。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崭新的石灰和板材的味道涌出来。

空荡荡的客厅,光洁的瓷砖地面映着窗外的天光。

孙晟涵揽着我的肩膀走进去,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思妤,你看,这儿放沙发,那边电视墙,”他比划着,眼睛发亮,“阳台我们养点花,你喜欢的茉莉。”

我笑着点头,心里被一种扎实的暖意填满。

奔波了几年,总算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一个完全按照我们意愿布置、不必担心房东突然收房的家。

我们一间一间屋子看过去,规划着卧室的衣柜,书房的桌子,厨房灶台的高度。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浸在蜜色的未来里。

看完了房,我们拉着手,说说笑笑地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两个人,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走在前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眉眼和孙晟涵有几分相似。

她手里拎着几个印着建材城logo的塑料袋。

后面跟着个瘦高的男人,满脸倦容,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桶。

“哥?嫂子?”女人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么巧!你们也今天来看房?”

是孙晟涵的妹妹,苏玉媛。

她丈夫何强在我们身后,冲我们点了点头,笑容有点勉强。

“玉媛?”孙晟涵也意外,“你们这是……”

“装修啊!”苏玉媛语调扬起来,透着熟稔的热情,“就这层,对门!01户!刚开工没几天。”

她说着,侧身指了指我们斜对面那扇敞开的门。

里面传来隐约的电钻声,门口地面扑着厚厚的保护垫,沾满了灰泥脚印。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向下一沉。

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小虫子,悄悄爬上心尖。

“对门?”孙晟涵显然没想那么多,他脸上惊喜更甚,“那敢情好!以后互相有个照应,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可不是嘛!”苏玉媛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远亲不如近邻,咱这比近邻还近。嫂子,以后可得常串门啊。”

她转向我,语气亲热。

我抿嘴笑了笑,点点头,说了句“是啊”,喉咙里却有点发干。

何强在旁边催了一句:“玉媛,涂料到了,得进去看着点。”

“哦对对,”苏玉媛拍了下额头,“哥,嫂子,那我们先忙。改天一起吃饭啊!”

她风风火火地拉着何强进了对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载着我们下行。

刚才那股兴奋的劲儿,不知不觉淡了些。

孙晟涵还在念叨:“真好,玉媛他们住对门,嫣嫣上学也近,妈肯定放心……”

我没接话,看着电梯金属壁上模糊的倒影。

窗外的阴云,似乎更沉了一点。

那点最初的光亮,被一层薄薄的、名为“巧合”的纱蒙住了。

未来蜜色的想象里,不知不觉掺进了一丝别样的底色。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02

搬家收拾停当,差不多用了一个星期。

周末晚上,我和孙晟涵刚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平,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到苏玉媛牵着女儿刘紫嫣站在外面。

苏玉媛换了身居家的棉麻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

刘紫嫣躲在她妈妈腿后面,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大眼睛好奇地往猫眼方向看。

我打开门。

“嫂子,没打扰你们吧?”苏玉媛声音清脆,“刚在楼下闻到你家飘出来的香味,馋得我们嫣嫣都走不动道了。这不,厚着脸皮来‘试菜’了!”

她边说边自然地往里走,刘紫嫣怯生生地跟着。

孙晟涵从客厅迎过来,一把抱起外甥女:“嫣嫣来啦!让舅舅看看,重了没?”

刘紫嫣小声叫了句“舅舅”,小手搂住孙晟涵的脖子。

“你们来得正好,”孙晟涵笑道,“你嫂子今天露了一手,糖醋排骨,可绝了。”

我压下心里那点隐约的不适,转身去厨房添碗筷。

晚餐比平时热闹许多。

苏玉媛很会说话,夸我厨艺好,夸房子布置得温馨,又说孙晟涵有福气。

孙晟涵被捧得高兴,不住给我夹菜,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刘紫嫣很乖,自己捧着儿童碗,小口小口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大人。

气氛似乎很好,热络,融洽,符合所有人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想象。

糖醋排骨的酸甜气味,米饭的热气,还有苏玉媛轻快的笑语,混合在一起,充满整个餐厅。

饭后,孙晟涵陪着刘紫嫣在客厅地毯上玩新买的积木。

苏玉媛帮着我把几个空盘子收到厨房水槽边。

我拧开水龙头,准备洗碗。

“嫂子,真是辛苦你了,”苏玉媛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要伸手的意思,脸上依旧是笑,“做这么一大桌子菜。我就没你这手艺,强子在家老是嫌弃。”

“没事,顺手。”我挤了点洗洁精。

“唉,我一个人带着嫣嫣,有时候是真不想开火,”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麻烦。哪像你们,两个人正好。”

我没接这个话头,拿起一个盘子冲洗。

泡沫顺着光滑的瓷面滑下。

苏玉媛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我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又轻快起来:“你们先收拾,我去看看嫣嫣,别把她舅舅的积木弄乱了。”

脚步声响起,她离开了厨房。

水声哗哗。

我继续洗着碗碟,一个,又一个。

客厅传来积木倒塌的脆响,夹杂着刘紫嫣细小的惊呼和孙晟涵爽朗的笑声。

还有苏玉媛温柔的提醒:“嫣嫣,小心点呀。”

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湿漉漉的不锈钢水槽和瓷砖台面上。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把它放进消毒柜。

按下开关,消毒柜发出低低的嗡鸣,里面亮起暖黄色的光。

转身看向客厅。

孙晟涵坐在地毯上,苏玉媛斜倚在沙发里,两人正笑着看刘紫嫣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楼”。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晕开一片暖融。

好像那原本就是一幅完整的、和谐的画面。

而我刚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没完全擦干的水汽,皮肤被泡得微微发皱。

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的,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

门铃没有再响。

但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在那顿“试菜”的晚餐后,被默许着,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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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苏玉媛和刘紫嫣出现在我家餐桌旁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是“今天菜买多了,嫂子帮帮忙”,后来是“嫣嫣非得说想吃舅妈做的可乐鸡翅”。

再后来,甚至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理由。

下午五六点,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苏玉媛会用她手里的备用钥匙打开门——那是搬家后不久,孙晟涵主动给的,说“一家人方便”。

她牵着刘紫嫣走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嫂子,又在忙晚饭啦?”她探头进厨房,身上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淡淡的油烟或尘埃气味,“真香,今天我们又有口福了。”

刘紫嫣则会跑向孙晟涵,甜甜地叫“舅舅”。

孙晟涵总是很高兴,抱起孩子转个圈,或者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颗小小的糖果。

饭桌上,苏玉媛的话依然很多。

聊菜价,聊孩子幼儿园的趣事,聊何强在外地工作如何辛苦,钱却不好赚。

她总是很自然地给我夹菜,说“嫂子你多吃点,做饭最耗神”。

也总是很自然地在吃完后,站起身,利落地开始收拾空碗空碟。

然后,把它们全部端到厨房的水槽边,堆好。

“嫂子,那就辛苦你啦,”她会用那种混合着感激与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陪嫣嫣看会儿动画片,这孩子,不看着不行。”

说完,便擦擦手,转身离开厨房。

最初几次,孙晟涵还会站起来说:“我来洗吧。”

苏玉媛会拦住他:“哥你上班累一天了,歇着。这点活儿让嫂子来就行,女人家收拾得快。”

孙晟涵也就顺势坐下,脸上露出一种被家人关怀的、满足的神情。

好像这一切分工,再合理不过。

水槽里的碗碟越堆越高。

油腻附着在光滑的陶瓷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

洗洁精的柠檬味有点刺鼻。

水流冲过掌心,是恒定的、微凉的温度。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欢快的片头曲,夹杂着刘紫嫣咯咯的笑声,和苏玉媛温柔的解说。

偶尔还有孙晟涵附和的一两句点评。

那些声音热闹地挤在一起,被一堵墙隔着,显得有些模糊,又无比清晰。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拿起干抹布,开始擦拭灶台。

瓷砖的接缝里,嵌着一点下午溅上去的、已经干硬的油星。

我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没能抠掉。

得用钢丝球。

我蹲下身,打开水槽下的柜门,去找那只绿色的钢丝球。

柜门有点紧,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客厅里的动画片正放到高潮,音乐激昂。

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这细微的动静。

钢丝球找到了,握在手里,有点扎。

我看着那点顽固的油污,吸了口气,准备用力。

就在这时,我听到苏玉媛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背景音乐传过来:“还是哥你这儿好,有家的感觉。我和嫣娘俩在家,冷锅冷灶的,吃饭都不香。”

孙晟涵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大概又是那种和煦的、安慰的话。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点油污。

手里握着的钢丝球,冰冷,粗糙。

手背上,下午被热油烫到的地方,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一跳一跳的疼。

04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连续加了三天班。

每天回到家,天都已经黑透,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明明灭灭。

疲惫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外套,裹在身上。

第一天晚归,打开门,屋里灯火通明。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糖醋汁特有的、甜酸的气味。

苏玉媛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油亮亮的排骨。

刘紫嫣坐在餐桌旁,摆弄着儿童筷。

孙晟涵坐在她对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啦?玉媛看我们没动静,过来帮我们做了饭,正好一起吃。”

苏玉媛把盘子放下,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卷发,笑容满面:“嫂子加班辛苦啦,快洗手吃饭。我随便做了点,比不上你的手艺。”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碎花围裙的带子在她身后系成一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那是我在超市精心挑选的。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低声轰鸣。

灶台上,摆着我那套熟悉的、白底蓝边的调料罐,盖子都打开着。

油盐酱醋,用量似乎都和我的习惯不太一样。

“麻烦你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这有什么麻烦的,”苏玉媛摆摆手,语气轻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去洗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孙晟涵吃得很香,夸妹妹手艺有进步。

刘紫嫣啃着排骨,小嘴上沾满了酱汁。

苏玉媛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和我们聊着幼儿园的新鲜事。

我低头吃着饭,糖醋排骨味道不错,酸甜适中。

但嚼在嘴里,总觉得那股油润的甜意,黏在喉咙口,咽下去有些费力。

第二天,加班依旧。

推开家门,场景几乎复制。

只不过糖醋排骨换成了红烧鸡块,香味不同,但那种“家”的热闹与侵占感,如出一辙。

苏玉媛在厨房里翻炒着,孙晟涵在摆碗筷。

刘紫嫣跑过来,递给我一双拖鞋:“舅妈。”

我摸摸她的头,说了声“谢谢嫣嫣”。

心里那点异样,像石头投入深潭,波纹一圈圈荡开,沉底,却并未消失。

第三天晚上,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离开公司。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沈美芳打来的电话。

“思妤啊,下班了吗?”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慢悠悠的关切。

“在路上,妈。”

“哦,路上小心点。吃饭了没?”

“还没,马上到家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快了点:“唉,你也别太累了。玉媛跟我说了,她这几天过去帮你们做晚饭呢。”

“你说她一个人带着嫣嫣,也不容易。强子不在身边,吃饭老是凑合。”

“我让她过去搭把手,你们也能吃口热乎的,她跟嫣嫣也能正经吃点好的。两好合一好,你说是不是?”

“晟涵也是这个意思,一家人嘛,就该互相帮衬。”

“你就别跟玉媛客气了,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缓缓行进的电梯里。

金属轿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脸色有些白。

电梯镜面冰凉的触感,似乎透过空气,贴在了脸上。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我知道了。”

“哎,知道就好。那你快回去吧,玉媛饭该做好了。”

电话挂断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

我走出大楼,抬头看了看自家所在的楼层。

厨房的窗户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不是我。

是我那套碎花围裙,勾勒出的另一个女人的轮廓。

我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天色是暧昧的灰蓝。

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没有立刻上去。

我在楼下小花坛冰凉的瓷砖边沿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

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鼻腔,刺激得眼睛微微发涩。

楼上,我家厨房的灯光,暖黄暖黄的。

看起来,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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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少。

红烧鸡块炖得很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孙晟涵吃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连说“下饭”。

苏玉媛一边给刘紫嫣剔着鸡骨头,一边笑着说:“妈今天还特意打电话来,嘱咐我好好给你们做饭呢。说嫂子你加班辛苦。”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嗯了一声。

筷子尖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思妤,你尝尝这鸡,”孙晟涵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我碗里,“玉媛这手艺,快赶上你了。”

鸡腿肉浸着深色的酱汁,躺在白米饭上。

我看着它,用筷子拨了一下。

“我不太饿。”我说。

“是不是累着了?”孙晟涵关切地问,手伸过来,想摸我的额头。

我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苏玉媛抬眼看了看我们,没说话,低头继续给刘紫嫣剔骨头。

餐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刘紫嫣似乎感觉到什么,看看她妈妈,又看看我和孙晟涵,小嘴抿着,吃饭的动作更慢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

苏玉媛像前几次一样,迅速起身收拾碗筷,摞起来,端向厨房。

“今天我来洗吧。”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苏玉媛脚步没停,声音从厨房门口飘回来:“嫂子你快歇着,上了一天班多累。这点活儿我顺手就干了。”

她说的“干了”,依然是指把碗堆到水槽里。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响了几秒,然后停了。

她只是在冲洗自己的手。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孙晟涵抽了张纸巾,给刘紫嫣擦嘴。

孩子小声问:“舅舅,舅妈不高兴吗?”

孙晟涵笑着捏捏她的脸:“没有,舅妈是累了。”

苏玉媛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嫣嫣,动画片时间到啦。”

她牵着女儿去了客厅。

电视的声音响起来,欢快的音乐和对话瞬间填充了沉默的空间。

孙晟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我:“今天早点休息?”

我没有动。

“晟涵,”我叫他,声音不高,“我们谈谈。”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的严肃:“怎么了?”

我走向阳台,他迟疑了一下,跟了过来。

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溜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湿气。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沉默的星海。

“玉媛她们,”我斟酌着词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以后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过来吃饭了?”

孙晟涵皱起眉:“为什么?不是挺好的吗?你加班,玉媛帮着做饭,我们都能吃上热乎的。妈也说这样互相有个照应。”

“不是照应的问题。”我转过头看他,“这是我们的家,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而且,每天这样,我觉得……像个免费食堂,还是自带洗碗服务的那种。”

最后一句,我没能完全忍住语气里的那点硬刺。

孙晟涵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思妤,你怎么这么说?”他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玉媛是我妹妹,嫣嫣是你外甥女,怎么成‘外人’了?还‘免费食堂’,多难听。”

“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一个人带孩子,过来吃顿饭怎么了?你就多做个菜,多洗个碗,能累到哪里去?”

“你就当是帮我,照顾照顾我妹妹,不行吗?”

夜风吹过,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疲惫。

我看着孙晟涵。

他脸上是真实的困惑,还有因为我的“计较”而产生的不满。

在他眼里,这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我的“小题大做”,是我的“不够大度”,破坏了家庭和睦的温馨图景。

“不是多做个菜,多洗个碗的问题。”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是我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地方,我的时间,我的生活,在被一点点……填满。没有问过我。”

孙晟涵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手搓了搓脸,语气软和了些,但核心没变:“思妤,我知道你最近累,压力大。但一家人,真的没必要分那么清。”

“玉媛也不容易,我们当哥嫂的,能帮就帮点。看开些,啊?”

“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五个字,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棉花,轻轻巧巧地,把我所有试图厘清的边界,所有涌到嘴边的具体感受,全都包裹进去,吸收了,消弭于无形。

只剩下憋闷。

无处着力的憋闷。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夸张的笑声,和刘紫嫣被逗乐的、细碎的笑声。

苏玉媛在轻声问:“嫣嫣,喝不喝水?”

多么和谐,多么温馨。

我靠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没再说话。

孙晟涵以为我说通了,松了口气,伸手想搂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再次落空,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我去洗澡。”我说,转身离开阳台。

经过客厅时,苏玉媛抬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下,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

她冲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嫂子辛苦了”。

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把那些热闹的、温馨的、属于“一家人”的声音,关在了外面。

门板不厚,但隔音尚可。

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我坐在床沿,听着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外面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是苏玉媛带着刘紫嫣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孙晟涵推门进来。

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拿了睡衣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眼睛有点干涩,我眨了眨。

床头柜上,我和孙晟涵的结婚照在昏暗的光线里,笑得灿烂。

那时我们都以为,新家意味着全新的、纯粹的、只属于彼此的生活。

照片边缘,那个崭新的、光洁的钥匙孔,仿佛一个沉默的隐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薄荷糖那股辛辣的余味,似乎还顽固地留在舌根。

凉得发苦。

06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再加班。

但我也没有再去菜市场。

下班后,我空着手回家。

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鸡蛋,和半盒快要过期的牛奶。

冷冻室里,也几乎见底。

孙晟涵下班比我早,他看着空荡荡的冰箱,有些发愣。

“思妤,没买菜吗?”

“忘了。”我换着鞋,头也没抬。

“那晚上吃什么?”他有些无措。

我走到厨房储物柜前,拉开柜门。

最下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方便面。

各种口味,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鲜虾鱼板,香菇炖鸡。

是刚搬家时囤的,以备不时之需。

我抽出两包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两个鸡蛋。

“吃面吧。”我说。

孙晟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大概觉得,我只是太累了,懒得做饭。

煮方便面很快。

水烧开,下面饼,调料包挤进去,浓烈的人工香料气味瞬间蒸腾起来,充满小小的厨房。

再磕两个鸡蛋,蛋花在翻腾的汤里迅速凝固,变成嫩黄的一团。

我把面盛进两个大碗里,端上桌。

刚好,门锁响了。

苏玉媛牵着刘紫嫣,准时出现在门口。

“哟,今天吃面啊?”苏玉媛笑着走进来,抽了抽鼻子,“闻着还挺香。”

她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想去拿碗。

“不用拿了,”我坐在餐桌旁,开口,“没煮那么多。”

苏玉媛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孙晟涵。

孙晟涵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那个……玉媛,思妤今天没买菜,就将就吃口面。要不,你们回去……”

“没事没事,”苏玉媛很快又笑起来,打断了孙晟涵,“面挺好,简单。嫣嫣,去洗手,咱们尝尝舅妈煮的面。”

刘紫嫣乖乖去洗手了。

苏玉媛自己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出来。

桌上只有两碗面,每碗里一个荷包蛋。

她看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了闪。

“嫂子,面不够吧?要不,我再煮两包?”她说。

“不用了,”我拿起筷子,“冰箱里没了。就剩这两包。”

苏玉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把自己的那碗面,拨了一大半到刘紫嫣碗里,又把那个荷包蛋也夹了过去。

自己碗里,只剩下小半碗面汤和几根面条。

“妈妈,蛋给你。”刘紫嫣小声说,想把蛋夹回去。

“嫣嫣吃,妈妈不饿。”苏玉媛按住她的小手,声音温柔。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浓重的味精和香精调和出来的汤头,喝多了,喉咙发干,有种虚假的咸鲜。

苏玉媛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喝了几口汤。

她没怎么说话,偶尔给刘紫嫣擦擦嘴。

孙晟涵埋头吃着,也没吭声,眉头微微蹙着。

我安静地吃完自己那碗面,喝掉最后一口汤。

放下碗,胃里沉甸甸的,却不是饱足的感觉,而是一种粘腻的负担。

第二天,我依然没有买菜。

晚上,煮的是鲜虾鱼板面,加了点冰箱里剩下的生菜叶子。

苏玉媛和刘紫嫣依然准时出现。

看到桌上的面,苏玉媛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没说什么,沉默地坐下,沉默地吃。

给刘紫嫣夹菜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孙晟涵看看我,又看看他妹妹,欲言又止。

饭桌上的空气,像一碗放久了的、坨掉的面,凝滞,沉闷。

第三天,是老坛酸菜面。

酸辣的气味异常刺鼻。

苏玉媛坐下后,看着那碗浮着红油和酸菜末的面条,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不再有笑意,也不再刻意柔和。

里面有一种清晰的、被冒犯的不悦,还有探究。

我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拿起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

“嫂子,”苏玉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硬,“怎么……连着几天都吃这个?”

“方便。”我说。

“老是吃这个,没营养。”她顿了顿,补充道,“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嗯。”我点点头,“是不太好。”

然后,我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酸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我嚼着,咽下。

苏玉媛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吃她那碗面。

吃得很快,近乎机械。

刘紫嫣似乎被这沉默紧绷的气氛吓到,吃得很慢,不时偷眼看看她妈妈,又看看我。

孙晟涵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干涩:“思妤,明天……明天我去买菜吧。”

“好。”我说。

然后,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很咸,很辣,一股工业调味品堆砌出来的、强烈的味道,直冲头顶。

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我知道,临界点快到了。

就像不断往气球里打气,那层薄薄的橡胶壁,已经被撑得透明发亮,绷到了极致。

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刺激。

或者,一句轻飘飘的话。

它就会“啪”一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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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

孙晟涵果然买回了一些菜。

几棵青菜,一把豆角,一块五花肉,还有一盒鸡蛋。

他把东西放进冰箱时,动作有点重,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带着疲惫和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恳求。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肉。

锅烧热,倒油,下肉片煸炒。

油脂在锅里滋啦作响,冒出白色的烟气。

肉香味飘出来,是久违的、属于真实食物的气息。

孙晟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似乎松了口气。

他大概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方便面抗议”结束了,生活将要回归他熟悉的、温情的轨道。

我炒好了一盘回锅肉,一盘清炒豆角,又做了一个青菜豆腐汤。

色香味俱全,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比前几天的方便面,看起来像样得多。

孙晟涵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主动摆好碗筷。

他甚至还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喝点。”他说,语气试图轻松。

我点点头,坐下。

门锁准时响起。

苏玉媛和刘紫嫣走了进来。

看到满桌的菜,苏玉媛明显愣了一下。

她紧绷了好几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甚至重新浮起了一点笑意。

“今天改善伙食啦?”她声音也轻快了些,拉着刘紫嫣去洗手,“嫣嫣,看舅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孙晟涵笑着应和:“是啊,你嫂子手艺好。”

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大家坐下,开始吃饭。

苏玉媛给刘紫嫣夹了一块肉,又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点点头:“嫂子炒的豆角就是入味。”

孙晟涵喝了一口啤酒,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我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回锅肉炒得有点咸,我多扒了两口米饭。

饭吃到一半。

苏玉媛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半碗青菜豆腐汤。

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桌面,最终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调节过的、温和的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嫂子,前几天……是不是工作太忙,没顾上买菜?”

我没抬眼,夹了一片肉:“嗯。”

“我就说嘛,”苏玉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占据上风的轻松,“不然哪能天天吃那些没营养的速食。”

她停顿了一下,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看着那清汤里浮沉的几片青菜和豆腐。

声音放得更柔,像闲聊,又像一种委婉的提醒:“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东西,偶尔吃一次还行。”

“真要天天当正餐,确实不是个事儿。别说大人了,对孩子肠胃也不好,是吧?”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小口吃饭的刘紫嫣。

刘紫嫣似乎没听懂,眨巴着眼睛。

孙晟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低头夹了根豆角。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

米饭蒸得不错,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甘甜。

我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汤碗,也给自己舀了半碗汤。

清汤寡水,豆腐有点老,青菜煮得有点黄。

我喝了一口,汤是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苏玉媛。

刚想开口。

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刘紫嫣。

她不知何时停下了吃饭的动作,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看着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回锅肉,又看了看那碗青菜豆腐汤。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碗沿,怯怯地、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桌旁,却异常清晰。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舅妈。”

她叫了我一声。

然后,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