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大江站在窗前,腰背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窗外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把病房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可他的脸上却阴得能拧出水来。

敲门声响了三下。

他没动。自从“病”了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亮底牌,等对方露出破绽。

门开了。

“找谁?”

“找你。”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苹果。潘大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我,刘小冬,不认识我了?”

刘小冬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潘大江这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点印象——初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成绩烂得班主任都不愿意点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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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潘大江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床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刘小冬啊,想起来了。那时候你可是咱们班的笑话,数学考八分,全班倒数第一。”

刘小冬笑了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潘大江点上烟,烟雾在病房里打着旋儿,“那时候我就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怎么样,现在在哪儿混呢?”

“瞎混。”刘小冬递过来一支烟,“尝尝?”

潘大江瞥了一眼烟嘴上的外国字,没接:“进口的?假的吧?”

刘小冬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也不说话。

“找我什么事?”潘大江弹了弹烟灰,“说吧,能办的我尽量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身体不好,大事办不了。”

“没事。”刘小冬吐出一口烟,“就是看你发朋友圈,天天心情不好,过来看看你。”

潘大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腻歪——你算老几?也配来安慰我?

他斜着眼睛打量着刘小冬,灰夹克,旧皮鞋,塑料袋里那几个苹果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地摊上买的处理货。一股优越感从心底蹿上来,把这几天的憋闷都冲淡了些。

“既然来了,也别闲着。”潘大江把腿往床边一伸,“给我捶捶腿吧,这几天躺得浑身酸。”

刘小冬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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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突然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恭恭敬敬递上一部手机:“刘总,市政府的电话。”

刘小冬接过来“嗯”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把手机还给年轻人。年轻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潘大江的腿从床边放了下来。

“演的?”他盯着刘小冬,“租的演员?多少钱一天?”

刘小冬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潘大江,你还是老样子。”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这苹果是我妈自己种的,不打药,我寻思你病了,给你带几个尝尝。看来你是看不上了。”

他把苹果装回塑料袋,朝门口走去。

“刘小冬!”潘大江喊住他,“你到底是谁?”

刘小冬回过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上周市里招商会,签了八十个亿的那个,是我。”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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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大江愣在床上,烟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他想起来上周看新闻,市里开招商总结会,市领导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镜头一扫而过,他没在意。

他又想起来,接替他的李路这两天在局里走路带风,见人就发烟,发的正是那种带外国字的。

手机响了。

“潘局长,告诉你个好消息。”贾正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笑呵呵的,“李路那个任务完成了,市里要重用。你那个病,要是好了就回来上班吧,办公室还给你留着,负责老干部工作。”

电话挂断了。

潘大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去,车屁股上的牌照是五个八。他记得这个牌照,市里只有一个人有。

车后座的车窗开着,一只手伸出来,把什么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潘大江低下头,看着床头柜。苹果没了,烟灰缸里有两截烟蒂。他捡起其中一截,翻过来看了看——烟嘴上的外国字他不认识,但烟纸上印着一行中文小字:“非卖品·市府接待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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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依然很好。

潘大江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太亮了,亮得他无处可藏。

有些人,你一辈子都隔着门缝看他们。你以为门缝里看到的就是全世界,殊不知,真正被夹在门缝里的,是你自己。